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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换吧 不换还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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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一萧那辆小破二手车跟着导航来到“不换吧”门口,熄火的时候还咳嗽了两声。
“是这了,”他探出脑袋,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木门以及那木门边上那个低调的招牌,“不换吧,看着是个清吧,怎么起这个名字?浪子回头金不换?有点意思。”
我没说话,推门下车。
手心那道印记,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发烫,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暂停营业”。我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里面没有灯,只有吧台尽头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吧台的轮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头香,混着旧书和纸张的味道,这不像一个正常营业的酒吧,更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地方,沉郁而安静。
“许医生。”
林远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我转头,他站在吧台后面,看到我带了人来,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灰:“这位是?”
“他叫萧一萧,”我直视他,“他是我发小,自己人。”
林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声音发涩:“这是沈换开的酒吧。”
看我跟萧一萧一脸不明所以,他解释:“沈换是雪团的主人,就是沈先生的儿子。”
我不解地问:“他跟雪团的死有关?”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示意我们跟着他。
他带我们穿过吧台,走到后面一扇小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这里,沈换还在的时候,不让任何人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他出事后,我才找到这把钥匙。”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旧书、干花、和什么东西放久了之后混在一起的闷。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几平米。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床单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
墙上全是涂鸦。
有些是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怕被人看见又怕没人看见。有些是线条,一团一团的,还有用颜料印上去的手印,一个叠一个,像是地狱伸出的无数魔掌,让人窒息。
有些照片零零散散地贴在这些涂鸦上面。
雪团的。林远的。夜景,星空,模糊的月亮。
还有一张很特别的照片。
是一张拼凑起来的全家福。沈大山抱着一个婴儿,没有一点笑容,眼里只有愁苦,他旁边贴着一张从别处剪出来的女人人像,女人大约三十来岁,明眸皓齿,笑得很温柔。
诡异的是那个婴儿的脸上,被人用黑笔一遍一遍地涂,涂到相纸都破了。
我的手心猛地一烫。萧一萧在我身后,他明显也看到这张相片了,没说话,但呼吸沉了一下。
林远走进来,慢慢抚摸着墙上一张一张相片,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换啊……从小就很优秀。”
他停了一下,手指来回抚着全家福上那婴儿被画花的脸。
“成绩好,听话,从来不让人操心。沈先生对他期望高,他也从来没让沈先生失望过。一次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真的,从来都没有人操心过他。”
他摸了摸那张照片里女人的脸。
“我一直觉得他什么都有,虽然没有妈妈,但是沈先生对他很好,家境又好,我心里是很羡慕他的,有时他跟我说不开心,我还会开玩笑地说他无病呻吟。”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出事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又撤回去了。但我当时看到了。他说:我等下就要自由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我当时正在打工,很没好气,还给了他一句,你一直都是自由的,就别再矫情了,我才是牛马。”
他没说完,忽然蹲下去,捂住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萧一萧看了我一眼,没动,我们都没动,有些时候,人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允许哭。
良久,林远站起来,转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从桌上拿起一沓厚厚的旧笔记本,递给我。
“许医生,这是沈换的日记,他写了好多,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
他攥紧那沓日记,指节发白。
“外界都说沈换是酒后驾驶出事,可他不是,他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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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吧台前坐下。
林远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我和萧一萧坐在他对面安静等着,没有催促。
等咳顺了,他开口了,讲起了沈大山跟沈换。
林远的父亲从年轻的时候就跟沈大山同一个工地,一同搬砖,两人一个工棚里睡,一个锅里吃饭,后来沈大山发达了,他父亲就给沈大山开车至今,相伴近三十年。沈大山重情重义,对他们一家都很照顾,但他对沈大山是又敬又怕,觉得他跟自己的父亲不一样,是一个很严厉的人。
父亲说过沈大山的故事。
沈大山是白手起家的,从工地小工干起,干活拼命,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垒了十几年,垒出了一片天。他这辈子最苦的时候,不是没钱的时候,是刚有钱的时候,后来再多的钱,也换不回那天,也换不回他的妻子。
妻子怀沈换的时候,正是沈大山赶第一个大工程的关键期,他没日没夜地在工地上盯着,根本无暇顾及大腹便便即将生产的妻子。那天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他如遭雷击,赶到医院时,妻子已经被送进手术室,情况危急,原来她在家摔了一跤,她挣扎着爬到电话前打了急救电话后就晕了过去。
父亲说,永远忘记不了沈大山当场跪倒在地,哭着连连跟医生说保大人保大人。
但最后,仿佛命运的安排,大的没有保住,小的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沈大山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哭了一夜,父亲也一同陪了一夜。
他给儿子起名“沈换”
但是除了在医院那晚,父亲也也没有见过他抱沈换,他开始玩命地接工程,拼命工作,后来发展到做房地产,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少回家。
他用工作填满自己,用物质填满儿子的生活--最贵的保姆,顶尖的学校,各种艺培养。
“我比沈换大一点,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沈换小时候其实挺爱笑的。”林远说,“他没见过妈妈,家里妈妈的遗照。我最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看到他问沈叔叔,他妈妈长什么样。沈叔叔愣了半天,却只是跟他说,他是妈妈用命换来的,让他要替妈妈好好活着,说这是他欠他妈妈的。”
他低下头:“那以后,我就隐隐觉得沈换像变了一个人,变得不爱笑了,我以为他是听了沈叔叔的话成长了。他真的很努力,考最好的学校,拿最多的奖状,钢琴,马术,高尔夫,每一样都做得很好,从不说不字,从不喊累,温和懂事。”
他攥着酒杯,指节发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羡慕他。羡慕他成绩好,羡慕他爸有钱,羡慕他什么都有。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切竟然会是他的枷锁。”
他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拿到研究生offer那天出的车祸,就是那天他给我发了那条信息。”
林远没说完,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后来我想总想,他那天晚上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不是我当时多问一句,是不是我当时赶过去,一切就会不有同?”
他放下酒杯,像喝那口酒用完了他的力气:“现在他就躺在那里,沈叔叔不叔放弃,请了国外顶尖的医生,医生已经说了他醒来的希望几乎为零,只要停了仪器,他就会死,但沈叔叔就是不肯放弃,用尽一切办法吊着他的命。”林远望着空洒杯,眼神空洞,“我听说植物人也有感觉的,如果是这样,那沈换得多痛苦呀,他一辈子都没有自己做过选择,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许久,他重新抬起冰,眼睛却变得清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许医生,有人给了你的地址给我,跟我说,无论是沈换还是雪团,都只有你可以帮,雪团已经死了,沈换,你真的可以帮他吗?“
萧一萧敏锐地接话:“这人是谁?”
与此同时,酒吧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叹息,又像是倒吸了一口气。
很轻。
我下意识转过头,目光扫向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桌子,但因为今天酒吧没有营业,没有开灯,阴影堆得很厚。
阴影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银发隐约。
我定睛看去,但那角落安安不静静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银发,没有人。只有一张空桌子,还有一团阴影。
是我听错了?
“许医生?” 林远叫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我可能看错了。你继续说。”
林远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沈换出事后没多久,我收到一个电话。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告诉我,沈换现在生不如死。我只当他恶作剧,很是生气。可是,他说他能让沈换活过来,我就宁愿选择相信他。”
萧一萧皱起眉:“电话号码还在吗?”
林远点了点头,翻出手机通话记录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没有主叫号码的记录,只显示“未知号码”。
“没有号码?”萧一萧接过去看了一眼,“这种通过网络拨打的虚拟号码,通话时如果有设备还能试试追踪位置,现在反过去查,基本不可能。”他把手机还给林远。
林远接过手机,“是的,我试着回拨过去,是打不通的。”停顿了一下,像是心有余悸,又像是在厘清一些什么东西:“他,他还让我暗中跟着我父亲,说跟着他,就能知道真相”
真相,这两字落在深夜冰凉的空气里,沉甸甸的,像结成了冰。
讲到这里,林远像是心力交瘁一般,深深地把自己埋进沙发,疲惫地说:“许医生,萧警官,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你们可以先看沈换的日记,我们明天晚上同样时间再说吗?”
我知道他今天今天已经到了极限,我也累极,我需要好好休整一下,于是没有再逼他。
我与萧一萧走出不换吧,夜色很深,老街早就安静下来,只有寒风掠过街口,我打了一个寒战,手心的印记却仿佛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