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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校园里暗流涌动 流言伤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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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高鼓中学,凤凰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何槿宁和沈康邦的“互助学习”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月,效果显著。何槿宁的英语成绩稳定在了九十分以上,期中考试甚至考了九十六分——这是她上高中以来英语第一次及格。
沈康邦的语文也进步明显,期中考试拿了八十五分,作文第一次被语文老师表扬“终于有真情实感了”,引得班里同学哄堂大笑。
但成绩进步的同时,一些闲言碎语也开始在年级里流传。
“你知道吗?高二(3)班的何槿宁和高二(1)班的沈康邦在谈恋爱。”
“真的假的?沈康邦?理科重点班那个?”
“当然是真的,有人看到他们每周五都单独在教室里待很久,还一起坐公交回家。”
“啧啧,难怪沈康邦的成绩从第一名掉到第三名了,肯定是谈恋爱影响的。”
“何槿宁的成绩倒是进步了,该不会是沈康邦给她补英语补出来的吧?”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年级里飞来飞去。传到何槿宁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何槿宁为了攀上沈康邦,故意勾引他”。
何槿宁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打饭。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铁饭盒,指节发白。
“槿宁,你别理那些人,他们就是嫉妒。”苏晓禾站在她旁边,义愤填膺地说。
“我没理。”何槿宁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打饭的时候,破天荒地打了一份肉菜——也许是下意识地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太难过了,需要用食物来填补心里那个空洞。
苏晓禾坐在她对面,看到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槿宁,”林丹丹终于开口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我听说……这些话是赖小东传出来的。”
“赖小东?谁啊?”
“就是理科(2)班的一个男生,沈康邦的初中同学。听说他喜欢沈康邦班里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好像对沈康邦有好感,所以他就……”
何槿宁愣住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在传这些谣言?”
晓禾点了点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你要小心一点。”
何槿宁沉默了。她没有想到,所谓的“早恋”传言,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纠葛。
当天下午,沈康邦也听到了这个说法。
方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康邦,我听说了,那些话是赖小东传的!”
“赖小东?”沈康邦皱起眉头。
赖小东是他的初中同学,两人关系一般,但也不算差。他记得赖小东家境不好,父亲在外地打工,母亲在镇上卖菜,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他为什么这么做?”
“好像是喜欢你们班的林婉清,但林婉清对你……”方磊吞吞吐吐地说。
沈康邦沉默了。林婉清是他班里的女生,成绩不错,性格文静,但他和她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
“我知道了。”沈康邦站起来,“我去找他谈谈。”
“你别冲动!”方磊拉住他,“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打架。”沈康邦推开他的手,“我就是找他谈谈。”
沈康邦在操场上找到了赖小东。
赖小东正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物理课本,但明显心不在焉。操场的风吹得他原本就单薄的身子衣角飘飞,仿佛下一刻就要“剩风归去”,戴着厚厚眼镜的脸上略显苍白。
“赖小东。”沈康邦在他面前停下来。
赖小东抬起头,看到是沈康邦,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
“你找我什么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沈康邦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些话,是你传的?”
赖小东没有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边角。
“为什么?”沈康邦问。
沉默了很久,赖小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因为我嫉妒你。”
沈康邦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成绩好,长得帅,家里条件也比我好。所有人都喜欢你,老师喜欢你,同学喜欢你,女生也喜欢你。”赖小东的声音开始发抖,“林婉清……她每次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但她从来不会那样看我。我给她写过信,她没有回。”
“所以你就传我和何槿宁的谣言?”
“我没有想那么多。”赖小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想让别人也知道,你也不是完美的。你也会……分心。”
沈康邦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赖小东,”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何槿宁是什么人吗?”
赖小东愣了一下。
“她家里比你穷得多。她每天只吃两顿饭,她走四十分钟山路回家,她的校服穿到发白都不舍得换。她拼了命地学习,英语从六十分提到九十分,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爸妈。”
沈康邦的声音显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你传的那些话,伤害的不是我,是她。你知不知道,她因为这些流言,连饭都吃不下?你又知不知道,流言有时候足以毁掉一个人!”
赖小东的脸色刹那变得惨白。
“我……我不知道……”他嗫嚅着说。
“你现在知道了。”沈康邦站起来,“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应该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她跟你一样,都是拼命想要改变命运的人。”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赖小东,你的物理很好,我知道。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比什么都强。”
赖小东坐在台阶上,看着沈康邦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赖小东在年级广播里做了一次公开道歉。
他没有点名道姓,只是说:“我散布了一些不实的言论,伤害了两位同学。我在这里向他们道歉,也向所有被我的言行影响的人道歉。对不起。”
何槿宁在教室里听到广播的时候,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她放下笔,安静地听完了整段话,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做题。
苏晓禾在旁边小声说:“他道歉了。”
“嗯。”何槿宁点了点头。
“你原谅他吗?”
何槿宁想了想:“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苦了。”
苏晓禾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比她想象中要成熟得多。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她没有去和高二(1)班的互助学习。
她给沈康邦写了一张纸条,托同学带过去:“今天有点不舒服,自习课就不去了。”
沈康邦收到纸条的时候,正在教室里等她。他看了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怎么了?”方磊问。
“说是不舒服。”沈康邦说。
“不舒服?我看不是吧。”方磊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吗?年级里都在传你们俩在谈恋爱。估计她是听到了什么,在避嫌。”
沈康邦的手顿了一下。
“你别怪她,”方磊难得正经地说,“女生脸皮薄,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而且她成绩刚有起色,万一被老师叫去谈话,影响学习。”
“我知道。”沈康邦说。
他确实知道。
他也知道,那些传言里对何槿宁的伤害比对他的更大——“勾引”、“攀高枝”这些词,本身就是带着恶意的。
而对他,最多只是“谈恋爱影响成绩”这种不痛不痒的批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不公平。
那天晚上,沈康邦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在想,他到底有没有喜欢何槿宁?
答案是——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她在公交车上说“我能吃苦”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她给他批改作文时写下那行小字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从她在楼梯口抬头看他的那一刻。
但他不能喜欢她。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现在的他们,都没有资格。
她家境贫寒,读书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他的成绩虽然好,但如果被贴上“早恋”的标签,不仅会影响自己的学习,更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压力和非议。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保护她,而不是让她陷入困境。
想通这一点后,沈康邦做了一個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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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在图书馆找到了何槿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明显心不在焉。
“何槿宁。”他在她对面坐下来。
何槿宁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昨天没来。”沈康邦说。
“嗯,不舒服。”何槿宁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是因为那些传言吗?”
何槿宁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我听说了。”沈康邦的声音很轻,“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何槿宁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去找他们理论?去找老师澄清?你觉得有用吗?”
沈康邦沉默了。
“没用的。”何槿宁的声音低下去,“越解释越像在掩饰。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暂时不要单独见面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沈康邦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觉得这样好吗?你的英语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
“我可以自己学。”何槿宁打断他,“你教我的方法我都记着了,语法手册我也在背。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康邦的声音有些急了,“我是说——”
“沈康邦。”何槿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当初说好的,互相拯救。但拯救的前提是不拖累对方。如果继续单独见面,只会让那些传言越传越离谱,到时候老师介入,我们两个都受影响。你觉得,这样对我们谁有好处?”
沈康邦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他就是不甘心。
“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他最后说,“不单独见面,但在公共场合——比如图书馆、自习室——还是可以一起学习的。这样既不会被人说闲话,也不会耽误学习。”
何槿宁沉默了很久,最终抬头望进那双满是真诚的眼眸时,还是不忍地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安静地学习了一会儿,何槿宁忽然说:“沈康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去找他谈话。你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你只是……让他明白了。”
沈康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去找他的?”
“猜的。”何槿宁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题。
沈康邦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不客气”,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话:“何槿宁,你很厉害。”
“什么?”
“我是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坚强。”
何槿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明亮。
“你也是。”她说。
从那天起,他们不再在周五下午单独留在教室里,而是改成了在图书馆的自习区一起学习。图书馆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埋头学习,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们。
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聊天,说话也变得客客气气的,像是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得见对方,但不敢靠太近。
何槿宁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英语学习中。沈康邦给她的语法手册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她还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睡前必须背完五十个单词才能睡觉,早上起来再复习经过海马体“加工”了一夜的单词。
沈康邦也在拼命补语文。他开始按照何槿宁教他的方法,每周精读三篇散文,写读书笔记。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语文,只是以前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式去理解它。
他开始读何槿宁推荐给他的书——除了《平凡的世界》,还有《围城》《活着》《边城》。这些书让他看到了一个和物理公式、化学反应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满人性和情感的世界。
有一天,他在读《边城》的时候,看到翠翠站在渡口等傩送的那段,忽然想起了何槿宁。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像傩送一样离开,何槿宁会不会也像翠翠一样等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酸。
他把书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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