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桂花树下 ...
-
门推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月老做好了打架的准备,看清里面站着的人是民宿前台的男生之后,便也放下了一丝防备。
男生手里拿着一根白蜡烛,烛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看到月老和床头婆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蜡烛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们怎么在这?”他的声音有点抖,嘴唇也在抖。
月老和床头婆婆对视了一眼。
“我们还想问你呢。”月老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审犯人,“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仓库里干什么?”
男生神色紧张,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月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铁盒子的方向。
床头婆婆也注意到了,她没说话,但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男生下意识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就是来拿点东西。”男生压低嗓子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紧张。
“拿东西要半夜两点?还点蜡烛?”月老指了指他手里的蜡烛,“仓库没灯?”
男生被说的无力反驳。他把蜡烛往身后藏了藏,但烛光从背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显的红红的。
床头婆婆没看他,直接走到铁盒子旁边“这个盒子,你放的?”她问。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里面的照片,你拍的?”
男生又点了点头。
月老走过去:“你拍那些情侣干什么?”
男生低着头,手指在蜡烛上抠了一下,烛泪滴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因为他们都会吵架。”
“什么意思?”月老问到。
“来我们这儿的情侣,一开始都好好的。住一两天就开始吵,吵完就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到,“每一对都是,我开了两年民宿,没有一对是笑着走的。”
月老皱了下眉:“所以你就拍下来?”
“我想证明这不是我的问题。”男生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是这个地方有问题。我找风水师来看过,他们说风水不好,我改了布局,没用。我换了床垫、换了窗帘、换了灯光都没用。情侣还是吵,吵完就分手。”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就开始拍,每一对来的时候拍一张,走的时候再拍一张。走的时候,他们都不笑了。”
月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头看床头婆婆。床头婆婆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没说话。
“你有没有在院子里刻过什么东西?”月老问,“比如符文之类的?”
男生愣了一下:“符文?没有,我连符都不会画。”
月老和床头婆婆又对视了一眼。
“那这个仓库里,你有没有放过别的东西?”月老问,“比如别人留下的?”
男生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一下。
“有,大概半年前,有个客人在这边住了几天。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盒子。说是礼物,送给我当纪念。”
“盒子呢?”
“我就放在仓库里,后来不见了。”
月老看了一眼床头婆婆手里的铁盒子。不是这个,这个铁盒子是新的,那个客人留下的应该是别的。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床头婆婆站起来。
男生回忆了一下:“男的,大概三十多岁,戴着帽子,看不太清脸。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天。”
月老愣了一下:“一个人?来情侣民宿一个人住?”
“嗯,所以我记得他。”
月老想了想,说:“我们能帮你。”
男生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月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床头婆婆,“专门解决这种问题。”
男生看了看月老,又看了看床头婆婆,嘴唇动了动,“你们是道士?”
“差不多。”床头婆婆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蜡烛上慢慢摩挲着,烛泪凝成一条条白线,挂在他指缝间。
“如果你们真能解决,”他说,声音有点闷,“房费给你们打对折。”
月老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月老转头看床头婆婆。床头婆婆面无表情,但她看了月老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行。”月老说,“成交。”
从仓库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月老和床头婆婆没回房间,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半天没动静,灭了。月老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半年前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月老说,“应该就是神秘人。”
“嗯。”
“他来布阵,然后留了个盒子当幌子。”月老皱着眉,手指在红线团上摩挲,“盒子不见了,可能被他拿走了,也可能是别人拿走了。”
“不重要。”床头婆婆说,“重要的是,他的阵已经布了半年。民宿里所有情侣吵架,都是因为这个阵。”
这时,红线抖了起来,比在仓库里更厉害,指向后院的方向。
“阵眼在后院桂花树。”他说,“我们明天去破掉。”
床头婆婆轻轻点头,说:“好。”
月老突然想起什么,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打对折的话,一晚六百,天庭补贴两百,自己贴四百,两晚就是八百。”
床头婆婆无语地瞅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三楼了。
月老站在走廊里,继续算,算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早上,月老在餐厅看到了那对年轻情侣。
女生没戴猫耳朵发箍,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脸旁边。两人面对面坐着,没有牵手也没有任何交谈。女生一直在刷手机,男生一直在看窗外。
月老端着杯他咖啡,坐到角落。咖啡闻起来还行,但他想起床头婆婆那句“信不过免费的”,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们已经开始不对劲了。”他低声对床头婆婆说。
床头婆婆看了一眼那对情侣,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秒:“嗯,比你预想的快。”
“不是快,是阵法在加速。”月老把红线团放在桌上,红线在抖,比昨天更厉害,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昨晚我们去仓库的时候,阵法又动了一次,那个人可能就在附近。”
床头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先去破阵。”她说,“破完再说。”
月老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又坐下。
“怎么了?”床头婆婆疑惑地问道。
“我在想,”月老说,手指在红线团上慢慢捋了一下,“如果我们破完阵,那个人又回来补上,怎么办?”
床头婆婆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他补一次,我们就破一次!”
月老一听笑着回答:“有道理,走吧,去后院桂花树,早点破完早点省一晚房费。”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两人站在桂花树下。
白天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树,叶子绿绿的,开着几朵小白花,地上落了一层碎花瓣。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月老翘着的那缕头发上。
月老没注意。他的红线在抖,比之前都厉害,指向树干。
“阵眼在树里面。”他蹲下来,手指在树根上摸过去。树皮粗糙,扎手,但他摸到了一个地方,温度不一样,凉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床头婆婆蹲在他旁边,用手按在地上。她的手指在泥土上慢慢按过去。按到树根旁边时,她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下面有东西。”她说。
月老从旁边找了根树枝,挖了几下。泥土松软,没挖多深,就碰到一个硬的东西,发出“咔”的一声。
是个木盒子。巴掌大小,黑色的,上面刻着符文和阳光小区花坛里的一模一样。弧线弯弯曲曲,中间一个“封”字,被泥土糊住了一半。
“找到了。”月老把盒子拿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泥。
盒子上没有锁,但扣得很紧。他用力掰了一下,没掰开。又掰了一下,指甲在盒角卡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让我来。”床头婆婆接过盒子,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剪刀。她把刀尖插进盒缝,轻轻一撬——“咔哒”,开了。
里面是一团红线碎片。和阳光小区配电室里的一样,暗的、死掉的、被人剪断的红线,碎片挤在一起,像一团干枯的头发,没有光泽,没有弹性。
月老看着那团红线,脸沉了下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红线团,指节发白。
“这是从别的情侣身上剪下来的。”他说,声音有点紧,“他用这些碎片当材料,布阵。”
床头婆婆把盒子放在地上,站起来。她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皮耷拉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能破吗?”她问。
月老深吸一口气,把红线团托在手心“能。”
他闭上眼睛。红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像水流一样,慢慢缠住那个木盒子。盒子上被泥土糊住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快没电的灯泡。
月老的手指在抖,但他没停。红线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把符文盖住。
床头婆婆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但她开始哼歌。
很轻,只有几个音。不是完整的曲子,是那种哄孩子睡觉时随口哼的调子,低低的,慢慢的,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桂花树上的小白花轻轻晃了一下。
符文的光开始变淡。暗红变成浅红,浅红变成灰白,灰白慢慢暗下去。
月老的手指不抖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月老猛地睁开眼,回头。那对年轻情侣站在花园入口。女生手里拿着手机,男生站在她旁边,两人都看着他们。女生的表情很奇怪,有种空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操控着。
月老还没来得及说话,女生的手机突然响了。不是铃声,是震动,“嗡嗡嗡”地在手心里震。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男生问。
女生没回答,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们看。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行字:
“你们的爱,还能撑多久?”
月老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的手指攥紧了红线团,指节发白。
他转头看床头婆婆。
床头婆婆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越过那对情侣,看向花园外面的小路。
那里没有人。
但他们能感知到,刚才有人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