《凤凰花开离别时》楠曦笑笑

7、冬天收获的暖意 是谁给充的

　　2005年的一月，粤省迎来了罕见的寒潮。
　　气温骤降到零上两三度，对于习惯了温暖气候的粤省人来说，这已经是“严寒”了。高鼓中学的宿舍没有暖气，学生们的被子也不厚，晚上睡觉的时候冻得直哆嗦。

　　何槿宁的被子是家里带来的，一床薄薄的棉被，用了好几年，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盖在身上既不透气也不保暖。她每天晚上都穿得厚厚的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冻得睡不着。

　　跟何槿宁住在同一个宿舍里的赵小曼，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被子比何槿宁的还薄，而且她住在宿舍靠门口的位置，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她整夜整夜地缩成一团。

　　“小曼，你跟我挤一挤吧。”何槿宁有一天晚上说，“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会暖和一点。”

　　赵小曼犹豫了一下，抱着被子爬到了何槿宁的床上。两个女孩挤在一张窄窄的上铺上，盖着两层薄被子，互相取暖。

　　“槿宁，你的脚好冰。”赵小曼说。

　　“你的也是。”何槿宁笑了，“咱们是冰棍组合。”

　　两个女孩苦中作乐，在黑暗中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

　　“槿宁，”赵小曼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考不上大学，你会怎么办？”

　　何槿宁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想过。我不敢想。”

　　“我也是。”赵小曼的声音很轻，“我爸妈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如果今年考不上，我就得回家嫁人，然后跟着他到外面打工。”

　　“你不会考不上的。”何槿宁握住她的手，“你那么努力，英语又那么好。你的底子不差，只是之前的基础没打好。这半年你的进步很大，连老师都夸你了。”

　　“我真的可以吗？”赵小曼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希望。

　　“真的。你上次月考比期中考试高了三十多分。照这个速度，到高考的时候，你至少能提高一百分。”

　　赵小曼没有说话，但何槿宁感觉到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谢谢你，槿宁。”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在遇到你之前，我在学校里都是一个人。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因为我家里穷，年纪还比你们大两岁，成绩又差。”

　　“以后你都不是一个人了。”何槿宁说，“我们是朋友。”

　　黑暗中，苏晓禾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随着天气的持续低温，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何槿宁的伙食费越来越紧张了。

　　父亲何汉昀的腰椎病在冬天加重了，几乎干不了重活，而且冬天这种天气，靠岭边的地方，连日里都下冰霜了，田里种的“北运菜”也快冻熟了，家里的收入锐减。

　　母亲廖卿兰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槿宁啊，这个月的生活费可能要晚几天才能寄过去……”

　　“没事，妈，我卡里还有钱。”何槿宁说。

　　其实卡里只剩下八十块钱了，距离月底还有十五天。

　　八十块钱，十五天，每天五块三。如果只吃白饭和青菜，勉强够用。但如果加上买复习资料的钱，就完全不够了。

　　何槿宁开始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午饭省掉。她跟舍友说自己“在减肥”，但她的舍友看着她的细胳膊细腿，怎么也不像需要减肥的样子。

　　她的同桌兼舍友赵小曼是个心细的女孩，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槿宁，你是不是没吃午饭？”赵小曼在宿舍里拦住她。

　　“吃了，吃得少。”何槿宁说。

　　“你别骗我了。”赵小曼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包饼干塞给她，“给你，先垫垫肚子。”

　　“不用，我真的——”

　　“你拿着！”赵小曼不容拒绝地说，“你要是饿出胃病来，花更多的钱。到时候你连学都上不了，你爸妈更担心。”

　　何槿宁拿着那包饼干，鼻子酸了一下。

　　“谢谢你，小曼。”

　　“谢什么，咱们是舍友。”赵小曼摆摆手，“不过你得想办法解决伙食问题，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何槿宁点点头，但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她不能跟家里要更多的钱，因为家里已经拿不出来了。她也不能去打工，因为学校不允许，而且她也没有时间。

　　她以为这件事只有赵小曼知道，但她错了。

　　沈康邦也发现了。

　　事情的起因是图书馆的一次偶遇。

　　那天中午，沈康邦去图书馆还书，经过自习区的时候，看到何槿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课本，但她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好好休息的样子。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何槿宁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有气无力的。

　　沈康邦不信。他注意到她的嘴唇干裂得很厉害，指甲也有些发白——这些症状他见过，是营养不良的表现。

　　他没有当场追问，但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找到赵小曼（他和赵小曼是初中同学，一直有联系），问她：“何槿宁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赵小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的伙食费好像不够了，最近每天只吃两顿饭。我给她饼干她都不肯要，自尊心强得很。”

　　沈康邦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

　　第二天，何槿宁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发现饭卡里多了一百块钱。

　　她以为是家里寄来的，但打电话回去问，母亲说没有寄钱。

　　她又去问赵小曼，赵小曼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

　　“可能是学校发的助学金？”赵小曼猜测。

　　何槿宁去问了班主任周德明，周德明说：“学校确实有一批助学金，但还没开始申请呢。你再等等，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不是助学金，不是家里，也不是赵小曼——那是谁？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但接下来的一周里，她的饭卡里又多了五十块钱。然后是六十块，又是五十块。

　　每次都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充进去的，像是有人在悄悄地帮她。

　　何槿宁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她注意到沈康邦最近总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恰好”坐在她附近，而且他打的菜越来越素——有时候甚至只打了一份白饭和一份青菜。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但她不敢确认。

　　直到有一天，她在图书馆的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她很熟悉——工整、清秀，是沈康邦的字：“别饿着自己。你不是一个人。”

　　何槿宁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天在公交车上，沈康邦对她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

　　-----------------------------

　　那天下午，何槿宁在图书馆找到了沈康邦。

　　“饭卡里的钱，是你充的？”她开门见山地问。

　　沈康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是不是你？”何槿宁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沈康邦承认了，“你的饭卡号是赵小曼告诉我的。你别怪她，是我逼她说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何槿宁的眼眶红了，“你不应该——”

　　“我应该。”沈康邦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帮你一下怎么了？你帮我补语文，给我改作文，还帮我改剧本，我都没说‘不应该’。现在你吃不上饭，我帮你充点饭卡，你就觉得‘不应该’了？”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康邦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何槿宁，我们是互相帮助的关系。你帮我在学习上进步，我帮你在生活上渡过难关，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何槿宁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谢谢你。就当我借你的吧，以后我会还你的。”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答应你，等你有钱了再慢慢还吧！”沈康邦重新坐下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你如果饿出病来，谁来帮我补语文？”

　　何槿宁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我答应你。”

　　从那天起，何槿宁不再省饭钱了。她开始正常吃一日三餐，虽然还是吃最便宜的菜，但至少不会饿肚子了。

　　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学习状态也好了很多。英语成绩继续稳步提升，在一月份的期末考试中，她考了105分——这是她高中以来英语第一次突破100分。

　　沈康邦的语文也考了92分，第一次突破了90分大关。

　　两个人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在图书馆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