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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下表白 温朝歌十九 ...

  •   温朝歌十九岁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那天昆仑下了很大的雪。不是平日里那种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铺天盖地地落,把整座山都埋进了白色里。温朝歌在藏经阁读书,读着读着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沈夜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阁前的梅树下,仰头看着枝上的雪。大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运功去挡,就任由雪积在身上。他的睫毛上也落了雪,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淡,像是被雪洗过一遍。
      温朝歌看呆了。
      橘团在他脚边打盹,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他低头看了橘团一眼,心想,如果你是人你就能帮我出出主意了。橘团翻了个身,继续睡。
      温朝歌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里的经书,推门出去。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凉丝丝的。他在雪地里站定,心跳得像擂鼓。沈夜澜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不读了?"
      "师尊,"温朝歌说,声音有点干涩,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这句话会从嘴里冒出来,"我喜欢你。"
      雪很大,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年的大石头忽然松动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终于说了。他不用再一个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师尊今天看他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也不用再对着橘团絮絮叨叨说那些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话了。
      他说了。在漫天大雪里,在师尊最好看的那棵梅树底下,在他十九岁的冬天,他把憋了好几年的三个字说出来了。
      沈夜澜的表情没有变化。或者说,他的表情从来没什么变化,温朝歌已经习惯了从那些微小的缝隙里去寻找情绪的蛛丝马迹。他看到师尊的眼睫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垂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温朝歌以为师尊没有听见,打算再说一遍。
      "温朝歌,"沈夜澜开口了,声音和雪一样冷,"我教过你什么?"
      "修道之人,不染尘情。"温朝歌说。
      "你既然记得,"沈夜澜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他,"就不该说出这种话。回去抄《太上清心经》一百遍。"
      然后他走了。白衣在雪地里越走越远,像一截白色的影子融进了更大的白色里。
      温朝歌站在原地,雪落满了他的头顶和肩膀。他低头看着师尊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慢慢被新雪覆盖,一点一点消失干净。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转身的那个瞬间,沈夜澜的手,狠狠地攥紧了袖中的衣料,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温朝歌没回自己的住处。他在梅树下坐了一夜,雪把他埋了半截,橘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缩在他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的下巴。
      "橘团,"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蠢。"
      橘团叫了一声。
      "他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
      橘团又叫了一声。
      "那我为什么还要说。"
      橘团没再叫了。它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温度都传给他。
      温朝歌把脸埋进橘团的毛里,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心里这个洞什么时候能填上。但至少,至少他身边还有一团暖的。
      裴青第二天一大早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了。
      "你疯了?"裴青一把把他从雪堆里拽起来,脱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大半夜的坐在雪地里,你想给自己冻成冰棍啊?"
      温朝歌没说话。
      裴青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走,回去。我给你煮碗姜汤。"
      温朝歌想说不用了,一想到裴青煮的姜汤大概率会加入各种不该加的东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你笑了,"裴青说,"能笑就没事。走吧。"
      裴青煮的姜汤,味道出乎意料地没那么可怕。
      大概是因为姜汤这种东西太简单了,简单到连裴青都搞不砸——生姜切片煮水加红糖,三步操作,没有给他发挥创造力的空间。
      温朝歌坐在裴青的院子里,裹着裴青的外袍,捧着姜汤一口一口地喝。橘团蜷在他脚边烤火,被烤得太舒服了,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火光,四条腿叉开,一脸享受。
      裴青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喝。等他喝完了,才开口。
      "说了?"
      温朝歌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被拒了?"
      又点头。
      "疼吗?"
      温朝歌想了想,说:"还好。"
      裴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温朝歌读懂了——大师兄不信。但裴青没戳穿他,只是伸手过来,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你知道吗,"裴青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进昆仑之前也喜欢过一个人。山下的。一个卖花的姑娘。"
      温朝歌抬起头。
      "她每天在城门口摆摊,卖栀子花。我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路过,她冲我笑了一下。就一下。"裴青说着也笑了,"我当时觉得,完了。这辈子完了。那个笑比昆仑上任何一株灵药都灵。"
      "后来呢?"
      "后来我跟她说,等我修行有成就下山来找她。她说好,她等我。"裴青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她是凡人。等了五年,她嫁人了。开了一间花铺子,日子过得不错。"
      "那你——"
      "我当然去看了。"裴青摸了摸鼻子,"远远地看了一眼。她抱着孩子在店门口晒太阳,笑得挺好看的。跟冲我笑的那次不一样,但也好看。"
      "你难过吗?"
      裴青想了想:"说不上难过。就是……就是忽然觉得,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使劲就能抓住的。不是你不够好,也不是她不够好,是时间、地方、身份,哪个都对不上。你使不上劲。"
      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你白喜欢了。喜欢过一个人,你就不一样了。你会变得更柔软,也会变得更坚硬。你的剑会更快,因为你心里多了一样想要保护的东西。哪怕你保护不了它,至少你练剑的时候不是为了空空荡荡的道义,是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温朝歌听着,眼眶又红了。
      裴青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不重,但结实。
      "师弟,你比我强。你至少把话说出来了。我当年连话都没说就走了。"
      "说了有什么用。"温朝歌低下头。
      "有用。"裴青认真地看着他,"你说了,你就不用猜了。你不用再半夜翻来覆去想他到底喜不喜欢你了。他的回答你有了——不管那个回答是什么,至少你不用再猜了。你可以往前走了。"
      温朝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大师兄,你做饭虽然难吃,但你说话还行。"
      裴青一巴掌拍过来:"你是怎么在夸人和骂人之间精准踩线的。"
      温朝歌躲开了,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有点涩,但比之前好多了。
      温朝歌后来无数次想过那个雪天的下午。
      如果他没有说那句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他和师尊之间还能不能维持那种不远不近的、带着一层薄薄暖意的距离?他是不是可以一辈子当一个安安静静的昆仑弟子,每天练剑、读书、喂猫,在每月十五的夜里点一盏灯,在每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偷偷看师尊在梅树下的身影?
      他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不会。
      就算他不说,那个秘密也藏不了太久。不是因为他藏得不好,而是因为那种感情太烈了。像一壶在火上滚了太久的水,壶盖早晚会被蒸汽顶开。
      裴青说过一句话,很粗糙但很准确:"你看师尊的那个眼神,只差把'我喜欢你'三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温朝歌当时被他说得脸红到了脖子根。
      "大师兄你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我观察力强。"裴青一脸正经,"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出师尊的小动作?你们两个,一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另一个以为自己看得很隐蔽——其实全昆仑上下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俩都傻。"
      温朝歌当时被噎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现在想想,裴青说得其实没错。他和师尊之间那种别扭的拉锯——一个追一个躲、一个热一个冷、一个满心欢喜一个满腹苦衷——确实挺傻的。但世上多少遗憾都是因为两个聪明人在感情面前同时变成了傻子。
      不是不够聪明,是聪明用错了地方。
      沈夜澜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怎么保护温朝歌"上,却从来没想过——也许温朝歌不需要被保护。也许温朝歌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师尊,而是一个愿意对他说一句实话的人。
      一句就够了。
      "你是魔君的儿子。但我不在乎。"
      或者——
      "我不该收你为徒。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甚至连这些都不需要。只需要——
      "我也喜欢你。"
      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沈夜澜用了一辈子都没有说出来。
      他写在了玉简里。写在了一个温朝歌只有在他死后才能看到的地方。
      温朝歌后来每次想到这一点都会觉得胸口闷。不是痛——那种尖锐的痛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磨成了钝钝的酸。是一种闷。像是有一只手捂着他的心脏,不用力,但就是不松开。
      他有时候会站在梅树下,对着空气说话。
      "师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总把我当成那个五岁的小不点——我长大了。你可以信任我的。"
      没有人回答。
      "你什么都替我决定了。走什么路、当什么人、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你都替我决定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被保护?我愿不愿意?"
      风吹着梅树,花瓣落了一片。
      "但我知道你不是坏心。你只是——笨。笨得让人心疼。"
      温朝歌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梅花。
      "师尊,下辈子你要是再遇到一个人——你对他好的时候,别只会偷偷摸摸的。说出来。大声说。就算被拒绝了也没关系——至少你说了。至少那个人知道了。"
      他把梅花放在断剑的剑柄上。
      "说了,就不会像我们这样了。"
      他转身走了。
      梅花搁在断剑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阳光照过来,暗红色的花瓣透出了一点金色的光。
      好看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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