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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场败仗 首次的失利 ...

  •   六月的政法大学,模拟法庭里的空气比烤箱还闷。

      姜凡站在辩护人席位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但她握卷宗的手依然稳得像手术台上的刀。

      短发贴在她耳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太阳穴上。她习惯性地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耳朵上一颗小小的黑痣。对面控方席位上,程嘉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漫不经心,像一只已经看见猎物掉进陷阱的猎人。

      “辩护人,还有补充意见吗?”

      审判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场模拟法庭比赛已经拖了四个小时,旁听席上走了一大半人,只剩下几个法学院的低年级学生和陈辰——姜凡在法学院唯一的朋友,圆脸马尾辫,此刻正紧张地绞着手指。

      姜凡深吸一口气,翻开最后一页笔记:“有。关于控方提交的第七号证据——”

      “那个不用了。”

      程嘉树的声音从对面控方席位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从容。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姜凡,你输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法庭都听得清,“第七号证据是你们刑辩律师最爱用的那一套,非法证据排除。但你没注意到,检方提交这份证据的时候,附了一份补充说明。法官已经采信了。”

      姜凡瞳孔微缩。

      她低头翻找卷宗,手指翻动纸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果然,在第247页,夹着一张薄薄的补充说明。纸张很新,折叠方式跟其他卷宗不同,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

      她熬夜看了三遍卷宗,居然漏了这一页。

      不是居然。是确实漏了。

      “时间到。”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控方胜。”

      旁听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程嘉树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经过姜凡身边时停了一下:“姜凡,你很强。但法庭上,强的人不一定赢。”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宗,声音压低了,“赢的人,是那个不犯错的人。”

      说完,他走了。

      姜凡站在原地,手指把那页补充说明捏出了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她大学四年,第一次输。

      “姜凡!你没事吧?”陈辰从旁听席上跳下来,小跑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包里有巧克力——”

      “没事。”姜凡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但她把卷宗塞进包里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是我疏忽了。”

      “什么叫疏忽了?!”陈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个案子本来就该赢的!程嘉树那个补充说明——”

      “陈辰。”姜凡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输了就是输了。法庭上不讲‘如果’。”

      陈辰被噎住,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说话,但眼眶红了。她知道姜凡有多想赢这场比赛——不是因为荣誉,而是因为冠军可以拿到一万块奖金。姜凡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钱的事,但陈辰知道,她每个月要给监狱里的父亲寄生活费,还要还大学四年的助学贷款。

      两人走出模拟法庭,六月的阳光砸在脸上,热得人想骂人。姜凡眯了眯眼,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随手拨了拨,从包里掏出手机。

      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正要回拨,手机又响了。

      “姜凡?我是衡正律所刑事部的陈渡。”

      姜凡的脚步钉在台阶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辰在旁边听到“衡正律所”四个字,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衡正律所。全北江市排名前三的顶级律所,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陈渡。业内人称“刑辩教父”,从业三十年,无罪判决率高出行业平均十倍。据说他十年没收过徒弟了,上一个徒弟现在已经是某省高院的副院长。

      “陈律师好。”姜凡的声音稳住了,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到了至少一百二。

      “你的模拟法庭比赛我看了直播。”陈渡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最后那个失误,你自己分析一下。”

      不是客套,不是寒暄,没有“你好”“请问”“有没有兴趣”,直接出题。

      姜凡顿了两秒。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整场比赛回放了一遍,在程嘉树拿出那份补充说明的画面停住。

      “控方补充说明的送达程序有瑕疵。”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语速不快不慢,“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补充证据应当在开庭前五日内送达辩护人。那份补充说明是在庭审当天才出现的,我应该在休庭前提出程序异议,而不是等到最后陈述阶段。这是我的失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姜凡觉得像过了三年。

      “下周一,来律所报到。”陈渡说完就挂了。没有夸奖,没有解释,没有“你被录取了”这种废话。好像他说的不是“来全北江最好的律所上班”,而是“帮我去楼下拿个快递”。

      姜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

      陈辰在旁边已经疯了:“姜凡!!!陈渡!刑辩教父!他亲自给你打电话!你被他看中了!!!”

      姜凡把手机塞回包里,心跳还没恢复正常,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能是客套。”

      “客套什么啊!他那种人从来不客套!你知道去年有个北大硕士求着给他当助理,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天,他都没见一面!他亲自给你打电话!亲自!”

      “行了。”姜凡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先去吃饭,我饿。”

      陈辰被她这副“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饭”的样子气得直跺脚,但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学校后门的兰州拉面馆,姜凡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牛肉面,八块。陈辰点了一份盖饭,又加了两个鸡腿,把一个鸡腿夹到姜凡碗里。

      “庆祝你被陈渡看中。”

      姜凡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

      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陈辰偷偷看她,没敢说话。

      她知道姜凡不会哭。她认识姜凡四年,从来没见她哭过。哪怕是大二那年冬天,姜凡冒着大雪去监狱看她父亲,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她也只是坐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喝了一杯热水,然后翻开书继续复习。

      但陈辰知道,那杯热水她喝了很久。

      一周后,姜凡站在衡正律所的大厅里,看着大理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穿着人生第一套定制西装,藏青色,收腰,裤线笔直,花了她实习工资的大半——两千八,够她吃三个月的饭。短发修剪得更利落了,露出白皙的耳廓和一小截脖颈。没有耳钉,没有项链,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左手中指上一枚银色的细戒指,戒面已经磨花了,看不清原本的花纹。

      那是她考上大学那年,父亲托人从少管所带出来的。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读书,别走爸的路。”

      前台领她上了十七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面巨大的背景墙映入眼帘,上面刻着“衡正律师事务所”六个烫金大字,旁边是一行小字:“衡平如水,正气如虹。”

      刑事部的办公室占了整整一层。走廊里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牌:“正义的守护者”“无罪辩护第一人”“年度优秀刑辩团队”……姜凡微微皱眉——她总觉得刑辩律师不该追求这些虚名。陈渡在电话里给她上的第一课就是:“刑辩律师的最高荣誉,是当事人走出看守所时回头看你那一眼。不是锦旗。”

      陈渡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八个字:

      “进来前,想好你的底牌。”

      字迹苍劲有力,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那股凛冽的气势还在。

      姜凡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进。”

      办公室比想象中小。一张老式红木办公桌,桌面干净得像没人在用,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份摊开的卷宗。两面墙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卷宗甚至摞到了地上,但每摞都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陈渡坐在桌后,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的旧疤。他抬头看了姜凡一眼,目光像X光机,从头扫到尾,最后在她利落的短发上停了一瞬。

      “坐。”

      姜凡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注意到陈渡桌上摊开的卷宗,正是她模拟法庭那个案子的卷宗,第247页被折了一个角。

      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解释,扔给她另一份卷宗:“这个案子,你独立做。下周五开庭。”

      姜凡翻开第一页,瞳孔微缩。

      这是一起故意伤害案。当事人叫赵国强,四十三岁,外卖员,被指控在送餐过程中将一名顾客打成轻伤二级。证据看起来非常扎实:小区监控拍到两人发生肢体冲突,伤者的伤情鉴定报告完整,轻伤二级,甚至有份目击证人证言。

      “这个案子……”姜凡斟酌着措辞,“看起来很难打。”

      “不难打,要你干什么?”陈渡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升腾,“记住,我们刑辩律师,打的不是证据,是缝隙。再完美的案子,也有缝隙。找不到缝隙,就自己凿一个。”

      姜凡沉默了几秒,把卷宗合上,夹在腋下:“我接。”

      “没问你要不要接。我说了,你做。”陈渡吐出一口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牌扔给她,“靠窗那排第三个工位。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别让人坐。”

      姜凡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下个月会来一个实习生。”陈渡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我不想你跟他坐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太冷,他太吵。”陈渡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坐一起,整个楼层都不用工作了。”

      姜凡:“……”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小姜。”陈渡叫住她。

      她回头,短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姜凡还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期许”。

      “刑辩律师这条路,比你想的难走。”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看到的那些光鲜,都是别人愿意给你看的。真正的刑辩,是在泥里爬,在血里滚,在所有人的唾骂里,替那些不被看见的人说话。”

      姜凡的手指攥紧了卷宗。

      “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陈渡掐灭烟头,“现在把工牌留下,还来得及。”

      姜凡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指上那枚磨花的银戒指,然后抬头看着陈渡,一字一句地说:“我爸在少管所服刑,第九年了。我知道不被看见是什么滋味。”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渡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凡同样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心疼”。

      “去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姜凡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工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姜凡,刑事部,实习律师。

      照片里的她短发利落,面无表情,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进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父亲送她那枚戒指时说的那句话:“好好读书,别走爸的路。”

      姜凡把工牌挂在脖子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爸,”她在心里说,“我没走你的路。但我选了最难走的那条。”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但姜凡知道,它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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