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昆仑岁月 昆仑的 ...
-
昆仑的日子是很清苦的。
卯时起身,打坐一个时辰。辰时练剑,从基础剑式到昆仑七十二路,每一式都要求精准到分毫。巳时读经,午后修炼内功心法。沈夜澜教他的是昆仑正宗太上剑道,讲究斩断七情六欲,心如止水。
"情是修行的大敌,"沈夜澜站在演武场边,看他练第三十七式"截云",面无表情地纠正他的手腕角度,"你记住,动了情的剑修,剑就不准了。"
温朝歌那年十二岁,还不懂什么叫情。他只知道师尊说的话一定是对的,便老老实实地点头,把那句话刻进了心里。
可这话他后来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奇怪——师尊既然这么笃定感情是大敌,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不看他,而是看着演武场尽头那一排老梅树?那些梅树是谁种的?师尊看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十二岁的温朝歌想不明白。他放弃了思考,继续练他的截云式。旁边的橘团趴在石凳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看起来比他还困。
大师兄裴青是昆仑所有弟子里最不像修道之人的一个。
他比温朝歌大七岁,长得高高壮壮,笑起来声音能传半个山头。他不像别的师兄那样整天板着脸打坐论道,他爱说话,爱管闲事,爱在膳堂里抢最后一块桂花糕,还爱在练剑间隙给小师弟小师妹们讲山下的故事,什么苍梧城的灯会啊,什么南疆的妖市啊,讲得绘声绘色,把一群没下过山的小弟子唬得一愣一愣。
"师兄你到底下过几次山?"温朝歌有次忍不住问。
裴青嘿嘿一笑:"两次。"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编的。"
温朝歌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裴青还有一个致命的爱好——做饭。
昆仑膳堂的饭菜不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毕竟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吃的东西也跟着寡淡。
裴青对此深恶痛绝,经常偷偷摸摸在自己院子里支起小灶,用从山下带回来的调料捣鼓各种吃食。
问题是他做饭的手艺和他的修仙天赋完全成反比。
他炒菜能把锅底烧穿,他煮汤能把水熬干,他包饺子能把馅全挤到皮外面去。有一次他尝试做红烧鱼,那条鱼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黑色不明物体,连橘团闻了一下都扭头走了。
但裴青有一个特别讨厌的习惯:他对自己的厨艺有着迷之自信。
"师弟,尝尝这个!"每次他做完菜都会兴冲冲地端到温朝歌面前,一脸期待。
温朝歌看着碗里那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内心挣扎了很久。
"怎么样?"裴青眼巴巴地看着他。
温朝歌把东西塞进嘴里。味道大概介于未炼成的丹药和符纸之间。
"挺……挺好的。"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我就说嘛!"裴青一拍大腿,"我的手艺进步了!"
温朝歌回去之后灌了三壶水。
但裴青对温朝歌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大师兄对小师弟的公式化的好,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温朝歌上山头几年,因为身份不明又没有灵根测试记录,没少被同辈弟子嚼舌根。有人说他是路边捡来的野种,有人说掌门真人大概是脑子抽了才收了这么个资质平平的弟子。这些话温朝歌不是没听见,他只是装听不见。
裴青不装。
有一回一个叫钟晗的师弟当着温朝歌的面阴阳怪气,说什么"有些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还真把昆仑当自己家了"。
话没说完,裴青的巴掌就落了下来。
不是打钟晗。是拍在钟晗肩膀上——力气大得钟晗差点跪下去。
"钟师弟,"裴青笑眯眯的,但那个笑容让人后背发凉,"师尊收的弟子你敢嚼?你是对师尊的眼光有意见呢,还是对师尊的决定有意见呢?"
钟晗脸都绿了,连声说不敢。
裴青松开手,拍拍钟晗的肩膀:"去吧。多练剑,少八卦。剑修嘴巴那么碎,像什么样子。"
钟晗跑了。
温朝歌站在旁边,鼻子有点酸。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青回过头来,冲他笑:"走,师兄刚做了蛋炒饭,请你吃。"
温朝歌看了一眼裴青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蛋炒饭",犹豫了。
但最终他还是跟着去了。
不是因为饭好吃。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好吃更重要。
十三岁那年冬天,温朝歌第一次在演武大会上出了风头。
昆仑每年腊月都办一场弟子间的演武比试,同辈切磋,不伤和气。温朝歌之前年纪小,一直在下面看,今年是他第一次上场。
抽签的时候他手气不太好,第一轮就抽到了钟晗。
钟晗比他大两岁,入门更早,修为也略高半筹。更重要的是,钟晗上次被裴青当众教训的事让他记恨上了温朝歌。
然那事跟温朝歌半点关系没有,但人的迁怒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钟晗上台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好看的笑。
温朝歌提剑站到场中央,心跳得很快。他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
裴青在最前排,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橘团趴在裴青腿上,舔着爪子,完全没在看。
再往上,长生殿的回廊上,沈夜澜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那是他师尊。他从来看不懂师尊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师尊在看。
钟晗出剑很快,一上来就用了三招连击,显然不打算给温朝歌反应的余地。温朝歌退了两步,第三招接住了——昆仑七十二路第十一式"引水",以柔克刚,顺势卸掉对手的剑气。
这一式他练了整整三个月,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钟晗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干净,微微一愣,攻势顿了一拍。温朝歌抓住这一拍的间隙,一个箭步冲进去,剑尖贴着钟晗的剑身滑过,像一条银色的蛇第三十七式"截云"。
这一剑快得连看台上的长老都点了点头。
钟晗本能地后退,脚下一乱,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温朝歌没有追击,他知道这场比试点到为止就够了。他收剑后退,冲钟晗抱了个拳。
"承让。"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掌声。裴青鼓掌鼓得最响,还吹了个口哨,被旁边的师弟嫌弃地推了一把。
温朝歌下了台,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长生殿的回廊。
沈夜澜已经不在那了。
温朝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一点点失落。但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他发现枕边多了一本书——《昆仑剑诀·精讲》,是手抄本,笔迹清峻工整,每一个要点旁边都用朱砂批注了详细的解析。
那是师尊的字。
温朝歌捧着那本手抄的剑诀坐了很久,心里那点失落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乎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慢慢蔓延到全身,让他的手指尖都暖了起来。
橘团跳上他的床,在他腿上踩了两脚,转了三圈,趴下了。
温朝歌低头看它:"橘团,你说师尊是不是看了今天的比试?"
橘团打了个哈欠。
"他要是看了的话,有没有觉得我打得还行?"
橘团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你这只破猫,跟你说话跟对牛弹琴一样。"温朝歌弹了一下橘团的耳朵,把剑诀翻开,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看到了后半夜,一直到油灯燃尽了才趴在书案上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大氅,还带着松雪的气息。他不知道是谁来过。但他摸了摸那件大氅的料子——只有一个人的衣服是这个质地的。
他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亲耳听到。
可是师尊自己呢?
温朝歌觉得师尊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比如冬天,他练剑练到手指皴裂,第二天晨起时枕边会多出一罐冻疮膏,是拿昆仑后山的雪莲炼的,整座山上只有师尊的丹房里才有。比如他发烧的那次,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手掌覆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冰冰凉凉的,贴上来的时候他舒服得叹了口气。等他烧退了睁开眼,屋子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还有一次他半夜被噩梦惊醒,赤脚跑去长生殿,推开门的时候沈夜澜正在灯下批阅文书。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师尊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问,只把手边的蒲团朝他推了推。温朝歌就抱着膝盖蜷在蒲团上,听着师尊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大氅,是师尊的。
这些事攒在一起,就成了温朝歌心底最隐秘也最珍贵的角落。他谁都不跟说。连裴青问他"你怎么老是傻笑"的时候,他都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裴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个傻师弟,早晚要吃亏的。"
温朝歌不懂他在说什么。
温朝歌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让他记了很久的事。
那年春天来得晚,昆仑的雪化了一半又冻回去了,山路滑得像抹了油。温朝歌每天去演武场的路上都要摔两三次,摔到后来他练出了一身滚地功,摔倒的瞬间自动翻滚卸力,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走。
这个技能后来被裴青评为"昆仑最实用的野路子功夫"。
那天他练完剑往回走,路过长生殿后面的一条小路。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得快,没注意到路边草丛里有个人。
准确地说,是有个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六七岁,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蹲在草丛里,浑身发抖。温朝歌差点从她身边走过去,是橘团先发现的。
橘团蹿过去闻了闻那小姑娘的手,然后回头冲温朝歌叫了一声。
温朝歌蹲下来,看见小姑娘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怎么了?"他问。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抖。
后来他才弄清楚——这小姑娘叫小鱼,是山下村子里一个樵夫的女儿。她爹上山砍柴迷了路,她一个人跑上山来找,结果自己也迷路了。
温朝歌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橘团塞进她怀里取暖。橘团被塞过去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它碰到那双冰冷的小手之后,不情愿就变成了安安静静的配合。它把身子缩成一团,让那小姑娘整个抱住了它。
"别怕,"温朝歌说,"我带你下山找你爹。"
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一模一样的,但那个语气、那个意思、那种"我在你就别怕"的笃定。
像极了五年前那个雪夜里,一个白衣的人对他说的"起来"。
他带着小鱼下了山,在半山腰找到了她急得团团转的爹。樵夫千恩万谢,温朝歌摆摆手说不用,转身要走。
小鱼追上来,塞了一样东西给他——一串用野果子穿的手链。
"哥哥,"小鱼仰着头看他,"你是好人。"
温朝歌把那串手链戴在手腕上,笑了笑。
回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果子手链,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师尊捡他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给不了师尊。一个冻得半死的五岁小孩,身无长物,只有一双伸出来想要被抱起来的手。
可师尊还是捡了他。
也许好人就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你给得出什么才帮你,是因为你需要帮助,而他刚好路过。
这个念头让温朝歌心里暖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外袍让给小鱼了,他一路穿着单衣走回来的。
第二天他就发烧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把手掌覆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冰冰凉凉的。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等他烧退了睁开眼,屋子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枕边多了一碗药,已经温了。
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来过。
温朝歌十一岁那年夏天,昆仑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那场雨下了整整七天,山涧暴涨,后山的几条小路都被泥石流冲断了。弟子们被困在山上,闷得发慌。裴青提议大家凑在一起讲故事,结果讲了两个时辰就把能讲的都讲完了——修道之人的生活太单调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
温朝歌坐在窗边听雨,手里揉着橘团的耳朵。
"师兄,"他忽然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满屋的师兄弟都愣了。昆仑弟子天天跟经文剑法打交道,谁也没想过有人会提议唱歌。
裴青第一个起哄:"唱什么?来一个!"
温朝歌想了想,然后唱了。
他的嗓子还没变声,声音细细的、清清的,像一根透明的丝线在空气里拉出来。他唱的是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大概是他上山之前,在某个不记得的地方听过的。歌词他只记得几句,断断续续的,讲的好像是一只船在河上漂,两岸的灯火越来越远,船上的人回不了家。
很简单的一首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唱的时候满屋子都安静了。
也许是因为昆仑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十来岁上山的,家在远处,几年都回不去一次。那首歌戳中了某些他们不常想起的东西——不是想家,修道之人不该想家。但那种"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的感觉,是刻在骨头里的。
温朝歌唱完了。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裴青带头鼓了掌。
"好!再来一首!"裴青喊。
"不会了。"温朝歌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就记得这一首。"
"那就再唱一遍嘛!"
温朝歌被起哄着又唱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窗外的走廊上有一个人影——白衣,站得很直,背靠着柱子,像是在避雨路过此地,恰好听见了。
那个人影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歌,然后无声无息地走了。
温朝歌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听见。但他觉得那个人影是师尊。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站着的姿势是那样的——笔直得像一柄剑。
后来他再也没唱过那首歌。不是忘了,是怕。怕唱着唱着想起那个雨天窗外的人影,怕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修道之人不可轻易动情嘛。
但有些歌,你唱过一遍就忘不了了。就像有些人,你看过一眼就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