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谁抽光了它的血? 林远传信, ...
-
上午十点,诊所刚进入正常营业的节奏。
门被轻轻推开,昨天那个司机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双手捧着一个文件袋,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医生,这是猫的相关证明,先生让我送过来。请问我可以把雪团接走了吗?”
原来猫叫雪团。
我打开袋子。疫苗本、驱虫记录、领养协议、儿时照片……一应俱全,干净整齐,完美得无懈可击。
“我会按流程核对。”我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在所有情况确认清楚之前,猫不能移交。”
中年男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有话卡在喉咙里。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恭敬,也不是迫切,是……愧疚?但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快步离开。
我把文件一张张细看,想在里面看出点什么,虽然心知不可能。
这时,门被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推开了。一个脑袋伸进来,没头没尾地嚷嚷道:“大医生,你可真过份啊!”
是萧一萧。
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妈妈跟我妈妈是闺蜜,约着一起结婚,一起怀孕,然后指腹为婚。结果我出生了,他妈妈才怀上他,他只能硬生生做了弟弟。我叫许清许,他妈妈觉得这名字好看又别致,干脆照着同款结构,想给他取名萧清萧,却又觉得实在不好听,于是取了一个更不好听的萧一萧。
这个名字成了他的噩梦,从小到大被调侃到大,都叫他“笑一笑”。他越抗议,身边人越爱叫。
刚警校毕业分配到了刑警队,这外号更是直接焊死。
我眼都不抬,还在盯着那些文件,心不在焉地回他:“笑一笑,那么多年了,你还学不会敲门吗?”
萧一萧当场垮了半张脸:“求你了,别在猫面前喊,我不要面子的啊。”
我还没应声,沙发上忽然窜起一团黑色影子。老大一看见萧一萧,耳朵“唰”地向后贴紧,尾巴轻轻绷成一条硬棍,明明没炸毛,却摆出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警惕脸。
萧一萧立刻顿住脚步,双手无辜举起:“我今天真没惹它,你就是给它起错名字了,什么老大,真以为自己是黑*会老大,应该叫小黑炭!”
我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从捡到老大那天起,它就对萧一萧有着莫名的敌意。
“它只对你这样,说明那就是你的问题。”我护短地道。
“我看它是专门针对我,把我当情敌了吧?小坏猫。”萧一萧小声嘟囔,却很识趣地没靠近,只往诊疗台旁一靠,“你是又熬夜拯救小动物了?”
我脸上的淡笑慢慢收敛,放轻声音:“笑一笑,我遇到点不太对劲的事。”
他一看我表情,立刻收起玩笑,神色认真起来:“你说。”
我带他去低温箱前,压低声音,把凌晨那只布偶猫的事情平稳讲了一遍——凭空出现在门口、无外伤、颈静脉精准针孔、近乎被抽干全身血液、抢救无效死亡,临死前在我手心留下印记。
萧一萧听到这里,忽然抬手打断我:“等等——你说针孔在颈静脉,位置精准,一次穿刺就抽光?”
我点头。
他眉头皱起来:“这不是普通偷猫贼能干的事。这是懂解剖、懂血管的人干的。”
我心头一凛。“确实不是流浪猫被抓去卖血那么简单。一般卖血都是会养着多次抽取,”我轻声道,“而它,竟然被全抽光血液,更像是杀鸡取卵。”
我伸出手心给他看那淡红的印记,仍在微微发烫。他手伸过来,想要摸一下那个印记,老大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他极轻地“哈”了一小口气。奶凶奶凶的。
萧一萧一脸无辜地看向猫:“我就碰一下都不行?你这小保镖也太敬业了吧。”
老大尾巴一甩,高傲地别过头。
萧一萧目光微沉:“那刚才那个人,跟这猫有关?”
“是。”我点头,“他来领猫的尸体,相关证明做得滴水不漏,我只能先拖上一拖,迟早要还给他的。”我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异常清晰:“我总觉得,他要领走这猫,并没有那么简单。”
萧一萧沉默一瞬,眉头锁得更紧。“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普通宠物医院查不了太细的东西。我需要做微量残留检测,而且必须安静、稳妥、不声张。有了数据才可以做进一步的猜测。”
萧一萧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回想合适的人,才慢慢开口:“我认识一个人,在第三方司法鉴定所,做理化和痕迹检验。我们最近有一个案子跟他们有合作,她路子稳,嘴严,不惹事,也不多问。”他说到这儿,耳尖极淡地、不易察觉地红了。“就是……人冷了点。”
我微微一怔。这反应可不太像他。
“她能接宠物的检材吗?”
“我可以先去问她。”萧一萧又来劲了,语气兴奋道。
我轻轻点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将来发什么。
傍晚,萧一萧的消息发来:【九点,我来接你,准备准备。】
我盯着屏幕轻轻呼了口气。
晚上九点不到,他那辆小破二手车轰隆隆停在诊所门前。我把低温箱放到后备箱关好,坐进副驾。他难得正经,侧头叮嘱:“等会儿见白露,你别慌也别介意,她脸色可能会不太好看,但她就是嘴硬心软。”
我斜睨他一眼,故意拖长语调:“哦——这么了解?对人家有意思啊?”
萧一萧瞬间耳尖发红,急得压低声音喊:“许清许!你别乱讲!我没有!”
我弯了弯嘴角,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你不是、你没有、我胡说,否认三件套,我懂。”
车子越往老城区深处走,街道越窄,灯光越暗。最后停在一栋完全没有招牌、外墙斑驳的小楼前。
“白露的私人实验室。”萧一萧低声,“对外不营业,嘴严,结果靠谱。就是……脾气有点冷。”
敲门是固定节奏:三下、停、两下。
门向内轻开。站在门口的女人一身黑衣,长发利落地束成低马尾,眉眼清冷,神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扫过来,像一层薄冰。
萧一萧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白露大美女,深夜打扰,万分抱歉——”
白露眼皮都没抬,淡淡两个字:“进来。”
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走廊不长,两侧是密闭铁门。一推开内门,一股低温冷气混着消毒水、有机试剂与微量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实验室宽敞、规整到近乎冷酷。中央是不锈钢操作台与生物安全柜,墙面嵌着密封试剂柜与冷藏冰箱,头顶冷白无影灯,地面是防静电环氧地坪,角落里安静运转着空气净化机。没有多余装饰,没有温度,只有绝对的理性与秩序。
跟一路开来的街景完全不搭,没有人能想到,在这旧楼中居然有那么先进的实验室。
“更衣区。”白露指了指侧面隔间,“全套一次性防护服、鞋套、口罩、护目镜、手套,按墙上的流程图穿,不能直接碰操作区。”
萧一萧立刻狗腿地接过我手里的低温箱:“女士优先,我来搬这个。”转头又对白露笑:“你看我多懂事,不给你添乱,我求表扬,嘻嘻嘻。”
白露目不斜视,冷冷叫了他一声:“萧一萧。再吵你就别进去了。”
萧一萧立刻噤声,乖乖穿装备。我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三人全部做好防护后,进入核心实验区。
白露站在生物安全柜旁,戴上第二层无菌手套,声音隔着口罩清晰冷淡:“要查什么项目?”
我开口,语气平稳:“猫急性失血性死亡,颈侧有精准针孔,怀疑被刻意采血。我要无创取样:针孔周边毛发、皮屑、体表擦拭物,做理化、毒理、药物、重金属、异常有机物全套筛查。”
白露抬眼,直白得不留情面:“全套很贵,私单,不打折。”
萧一萧立刻举手:“给我个友情价呗白大美女,咱俩谁跟谁呀?”
白露冷漠打断:“萧一萧。没友情价。不做可以走。”
萧一萧牙痛般:“做做做!原价就原价!您说了算!”
白露没再说话,打开低温箱,把猫尸移出在操作台上,动作稳定、干净、规范。
就在取样的瞬间,她的镊子微微一顿。针孔周围的毛发根部,黏着极微量、极细的灰白粉末。不是灰尘,不是泥土,不是猫自身代谢物。只集中在针孔附近,别处都干净。
白露用新的棉签单独将那点微量粉末取下,另放一管。“针孔周围有外来微量粉末,不是环境灰尘。”她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我一并检测。”
萧一萧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眼神沉了沉:“奇怪的东西?”
“不确定。”白露冷漠,“等结果。”
她将所有试管编号、封装,流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多久?”萧一萧问。
“二十四小时内。”白露脱下污染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我到时联系你。现在,请吧。”
走出那栋楼,夜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手心那道印记,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隐隐发烫。
我抚摸着那温热,心里默默问:雪团,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一萧发动车子,小破车咳嗽了两声。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任由车子颠簸。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雪团的眼睛、沈大山的眼神、白露镊子下的粉末,还有梦里那个银发男人,他是谁?为什么我会对他有熟悉的感觉?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我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银发,黑衣。他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往的车灯和行人。
有路人从他身边经过,却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过去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多看一眼。
不是梦,不是幻觉。他就站在那里,清清楚楚。
我猛地坐直身子,手心那道印记瞬间烫得发疼。
绿灯亮了。萧一萧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我拼命回头看——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车子远去。
“怎么了?”萧一萧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攥紧拳头。
手心在跳,像心脏长在了那里。
不是梦。从来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