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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讨厌的邻居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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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凡在正衡律所的第一周,刷新了她对“累”这个字的认知。
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除了会见当事人、整理证据、撰写法律文书,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陈渡给她的外卖员案子比预想中棘手十倍——当事人赵国强在江城看守所里见到她第一面就问:“你是新来的吧?能行吗?”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在江城监狱会见室,隔着玻璃,父亲第一次见到穿制服的律师时,也是这种眼神——期待里裹着怀疑,希望里掺着绝望。
“行不行,打了才知道。”姜凡翻开卷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国强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这小姑娘,说话挺横。”
姜凡没理他,开始逐条核对案发时间线。
一周下来,她发现了第一个突破口:伤者的伤情鉴定报告显示“轻伤二级”,但根据江城人民医院的病历记录,伤者有陈旧性骨折,部分伤势并非案发当天造成。如果能申请重新鉴定,案子就有转机。
她把想法写成法律意见书,放在陈渡办公桌上。
第二天早上,陈渡把意见书扔回给她,上面只批了四个字:“不够锋利。”
姜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分钟,拿回去重写。
又改了三天,陈渡终于点了点头:“去申请吧。”
她拿着意见书走出办公室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陈辰趴在工位隔板上看到了,惊呼:“姜凡你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嘴角动了0.5毫米!”
“你看错了。”
“你绝对笑了!这是我来律所一周第一次看到你笑——”
“陈辰。”姜凡把一摞卷宗放在她桌上,“帮我把这几份判决书录入系统。”
陈辰哀嚎一声,趴了回去。
那天晚上,姜凡回到租住的青塔小区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个小区在滨江区边缘,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租的是四楼的一居室,月租三千五,是她能找到的离律所最近、最便宜的房子。
她爬上四楼,正在包里掏钥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投入感——
“我没有杀人!你们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声音很大,穿透了那扇看起来就不怎么隔音的防盗门,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姜凡皱了皱眉。
她搬来这里一年了,隔壁一直空着,上个星期才开始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她没在意过,现在才知道搬来的是个什么人——大概是个戏多的文艺青年,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演上了。
她没理会,开门进屋,关门落锁。
洗漱,躺下,闭眼。
“你们查啊!去查啊!证据就在那里——”
隔壁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更大,带着一种嘶吼般的绝望感。
姜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看了看手机: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忍了。
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我说了我没有杀人!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姜凡猛地坐起来。
她的黑眼圈已经重到陈辰说她像熊猫了。今天早上在律所,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差点被自己吓到——短发炸得像鸡窝,眼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她花了五分钟才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邻居,要毁掉她仅剩的睡眠时间。
不。能。忍。
姜凡掀开被子,套上那件灰色卫衣,踩着拖鞋就出了门。
她站在隔壁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不是温柔的“咚咚咚”,是干脆利落的三下——“砰!砰!砰!”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十秒钟后,门开了。
姜凡抬头。
高。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目测至少一米八五,穿着黑色背心,露出精瘦但结实的手臂。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但那张脸——即便是姜凡这种从不关注娱乐圈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张脸长得过于好看了。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可能是因为熬夜,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衬得整个人有一种颓废的性感。
他手里拿着一本被翻烂了的剧本,封面上写着《无罪之人》四个字,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
“你谁啊?”他先开口了,声音比隔着门听更低沉,带着被打断的不爽。
姜凡面无表情:“你楼下的。不对,隔壁的。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吼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友好的笑,是一种“你管得着吗”的痞笑。
“我在练台词。”他把剧本在手里拍了拍,“演员,懂吗?”
“不懂。”姜凡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只知道现在凌晨十二点二十分,你在扰民。”
“扰民?”男人挑了挑眉,“这栋楼隔音差,你不能怪到我头上吧?而且我之前住的地方,邻居从来没投诉过——”
“那是你之前的邻居脾气好。”姜凡打断他,“我脾气不好。要么关窗练,要么戴耳机,要么换个地方住。选一个。”
男人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上下打量了姜凡一眼——短发,灰色卫衣,拖鞋,面无表情,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你是干什么的?”他忽然问。
“律师。”
“难怪。”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说话跟念法条似的,一条一条的。”
姜凡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对峙了三秒。
“行行行。”男人先让步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关窗,我小点声,行了吧?”
“谢谢。”
姜凡转身就走。
“哎——”男人在背后叫住她。
她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跟你没关系。”
“我叫凌峰。”他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自我介绍,还伸出手来,“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姜凡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没握。
“关窗。”她说。
然后开门,进屋,落锁。
凌峰站在走廊里,手还举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剧本。
“有意思。”他嘟囔了一声,嘴角翘了起来。
他回到屋里,真的关了窗,声音也压低了。但练着练着,他又想起了门口那个短发女人——那张冷冰冰的脸,那双写满“别惹我”的眼睛,那句“跟你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他自言自语,翻到下一场戏,“但你这脾气,可真够冲的。”
第二天早上,姜凡出门时,发现隔壁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纸条上写着:“昨晚抱歉。以后关窗练。另外,你拖鞋穿反了。——隔壁的”
姜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左脚穿着右脚的拖鞋,右脚穿着左脚的。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换好鞋,下楼。
但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角又动了0.3毫米。
一周后,姜凡已经完全适应了正衡律所的节奏。
外卖员案子的伤情重新鉴定申请被滨江区人民法院批准了,这是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份法律文书,虽然陈渡只批了“通过”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比她在大学拿的任何A+都有分量。
那天下午,她正在工位上整理新证据,陈辰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姜凡!!!”
姜凡头都没抬:“说。”
“你看热搜了吗!!!”
“不看。”
“你必须看!”陈辰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赫然挂着一个热搜词条:#凌峰恋情曝光#
配图是一组偷拍照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楼道里拉扯。照片模糊,但能看清男人个子很高,侧脸棱角分明;女人短发,灰色卫衣,身形清瘦。
评论区已经炸了:
“凌峰居然谈恋爱了?我不信!”
“这女的谁啊?配得上我哥吗?”
“查出来了,这女的好像是律师?”
姜凡盯着照片里那个短发女人的背影,手指慢慢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色卫衣。
然后她认出了那个楼道——青塔小区4楼。那个消防栓箱上,还贴着她上周随手贴的“请勿堆放杂物”的纸条。
那张纸条,是她的笔迹。
“姜凡?”陈辰小心翼翼地问,“照片里的人……是你吧?”
姜凡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还给陈辰,面无表情地翻开卷宗,继续看证据。
但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分钟后,陈渡的电话打到了工位上:“来我办公室。”
姜凡进去时,陈渡正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那条热搜。
“坐。”
她坐下。
“照片里的人是你。”陈渡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你跟凌峰什么关系?”
“邻居。”姜凡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凌晨练台词,敲门理论,楼道吵架,纸条道歉。
陈渡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凌峰是谁吗?”
“不知道。”姜凡如实回答,“现在知道了。一个演员。”
“一个顶流演员。”陈渡纠正她,“微博粉丝三千万,代言十几个品牌,去年他的电视剧播放量破百亿。”
姜凡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渡靠在椅背上,“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会被三千万人记住。不是因为你多优秀,是因为你跟他扯上了关系。你爸的事,你的学校,你接的每一个案子,都会被翻出来,被放大,被审判。”
姜凡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律师,这件事会影响律所吗?”
“已经影响了。”陈渡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法务部今天收到了三个合作方的问询。他们在确认,正衡律所是不是跟凌峰有合作关系。”
姜凡沉默了几秒:“需要我做什么?”
陈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满意——不是对这件事的满意,是对她反应的满意。没有慌张,没有辩解,没有“这不公平”之类的废话。直接问解决方案。
“凌峰的团队联系我了。”陈渡说,“他们想私下解决这件事。你跟他配合一下,对外统一口径——只是邻居,因为噪音问题发生口角,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可以。”
“还有,”陈渡顿了一下,“这段时间低调一点。不要接受任何采访,不要在网上回应任何评论。专注你的案子。”
“明白。”
姜凡站起来,转身要走。
“小姜。”
她回头。
陈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刑辩律师的底牌,永远不能让别人看到。尤其是娱乐圈的人。”
姜凡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她路过陈辰的工位。陈辰正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姜凡问。
陈辰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娱乐账号的爆料贴,标题是:
“凌峰绯闻女友身份大起底:江南政法大学毕业生,实习律师,父亲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十二年。”
底下的评论像一把把刀子:
“罪犯的女儿?难怪敢跟顶流炒绯闻,不要脸。”
“就这家庭背景也配当律师?哪个律所敢要她?”
“凌峰瞎了吧,这种女的也看得上?”
姜凡看着那些评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手机还给陈辰:“帮我查一下赵国强案子的鉴定机构联系方式。”
“姜凡……”陈辰的眼眶红了。
“快去。”
陈辰咬着嘴唇,转身去查资料。
姜凡回到工位,坐下来,翻开卷宗。
她的手很稳。
但她拿起水杯喝水时,陈辰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姜凡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她站在青塔小区4楼的自家门口掏钥匙,余光瞥见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
凌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再是练台词时的那种嘶吼,而是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那个……今天的事,对不起。”
姜凡没回头。
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我没让人拍那些照片。”凌峰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已经让团队在处理了。你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姜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别再练台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冷,“你演的那个角色,真正的冤屈不是靠吼出来的。是咽下去,咽不下去的时候,从眼睛里漏出来一点。”
说完,她开门,进屋,落锁。
凌峰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那本被翻烂的《无罪之人》剧本。
他低头翻到第三场戏——就是昨晚他嘶吼着练的那场独白。
看了三遍。
然后他慢慢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咽下去。”他重复着姜凡的话,“从眼睛里漏出来一点。”
他合上剧本,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青塔小区,隔壁住着一个教我怎么演戏的律师。”
然后他关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就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