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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生情愫 旁边的石头 ...

  •   旁边的石头缝里还蹲着橘团,蓬松的毛被潮气弄得一绺一绺的,看起来比温朝歌还惨。它见温朝歌出来了,立刻跳过来蹭他的腿,嘴里呜呜叫着,像是在抱怨"你怎么才出来"。
      "穿上。"沈夜澜把外袍递过来,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温朝歌接过外袍,指尖碰到师尊指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微的,如果不是他刚从寒潭里出来、对温度格外敏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师尊的手在抖。
      那一刻温朝歌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像冻土下面埋了很久的种子,忽然之间就顶破了地面。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他看师尊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注意师尊的一切。注意他喝茶的时候只喝第二泡,因为第一泡太浓。注意他批阅文书时会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桌面,三下一组。注意他每月十五会独自去后山禁地待上一整夜,回来时脸色苍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条命。
      温朝歌不知道师尊每月十五在禁地做什么。他问过一次,沈夜澜只说"与你无关",语气冷得能结冰。
      他便不再问了。但他开始在每月十五的夜里留一盏灯。
      他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见那盏灯。但他想,万一师尊从禁地回来时路过他的窗下,能看见一点暖光也是好的。
      裴青大概是昆仑上下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人。
      有一次温朝歌练完剑,坐在演武场边上擦汗,眼睛不自觉地往长生殿的方向瞟。裴青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
      温朝歌吓了一跳:"没……没看什么。"
      裴青挑了挑眉:"你脸红了。"
      "出了汗。"
      "温朝歌,"裴青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不管你看的是谁,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有些花长在悬崖上,你够不着的。非要去够,摔下来粉身碎骨,疼的是你自己。"
      温朝歌愣住了。
      裴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我炖了鸡汤,你来不来?"
      温朝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他当然知道裴青在说什么。可是——他忍不住啊。像渴了的人明知道面前那杯水是毒的,还是想喝。
      晚上他去喝了裴青的鸡汤。
      汤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惊人。鸡块炖成了肉渣,汤面上漂着一层不明油脂,颜色介于灰色和绿色之间。
      "好喝吗?"裴青期待地看着他。
      温朝歌闷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好喝。"
      裴青高兴得又给他盛了一碗。
      温朝歌看着第二碗汤,心想,也许这就是裴青关心人的方式——用难喝到极致的汤,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活着好难"这件事上,于是那些情情爱爱的烦恼就暂时顾不上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管用。
      温朝歌十五岁生辰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也不是完全没发生。裴青送了他一把他亲手做的木剑——做工粗糙得离谱,剑柄上的雕花歪七扭八,但裴青说这叫"手工的温度"。
      "什么温度?"温朝歌翻来覆去看那把木剑,"这是温度还是温度差?大师兄,你这刀法比你的厨艺还惊人。"
      裴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没大没小。"
      同辈的师兄弟们凑了几两银子给他买了一壶酒,膳堂的赵师叔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热闹是热闹的。但温朝歌一整天都在等一个人。
      他等到了很晚。师尊没有来。
      也没有任何礼物。没有冻疮膏,没有手抄的剑诀,连一句"生辰快乐"都没有。温朝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师尊是掌门,日理万机,记不住一个弟子的生辰很正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橘团跳上床,踩着他的后背走了两个来回,最后趴在他的脑袋旁边,用尾巴扫他的耳朵。
      "别闹了你。"温朝歌把它拨开。
      橘团不肯走。它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指,叫了一声。温朝歌不耐烦地坐起来——然后看到橘团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温朝歌愣了。他从橘团嘴里把玉佩取出来——玉质温润,颜色通透,形状像一弯月牙。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平安。"
      笔迹太熟悉了。
      温朝歌怔了半天。他不知道这枚玉佩是怎么到了橘团嘴里的——是师尊放在他窗台上、被橘团叼了?还是师尊专门交给橘团、让它转交?以橘团的智商,后者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但不管哪种,这枚玉佩是师尊留的。
      在他生辰这天。
      温朝歌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感觉到玉石温凉的触感。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傻乎乎的笑。
      他把玉佩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橘团歪着头看他笑,不明所以,但见他高兴了,它也高兴了,在床上翻了个滚,四脚朝天地躺着,尾巴甩啊甩。
      从那天起,温朝歌走路都带着风。
      裴青第二天见到他就觉得不对:"你吃错药了?笑成这样。"
      "没有啊。"
      "真没有?"
      "真没有。天气好,心情好。"
      裴青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没追问。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越陷越深了。
      温朝歌十六岁那年,昆仑来了一批新弟子。
      其中有一个叫苏衡的,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出身。他对温朝歌格外友善——总是找他请教剑法,课业上有不懂的也来问他,还经常主动邀他一起去藏经阁读书。
      温朝歌没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是个心思不太多的人,别人对他好,他就对别人好。但裴青看出来了。
      "师弟,"有一天裴青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那个苏衡,你知道他什么来路吗?"
      "不知道。怎么了?"
      "他是苏家的嫡子。苏家跟昆仑有些旧怨——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你小心点。别什么人对你笑你就掏心掏肺的。"
      温朝歌皱了皱眉:"大师兄,你想多了吧。人家就是来学剑的。"
      裴青叹气:"你啊你。"
      后来的事证明裴青多虑了——苏衡确实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个单纯的世家少爷,向往昆仑的剑道来学艺的。但裴青的那番话让温朝歌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在昆仑的位置其实很微妙。
      他是掌门真人的亲传弟子,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这种身份上的模糊让一些人对他存有戒心——有的出于嫉妒,有的出于习惯性的防备,有的纯粹就是看不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占据了这么好的位置。
      温朝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一个人怎么看他。
      他想做到最好。不是为了堵别人的嘴,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你当年捡回来的那个小孩,没有让你失望。
      所以他练剑比任何人都刻苦。从基础剑式到昆仑七十二路,每一式他都要练到能闭着眼睛做出来为止。他的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剑变得比同龄人粗大,右手虎口上总有一道裂了又愈、愈了又裂的伤口。
      师尊看见过那道伤口。
      有一次他练剑结束,收剑的时候虎口的裂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剑柄淌下来。他低头想用衣袖擦掉,一只手忽然递了一方帕子过来。
      他抬头。沈夜澜站在他面前,帕子递出来的手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包上。以后握剑的时候缠一层布条,别拿肉往上磨。"
      温朝歌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了师尊的指尖。那一瞬间他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师尊。"
      沈夜澜收回手,转身走了。
      温朝歌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白色的,棉布质地,很旧了,边角有些毛。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绣字——"澜"。
      他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师尊自己用的帕子。
      温朝歌犹豫了三秒,然后飞快地把帕子塞进了怀里。
      这块帕子他藏了很多年。后来离开昆仑的那一夜,它跟那枚玉佩一起,是他随身带走的、除了橘团之外仅有的两样东西。
      温朝歌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情。
      他去后山的悬崖上采了一株雪莲。
      昆仑后山的悬崖是出了名的险。崖壁垂直得像一面镜子,常年被冰雪覆盖,连飞鸟都不敢在上面落脚。雪莲就长在崖壁中段一处极小的岩缝里,要采到它需要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攀爬数百丈。
      温朝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个人在天亮之前出发,背着绳索和冰锥,花了整整六个时辰爬到了那个位置。期间三次差点滑坠——第一次是冰锥没嵌稳,他在崖壁上悬了半刻钟,全靠手指的力量撑住。第二次是一块冰层突然崩裂,他的右脚踩空了,身体猛地往下坠了一丈多才重新找到支点。第三次最凶险——他已经摸到了雪莲的根茎,正准备采摘的时候,一阵山风猛地灌过来,他整个人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差点从崖壁上甩出去。
      他闭着眼睛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告诉自己:不能死。死了谁来给师尊泡茶。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把雪莲采了,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然后花了更长的时间爬下来。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浑身是伤,手指磨得血肉模糊,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被岩石刮出了几道口子。
      但他笑了。
      因为他采到了。
      他把雪莲泡在清水里养着,第二天一大早送到了师尊的丹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把那个装着雪莲的小瓷瓶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师尊用雪莲来炼冻疮膏。每年冬天师尊都会炼一些——虽然师尊从来没有亲口说过那些冻疮膏是给谁的。
      他想帮师尊省点事。
      后来他听说师尊看到那瓶雪莲的时候,在丹房门口站了很久。问了童子是谁送来的,童子说不知道。
      但沈夜澜大概猜到了——因为第二天温朝歌去演武场的时候,走路的姿势明显有些僵硬,手指上缠着纱布,膝盖弯曲的幅度也不太对。
      沈夜澜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天下午,温朝歌的住处门口多了一罐新熬的冻疮膏。
      跟以前的不一样——这罐多了一层药油封口,外面还裹了一块干净的棉布,系着一个很规整的扣结。像是格外用心地包好的。
      温朝歌把那罐冻疮膏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枕边,每天睡前都往手指上抹一点。
      冻疮膏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闭上眼睛,觉得那个味道里面有什么很安全的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空气,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轻轻地覆在他的掌心上。
      不重。但在。
      橘团有一次趁他睡着偷舔了那罐冻疮膏,结果舌头麻了半天,嘴巴张着合不上,流了一下午的口水。温朝歌醒来看到橘团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绳子,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活该。"他弹了一下橘团的鼻子,"这是药,不是零食。你什么都往嘴里塞。"
      橘团委屈地看着他,嘴巴还是合不上。
      温朝歌笑完了,把橘团抱起来,给它灌了几口清水漱嘴。橘团喝完水之后终于合上了嘴巴,趴在他怀里呼噜了两声,大概是在表示"幸亏有你"。
      "记住了,"温朝歌捏着它的耳朵说,"这罐子不许碰。这是师尊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橘团看不懂,但裴青要是在的话大概会叹着气说一句:完了,病入膏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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