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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隙 表白被拒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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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被拒之后的日子,温朝歌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或者说,他逼着自己过得跟以前一样。该练剑练剑,该打坐打坐,见了师尊依旧恭恭敬敬行礼,叫一声"师尊"。沈夜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照旧冷着脸给他指点剑法,照旧在他犯错时罚他抄经。两个人像是同时决定了忘掉那天的事,于是就真的当它没有发生过。
但温朝歌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师尊开始有意无意地跟他保持距离。以前指点剑法的时候,师尊偶尔会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纠正角度,现在不会了。以前他在丹房门口等师尊出关,师尊虽然面上不耐烦,但会顺手把多炼的丹药分他两颗,现在不会了。
温朝歌不知道这是惩罚还是自保。
他唯一确定的是,师尊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如果讨厌,何必躲?真正不在意的人,是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的。
可他不敢再试探了。那天雪地里师尊转身时的背影太冷了,冷得他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会钝痛一下。他怕再来一次,连站在师尊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他选了最蠢的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把所有的心思都压进练剑里。
他练得很疯。昆仑的同辈弟子都觉得温师弟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虽然刻苦但好歹还会笑,现在整天泡在演武场里,收了剑就去闭关,跟人说话都少了。橘团每天跟着他在演武场边上趴着,从日出趴到日落,有时候无聊了就去追蝴蝶,追到一半蝴蝶飞走了,它就原地躺下来装死。
这种行为在昆仑弟子中间引发了一场关于"橘团到底是不是灵兽"的激烈辩论。结论是:它大概率不是。但它可能是昆仑三百年来最会装死的活物。
裴青私下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裴青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师弟,有些事你越想抓住,它越往外跑。不如放开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然后裴青塞了一个油纸包给他:"喏,我做的肉包子。"
温朝歌打开一看,那个"包子"与其说像包子,不如说像一团揉皱了的抹布。面皮厚薄不均,一边鼓一边塌,封口处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肉馅。
他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裴青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然后看了看趴在脚边的橘团——橘团嗅了一下包子,后退了两步。
"大师兄,"温朝歌说,"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什么话!"裴青一脸受伤,"我可是拿了我压箱底的手艺——"
"你压箱底的手艺已经被膳堂的赵师叔列为'有害物质'了。上次你送他的那盘蛋饼,他拿去喂后山的妖兽,妖兽吃了之后拉了三天肚子。"
裴青沉默了三秒:"……那头妖兽体质太差了。"
温朝歌忍不住笑了出来。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应付,是从肚子里冒上来的。
裴青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他伸出手揉了一把温朝歌的头发,力气大得温朝歌脑袋都歪了。
"你看,能笑就行。"裴青说,"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你师尊那么高,比我还高半个头,让他先顶。你一个小矮子操什么心。"
"我不矮。"温朝歌不服气。
"你矮。你看你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多吃点。"裴青把包子又往他手里塞了塞。
温朝歌看着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惊人。
但他咽下去了。
那段时间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这辈子到底在追什么。
他追师尊的认可,追了十五年。从五岁到十九岁,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那个人看他一眼。练剑是为了他,读书是为了他,在演武会上拼命是为了他,甚至连按时吃饭好好睡觉都是为了他——因为师尊说过修道之人要惜身。
可到头来呢?他连那个人的手都没碰过。
裴青说的对。有些花长在悬崖上,你够不着。
但裴青有一句话没说——也许那朵花也不想长在悬崖上。也许它也想被摘下来。只是它知道摘下来之后活不了。
温朝歌不知道师尊是不是那朵花。但他决定不再去够了。
不是放下了。是怕了。怕再伸出手去,连现在这点若有若无的牵系都没了。
他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想失去那个人。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事情开始出了差错。
被拒绝之后的那段日子里,温朝歌开始做一件事——他每天早上起来,会在窗台上放一朵梅花。
不是给谁的。就是随手折一朵,搁在窗台的杯子里。他的窗户正对着演武场,那朵梅花就那么放着,红的或白的,从开到谢。谢了再折一朵。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需要一个固定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来填满早晨醒来时心里那一阵一阵的空。
裴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裴青站在他窗外,看着那朵梅花。
"手边有,就折了。"
裴青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大概猜到了那朵梅花的含义——或者没有含义,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仪式感。用一朵花来代替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温朝歌不知道的是,沈夜澜每天从长生殿出来,会经过演武场。他的视线会不自觉地扫过温朝歌的窗台——然后很快地、刻意地移开。
那朵梅花他看见了。每天都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温朝歌被禁足在山上的那段日子里,最难熬的不是练剑的辛苦、也不是师尊的冷漠,而是无处不在的眼神。
那些眼神来自昆仑上上下下的人。长老们看他的时候带着审视和防备,同辈弟子看他的时候带着好奇和畏惧。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跟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了。大家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面透着一股子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
只有裴青没变。
裴青还是那个裴青——大嗓门,做饭难吃,爱管闲事。温朝歌被当众斥责的时候,裴青站在人群里,面色不好看但一声没吭。等人散了,他才走过来,拍了拍温朝歌的肩膀。
"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骗谁呢。你的耳朵都红了。"
温朝歌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是烫的。
裴青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喏。绿豆糕。膳堂的赵师叔偷偷给我的。别让人看见。"
温朝歌接过来,打开油纸包,看见里面两块方方正正的绿豆糕。他咬了一口——甜的,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好吃吗?"
"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对不对?"
温朝歌犹豫了一下:"嗯。"
裴青:"……你就不能客气一下吗?"
"大师兄,诚实是美德。"
裴青又要揍他。温朝歌叼着绿豆糕躲开了。
这种小打小闹在别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对那段日子里的温朝歌来说,它们就像裂缝里漏进来的光。不多,但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够他知道,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他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
这个认知在后来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
在他以为全世界都是谎言的时候。
在他以为自己不配被爱的时候。
在他以为活着没有意义的时候。
总有一个大嗓门的师兄端着黑暗料理出现在他面前,满脸期待地问:好吃吗?
那一刻他就知道——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
有人在乎他。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子、谁的棋子。只是因为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