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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缝隙 产生缝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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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凡自己都没发现,她把那三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之后,又看了两次。
一次是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点开和凌峰的对话框,三张照片缩略图整齐地排列着,她一张一张点开,放大,再缩小。第二张里,凌峰侧头看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她盯着看了五秒,然后退出,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在律所电梯里。电梯门关上,只有她一个人。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打开,她迅速退出,把手机塞进口袋,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陈辰已经在工位上了,捧着一杯美式,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姜凡坐下。
“睡了,没睡着。”陈辰打了个哈欠,“我在想你那案子。赵国强的伤情重新鉴定,如果结果是轻伤一级以下,那就不构成刑事犯罪了,对吧?”
“对。”
“那你有几分把握?”
姜凡翻开卷宗,把鉴定报告抽出来:“伤者的病历显示,右肩胛骨骨折是陈旧伤,至少是三个月前的。案发当天的CT报告里,右肩只有软组织挫伤。如果能证明这一点,轻伤二级就不成立。”
“那不就是缝隙吗?”陈辰眼睛亮了。
“还不够。”姜凡把报告放回去,“控方会说,即使右肩是旧伤,左手食指骨折也是新伤。轻伤二级只需要一处轻伤就成立。”
陈辰的表情又垮了:“那你怎么办?”
姜凡没回答,因为她还没找到答案。
陈渡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浓茶,经过姜凡工位时停了一下:“小姜,你来一下。”
姜凡跟进去。
陈渡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叫沈秋。北江市人民医院的法医,从业二十五年,做过三千多份伤情鉴定。她的鉴定报告,连法官都服。”陈渡顿了顿,“但她很难请。脾气大,规矩多,一般人约不到。”
姜凡拿起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没有头衔,没有单位,简洁得像一张白纸。
“我怎么请?”
“用你的案子请。”陈渡看着她,“她最讨厌的是不尊重专业的律师。你去了别废话,把你的疑点摆清楚,让她自己判断。”
姜凡把名片收好:“我下午去。”
“还有一件事。”陈渡靠在椅背上,“凌峰那个事,热度降了。但他团队今天又联系我,说想请你做他们的法律顾问。”
姜凡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专业够硬,而且跟凌峰已经有‘邻居’这层关系,沟通方便。”陈渡说,“我替你拒绝了。”
“谢谢。”
“不谢。”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过,娱乐圈的人离远点。他不是你的当事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他是麻烦。”
姜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下午两点,姜凡出现在江城人民医院的法医鉴定中心。
沈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主任法医师”。姜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面墙的书柜,里面全是医学和法律书籍。沈秋四十多岁,短发,不化妆,穿白大褂,坐在桌前看一份鉴定报告。她抬头看了姜凡一眼,目光跟陈渡一样锋利。
“你是陈渡的徒弟?”
“是。”姜凡把名片放在桌上,“沈主任,我想请您帮忙看一个案子。”
“案子的事,走正规流程申请鉴定。”沈秋低头继续看报告,“你来找我也没用。”
“申请已经批了,鉴定排在两周后。”姜凡把赵国强的病历和伤情鉴定报告放在桌上,“但我等不了两周。当事人在看守所里关了四十五天了,再等两周,他外卖站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沈秋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是新来的吧?”
“实习律师。”
“难怪。”沈秋把报告拿起来翻了两页,“这个案子,你疑点在哪里?”
“伤者右肩胛骨骨折是陈旧伤,案发当天的CT报告没有显示新发骨折。我认为现有鉴定意见没有区分新旧伤,导致伤情等级认定错误。”
沈秋没说话,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刘,你把三月份那个右肩骨折的CT调出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她看着姜凡:“你先回去。我看完给你答复。”
“谢谢沈主任。”
“别谢。”沈秋说,“我是看在陈渡的面子上。你要是专业不行,下次别来了。”
姜凡走出医院,手机震了一下。
凌峰的微信:“今天没被堵吧?”
姜凡回:“没有。”
“那就好。我这边进组了,这几天都在星城影视城拍戏。晚上不回去了,你可以睡个好觉。”
姜凡盯着“你可以睡个好觉”几个字,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注意休息。”然后删掉。又打了三个字:“知道了。”还是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嗯。”
凌峰秒回:“嗯是什么意思?嗯好的嗯,还是嗯知道了嗯,还是嗯滚远点嗯?”
姜凡没回。
过了两分钟,凌峰又发了一条:“我猜是第三种。”
姜凡还是没回。
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的时候,嘴角又动了。
接下来一周,姜凡的生活被三件事填满:外卖员案子、律所的杂务、以及凌峰的微信。
外卖员案子的进展是:沈秋第二天就给了回复,确认伤者右肩胛骨骨折是陈旧伤,与本案无关。姜凡拿到书面意见后,连夜写了补充质证意见,递交给了滨江区法院。法院同意在正式开庭前组织一次庭前会议,专门讨论伤情鉴定问题。
律所的杂务是:帮陈渡整理卷宗、写法律检索报告、陪同会见当事人。陈辰说她像个陀螺,被三条鞭子抽着转——案子、陈渡、还有手机里那个时不时蹦出来的男人。
凌峰的微信,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他发的内容五花八门:拍戏现场的盒饭照片,配文“难吃到想哭”;凌晨三点收工的自拍,眼睛红得像兔子,配文“演员这行真不是人干的”;路边看到一只流浪猫,配文“跟你一样凶”;偶尔也会认真地问她一些法律问题,比如“如果一个演员被经纪公司坑了,怎么解约”。
姜凡的原则是:工作相关的问题,回。闲聊,看心情。自拍,保存,但不回。
是的,她保存了。
那张凌晨三点收工的自拍,凌峰穿着戏服,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血浆,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笑起来很好看。她看了两眼,保存在手机里,跟之前那三张放在一起。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以后万一有法律纠纷,留作证据。
但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周五晚上,姜凡加完班回到青塔小区,发现隔壁没有亮灯。
凌峰说这周都在星城影视城拍戏,不回来。楼道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姜凡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凌峰的笔迹:“这周不在,别太想我。”
姜凡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进屋,关门,落锁。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凌峰的微信停留在下午六点:“今晚有大夜戏,拍到明天早上。你早点睡,别熬夜看卷宗了。”
姜凡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熬夜看卷宗?”又删掉。
她回了一个:“好。”
凌峰这次没秒回。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姜凡犹豫了一下,点开。
语音里不是说话声,是片场的声音——嘈杂的人声、导演的喊话、机器的运转声,混在一起。然后凌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对着手机喊的:“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今晚的战场。”
然后语音结束。
姜凡听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吵。
又为什么,她好像不那么讨厌了。
周一早上,姜凡刚到律所,陈辰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姜凡,你猜谁要来我们律所?”
“不猜。”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陈辰翻了个白眼,“顾言舟。他今天下午要来谈合作。明德律所想跟我们刑事部搞一个联合培训项目,陈渡让我们都参加。”
姜凡的手指顿了一下。
顾言舟。
她三年没见的前男友。江南政法大学的学长,当年的学生会主席,毕业后进了君合律所,二十八岁就成了合伙人。两人交往一年,分手的原因很简单——顾言舟想让她毕业后来君合律所,她拒绝了。
“你要靠自己的本事。”他说。
“我跟着你,就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她说。
“姜凡,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倔?”
“这不是倔,这是原则。”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顾言舟心平气和地说话。后来他们又吵了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学校门口,顾言舟说:“你跟你爸一样,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姜凡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现在,他要来了。
姜凡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宗。
下午三点,顾言舟准时出现在正衡律所十七楼。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温润有礼。他跟陈渡握手寒暄,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分寸感极好。
姜凡坐在会议桌最边上,尽量让自己隐形。
但顾言舟进门的第一眼,就扫到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利落的短发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跟陈渡说话。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内容是联合培训的课程设置、讲师安排、时间节点。姜凡全程没说话,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散会后,陈渡送顾言舟出门。走到电梯口时,顾言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在会议室收拾笔记本的姜凡。
“姜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润,像三年前一样,“好久不见。”
姜凡抬头,面无表情:“顾律师好。”
“你剪短发了。”
“嗯。”
“挺好看的。”
“谢谢。”
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冷得像冬天的江城。
陈渡站在旁边,看了看顾言舟,又看了看姜凡,什么都没说,按了电梯。
“陈律师,那我先走了。”顾言舟收回目光,跟陈渡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顾言舟的目光穿过缝隙,又看了姜凡一眼。
姜凡低下头,继续收拾笔记本。
陈辰在旁边小声说:“你前男友还挺帅的。”
“陈辰。”
“闭嘴,我知道。”陈辰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姜凡抱着笔记本回到工位,坐下,翻开卷宗。
手机震了一下。
凌峰的微信:“今天怎么样?案子有进展吗?”
姜凡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刚见完三年前的前男友,现在收到一个只认识两周的男人的消息。这两个男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张扬似火;一个让她觉得冷,一个让她觉得吵。
但奇怪的是,她宁愿选吵的那个。
“有进展。”她回了三个字。
“什么进展?打赢了?”
“还没开庭。只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跟你说你也不懂。”
“那你教我啊。我学东西很快的。”
姜凡盯着“那你教我啊”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
但她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