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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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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四天了,月老都会在早上七点准时到达康复中心,看阵容是否有变动,看那个人是否回来看过。康复中心内,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红线网还在,布偶娃娃还在,门框上那根红线还系着,没断,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灰,没有新脚印。
他掏出手机,给床头婆婆发消息:“没来。”
“嗯。”
“叶子呢?”
“绿的。”
月老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内心虽焦虑,但目前只能干等着。
回到店里,床头婆婆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桌面上那片叶子绿得发亮,被擦桌子的水洇湿了一小块边角,她用手指把水渍抹掉。
月老把钥匙扔在柜台上,钥匙在玻璃台面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接住。
“今天有预约吗?”他问。
“没有,但可能会有人来。”
月老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他把登记本翻到空白页,手指在页边慢慢捋过去。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月老,又看了看床头婆婆,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
“我想征婚。”他说。
月老拿起笔:“您贵姓?”
“姓周。”
“周先生,方便说一下您的基本情况吗?”
男人清了清嗓子:“我今年三十一岁,学历是本科,在国企上班,本地人,月入一万,有房有车,独生子,父母都有退休金。”
月老在本子上记下来。
“那您对对方有什么要求?”
男人想了想,掰着手指:“有房有车,收入稳定,身高一米六五以上,不抽烟不喝酒,父母有退休金,最好是独生女。年龄二十六到三十二,大专以上学历,不做美甲,不染头发,没有婚史。”
这些条件听的月老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依旧登记在本子上:“行,有合适的联系您。”
男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
门关上后,月老看着登记本上那串字,摇了摇头。
“你说他是不是把征婚当招标了?”
床头婆婆正在剥糖,头也没抬:“招标还得看样品呢。”
月老笑了一声,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下午,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进门时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没走错,然后才慢慢走进来,步子不大,鞋底蹭着地面。
“请问岳老师在吗?”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月老连忙站起来:“我就是,您坐,大叔您贵姓?”
“姓张。”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双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
“张大叔,您想找什么样的?”
大叔想了想:“人好就行,身体健康,能一起买菜做饭,晚上一起看电视。”
月老记下来。
“您自己方便说一下情况吗?”
“我退休了,退休金够用,有房子。老伴走了十多年了。”大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孩子们长大在外地工作,现在就是一个人觉得有些孤单。”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桌上。
“吃糖。”
大叔看了看糖,拿起来,剥了塞进嘴里。
“谢谢。”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好几道皱纹,挤在一起。
月老在本子上写下:张大叔,六十岁,丧偶,寻老伴,要求人好。
“行,有合适的联系您。”
大叔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
“岳老师,我这个年纪,还能找到伴吗?”
“能。”月老说,“只要您真心想找。”
大叔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风吹进来,把他放在桌上的那张登记纸吹了一下,角翘起来。
月老把纸按平,把两个人的登记信息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列了十几条,一个就一条,人好就行。”
床头婆婆看了一眼:“一个找条件,一个找伴。”
“你说哪个能成?”
“第二个。”
“我也觉得。”月老把本子合上,“但第一个条件确实还行,有房有车,国企上班。”
“条件好有什么用?”床头婆婆把糖纸叠了叠,“他又不跟条件过日子。”
月老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两下。
窗外,阳光照在对面的阳光小区上。有户人家的窗户还开着,晾着两件小孩的衣服,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月老看了一会儿。
“叶子呢?”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叶子,放在桌上。叶子是绿色的,但边缘有一小圈发黄,像被火燎过。
月老凑近看了看惊讶道:“边缘变黄了!”
“嗯。”
月老盯着那片叶子,盯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叶子推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就说明,他快回来了。”
“嗯。”
月老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团红线。红线安安静静的,但他的手心有点发烫。
他转身回来,把登记本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夹在登记本和抽屉底之间。他没拿出来,把抽屉关上了。
窗外,那两件小孩的衣服还在风里晃,粉色的,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