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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成长与守护   温朝歌 ...

  •   温朝歌十三岁的时候经历了一次很严重的修炼事故。
      昆仑的太上剑道讲究内外兼修,除了剑法之外还有一套配套的内功心法。心法修炼需要引天地灵气入体,经过经脉运转之后储存在丹田。这个过程本身不难,但有一个前提。修炼者的经脉必须能承受灵气的冲击。
      温朝歌的经脉有问题。
      他自己不知道,沈夜澜当然知道。
      他体内有魔血,魔血和仙家灵气天然相斥。正常情况下,净魂阵能压制魔血,让他像普通人一样修炼。但那个月的十五,沈夜澜因为处理一桩门派纠纷脱不开身,延迟了一天去续阵。就这一天的空隙,温朝歌体内的魔血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他在打坐运功的时候,灵气经过心脉交汇处时遭到了一股莫名力量的排斥。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对冲,他疼得从蒲团上摔了下去,口鼻里同时涌出了鲜血。
      整个静室里的弟子都吓坏了。有人跑去叫长老,有人围过来想帮忙。温朝歌蜷在地上,浑身痉挛,意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争论该怎么处理。然后所有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不是变安静了,是被一种更大的、更沉的存在盖过了。
      沈夜澜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一掌下去,温朝歌感觉到一股极其纯净的、像冰泉一样清冽的真元注入了他的经脉。那股真元不是在冲,是在包裹,它像一层水膜一样裹住了他紊乱的经脉,轻柔地、不疾不徐地把那股排斥的力量化解掉。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刻钟。但温朝歌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的意识慢慢清醒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师尊的脸。
      沈夜澜面色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下颌线条清瘦锋利,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墨色眼眸愈发幽深,像是刚做完一件极其消耗的事情。
      "以后运功之前先检查经脉状态,"沈夜澜收回手,站了起来,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别急功近利。"
      温朝歌躺在地上,虚弱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师尊刚才用自己的真元替他强行疏通经脉、压制魔血反噬,消耗的灵力相当于平时续阵三次的量。
      沈夜澜走出静室的时候,在拐角的墙壁上扶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走了。
      那天晚上温朝歌在床上躺着,想着白天的事。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师尊来得太快了。从出事到师尊出现,中间大概只有几十息的时间。长老们的住处离静室更近,但师尊比任何长老都先到。
      他怎么知道出了事的?
      他是不是一直在附近?
      温朝歌盯着天花板,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温朝歌十四岁那年过年,裴青拖着他去挂灯笼。
      昆仑过年的规矩没那么多,毕竟是修道宗门,不讲究什么年味儿。但裴青非要热闹,自己扎了一堆灯笼,歪的歪、扭的扭,用他的话说叫"有灵魂"。
      "这叫'抽象派灯笼'!"裴青把一个长得像被捏瘪了的南瓜的灯笼举到温朝歌面前。"懂不懂什么叫艺术?"
      "大师兄,"温朝歌面无表情,"这个灯笼的艺术水平和你的厨艺处于同一个维度。"
      "你说的是很高的维度对吧。"
      "我说的是另一个维度。"
      裴青抬手就要揍他,温朝歌闪身躲开,两个人在走廊里追了半天。橘团被他们吵醒了,从窗台上跳下来,一脸"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的表情。
      挂灯笼的时候温朝歌站在梯子上,裴青在下面扶着。灯笼挂好了,歪歪扭扭地晃着,里面的烛火把竹篾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朵朵奇形怪状的花。
      "好看吗?"裴青仰着头问。
      温朝歌看着那些灯笼,说了句:"丑。但是暖和。"
      裴青嘿嘿笑了。
      那个除夕夜,他们两个坐在走廊下面守岁,喝着裴青酿的桂花酒。这酒的味道居然还不错,大概是因为酿酒这事主要靠时间而不是靠手艺,裴青终于在一件跟食物有关的事情上没翻车。
      橘团趴在温朝歌腿上睡着了,偶尔动一下耳朵。
      "师弟,"裴青喝了口酒,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等你修为大成了,你想做什么。"
      温朝歌想了想。"我没想过。大概就……一直在昆仑吧。练剑、修行。如果师尊允许的话,以后帮师尊打理门派的事。"
      "你就只想到这些?"裴青笑了,"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苍梧城的灯会、南疆的妖市、东海的仙岛……"
      "那些你不是编的吗?"
      "咳,有些是编的,有些是真的。"裴青顿了顿,"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山上吧。你总得出去看看。"
      温朝歌没说话。他看着远处昆仑山巅的积雪,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大师兄,"他忽然说,"你说的对。但我现在还不想走,等我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的。"
      "什么时候是该走的时候?"
      "不知道。大概是这里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吧。"
      裴青看了他一眼。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这里一直需要你。"
      温朝歌笑了笑,没接话。他端起酒杯,跟裴青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大师兄。"
      "新年快乐,师弟。"
      那天夜里,远远地,长生殿的窗户亮着一盏孤灯。风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烛光在雪地上跳舞。
      温朝歌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见那些灯笼。
      但他希望师尊看见了。

      那年,昆仑来了一场瘟疫。
      说是瘟疫其实不太准确,修道之人身体强健,普通的疫病伤不了他们。但这次不同。那场疫是从北荒吹来的妖风里夹带的一种毒瘴,连修士的灵力防护都能穿透。昆仑上下几十号人都倒了,从长老到外门弟子,呕吐高烧,严重的甚至出现了经脉紊乱的症状。
      沈夜澜没有倒。
      不是他没中招,是他硬撑着没倒。温朝歌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师尊每天只睡不到一个时辰,白天给弟子们运功排毒,晚上闭关炼解毒丹药。整整七天。七天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温朝歌也中了毒瘴,但症状比别人轻。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猜到了,大概是因为体内的魔血对妖毒有天然的抵抗力。但当时他不知道这个原因,只以为自己运气好。
      他烧了两天就退了。退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帮忙。
      他跑到丹房门口,看见师尊坐在丹炉前面,火光映着他的脸,脸上的骨骼线条在光影里格外清晰,鼻梁和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片阴影,薄唇紧闭,他的手在往丹炉里投药材,动作依然精准,但速度明显比平时慢,那是极度疲劳的表现。
      温朝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默默地蹲在丹炉旁边,开始帮师尊研磨药材。
      沈夜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投药、一个研磨,配合了整整一夜。中间温朝歌困得差点把研钵打翻,沈夜澜伸手扶了一下研钵——那只手碰到他的手背时,他感觉到了一种灼热的温度。
      不是丹炉的热。是师尊在发烧。
      "师尊,"温朝歌吓了一跳,"你发烧了——"
      "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你自己也中了!"
      "温朝歌。"沈夜澜的声音虽然嘶哑,但那股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还在,"继续研磨。"
      温朝歌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低下头,继续研磨。但他的眼眶红了。
      天亮的时候,第一炉解毒丹药终于炼成了。沈夜澜把丹药分装好,一颗一颗地分发给中毒的弟子们。最后一颗他递给了温朝歌。
      "吃了。"
      "我已经好了。留给别人吧。"
      "吃了。"
      温朝歌看着他的眼神,那双因为高烧和疲惫而泛红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他把丹药接过来吞了。
      沈夜澜看着他把药咽下去,才转过身去。
      他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个晃动,如果不是温朝歌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
      "师尊!"
      "无妨。"沈夜澜站稳了,"你回去休息。"
      然后他走了。步伐依旧稳健,脊背依旧笔直。但温朝歌站在丹房门口,看着那个消瘦的白色背影走远,心里难受得厉害。
      师尊把所有的丹药都分给了弟子,自己一颗都没留。
      他在发着高烧的情况下炼了一夜的药,然后把药分给了所有人,除了他自己。
      温朝歌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行为。后来他想了很久,觉得最接近的一个词是,笨。
      师尊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在对待自己这件事上,他笨得令人心疼。
      那场瘟疫过去之后,温朝歌做了一件事。他去后山找了一株药效最温和的灵草,晒干了,磨成粉,偷偷掺进了师尊每天喝的茶叶罐子里。那种灵草对身体有滋养的作用,味道很淡,混在茶叶里几乎察觉不出来。
      他干这事的时候橘团蹲在旁边看,歪着头,一脸"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我在给师尊加料。"温朝歌说。
      橘团叫了一声,尾巴甩了两下。
      "你别跟别人说。"温朝歌严肃地看着它,"说了我就不给你鱼干了。"
      橘团表示理解(虽然它本来也不会说话)。
      后来沈夜澜有没有发现茶叶被动了手脚,温朝歌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之后师尊的气色确实好了一些。脸没那么白了,嘴唇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干裂。
      温朝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补充一次茶叶罐里的灵草粉。干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或者说——也许被发现了,但那个发现的人选择了装作不知道。
      十四岁的温朝歌,第一次跟着师兄们下山历练。
      出发前一天,裴青帮他收拾行装,把自己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塞给他:"带着防身。别逞能,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师兄耳朵尖。"
      温朝歌把匕首揣好,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包袱上的橘团:"你在山上乖乖等着,不许偷吃膳堂的鱼。"
      橘团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管得着吗。
      在乌蟒谷里遭了妖兽伏击。一头三品妖蟒从地底钻出来时,他反应不及,被蟒尾扫中胸口,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当场吐了血。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十四岁的少年对死亡还没有太具体的概念,就觉得很疼,然后很困,天地都在往远处退。他躺在碎石堆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师尊今天泡的什么茶?早上走得急,忘了看。
      然后一道剑光撕开了天。
      真的是撕开了。灰蒙蒙的天被一道白光劈成两半,那个白衣的身影从光里落下来,一剑斩了妖蟒的头。
      血溅了他满身。沈夜澜落在他面前,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那头蟒的。他蹲下来探了探温朝歌的鼻息和脉搏,确认还活着之后,面色铁青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温朝歌迷迷糊糊地看着师尊的脸,发现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担忧。是恐惧。像是差一点就
      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
      等温朝歌再看的时候,师尊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只冷冷说了句:"修为不够就不要逞能。回去面壁三日。"
      温朝歌趴在师尊背上被带回昆仑的时候,闻到了松雪的气味。跟五岁那年一模一样。他把脸埋进师尊的衣领里,鼻子酸得厉害,但没哭。
      因为师尊说过,修道之人不可轻易动情。
      他不能让师尊失望。
      面壁的三天里,橘团不知道从哪钻进了禁闭室,叼着一条从膳堂偷来的咸鱼干,趴在他脚边啃。温朝歌看着它吃得津津有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橘团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啃了一半的鱼干推到他脚边。
      温朝歌哭笑不得:"我又不吃鱼干。"
      橘团把鱼干叼回去,继续啃。那副"既然你不要那就算了"的表情,温朝歌觉得可能是它这辈子最像灵兽的一刻——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只破猫是真的在关心他。
      后来的几年里,温朝歌慢慢习惯了师尊这种忽冷忽热的相处方式。说是忽冷忽热其实也不准确——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冷的,热只有偶尔一瞬。但就是那偶尔的一瞬,让他甘愿在其余所有的冷里待下去。
      十六岁那年冬至,昆仑弟子们在前殿守岁。温朝歌端着一碗冷掉的汤圆坐在台阶上,看别人三三两两地聊天笑闹。裴青来找过他,问他怎么不去凑热闹,他说不想去。
      裴青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给他带了一壶热酒就走了。临走前嘀咕了一句:"你小子就是心事太重。十六岁的人,活得跟六十岁似的。"
      温朝歌没接话。
      酒是温热的,入口带着桂花的甜。温朝歌不太能喝酒,几口下去脸就红了,脑子也开始发晕。他靠着柱子迷迷糊糊的,橘团缩在他怀里取暖,呼噜声震得他胸口一颤一颤。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
      长生殿的窗户开着半扇,殿内的烛火把那扇窗映成一个暖色的长方形。沈夜澜就站在窗后面,看着他的方向。
      隔得太远了,温朝歌看不清师尊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巡视弟子的那种公事公办的注视,是更私人的、更专注的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但不能碰的东西。
      温朝歌愣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扇窗就关上了。
      他后来经常回想那个冬至的夜晚。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个画面,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里师尊的轮廓,莫名其妙地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再也去不掉。
      也许从那时候起,种子就已经发芽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温朝歌十七岁那年,在昆仑后山的寒潭里闭关淬体。太上剑道要求以天地灵气洗筋伐髓,寒潭的水冷到入骨,他泡在里面整整七天七夜,出来时嘴唇都是青的。
      沈夜澜在潭边等他。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师尊是一宗掌门,日理万机,从不可能在后山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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