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了十二年》方糖不吃糖

9、分班结果 开学前一天

　　开学前一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窗外的蝉鸣声比前两天弱了一些，但还是很吵，一声一声的，像在倒计时。

　　明天。

　　明天就要开学了。

　　明天就要分班了。

　　明天，他会站在哪一间教室里。哪一张桌子旁边。哪一个座位上。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墙上贴的那张课程表。小学的课程表，上面的字是我自己写的，铅笔，一笔一划，很认真。明天这张表就要撕下来了，换成一张新的。新的学校，新的教室，新的老师，新的同桌——

　　同桌。

　　这两个字让我的心缩了一下。

　　两年。我和陆沉做了两年的同桌。两年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给过一瓶冰的橙子汽水，贴过一片创可贴，画过一张穿着白裙子的背影，送过一本白色的素描本，说过一句"我想画你"——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改口说了"画风景"。

　　说过无数次的"忘了"。

　　说过无数次的"没什么"。

　　说过一次"顺路"。

　　还有那些他没说出口的。那些"没什么"后面藏着的话。那些耳朵红了但说不出来的话。那些走到半路停下来、差一点就回头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的脚步。

　　我闭上眼睛。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操场上的阳光，走廊上的画，文具店门口的粉红色天空，草地上融化的冰淇淋，还有那张蓝色纸巾上发抖的三个字。

　　我拿起枕头边上的素描本，翻开第一页。

　　台灯没开，只有月光。

　　"分班吧。"

　　三个字，写在纸的正中间。白色的纸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三个字的铅笔痕迹很浅，但看得很清楚。

　　"希望我们可以。"

　　五个小字，写在下面。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敢让它们太显眼。

　　我把素描本合上，抱在怀里。

　　白色的封皮贴着我的下巴，凉凉的。

　　明天。

　　命运会把我分到哪一个教室，哪一张桌子，哪一个座位。

　　他会被分到哪里。

　　我们——

　　我把素描本抱得更紧了一点。

　　睡不着。

　　开学那天，阳光特别好。

　　好到让人觉得今天应该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我穿着新买的白裙子——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背着新书包，里面装着新买的文具和那本白色素描本。

　　一中的校园比小学大很多。校门口是两棵很高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的，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教学楼是白色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很多只眼睛在看你。操场很大——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篮球场的铁丝网后面有人在拍球，砰砰砰的，声音很响。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

　　我已经提前问了学长，分班名单贴在那面最左边的墙上。我和小雅约好了在校门口碰面，但她还没来。

　　我走到公告栏前。

　　人很多。家长、学生，挤成一团，都在仰着头找名字。阳光从大厅的天窗照下来，落在公告栏上，白花花的，把有些字照得反光，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我挤进去，踮起脚尖，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去。

　　初一（1）班。一列名字，从上往下扫过去。没有我。

　　初一（2）班。一列名字。没有我。

　　初一（3）班——

　　我的手指停住了。

　　"林知夏——初一（3）班。"

　　找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卸了下来。

　　然后手指继续往下滑。

　　往下。再往下。一直滑到最后一行。

　　没有。

　　我又从第一行开始找。

　　"王小胖——初一（3）班。"

　　"张浩——初一（3）班。"

　　没有陆沉。

　　我的手指在名单上反复划了三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没有陆沉。

　　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知夏！"

　　小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人还没到声先到了——"你分在哪个班——我三班——你呢你呢？"

　　"三班。"我说。声音好像不太对，有点哑，但我控制住了。

　　"太好了！我们又在一起了！"小雅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上有汗，笑得很灿烂。

　　"陆沉呢？"我问，"你看到陆沉的名字了吗？"

　　小雅愣了一下。

　　"我还没找呢——"她凑过去看名单，手指在初一（3）班那一列上划。

　　划完了。

　　又划了一遍。

　　"没有诶。"她的声音变小了，"陆沉不在三班。"

　　"我知道他不在三班。"我说，"他在哪个班？"

　　"我看看——"小雅的手指跳到其他班级的名单上，初一（1）班，没有。初一（2）班，没有。初一（4）班——

　　"没有。"

　　"你在找谁？"后面一个不认识的同学探头过来。

　　"陆沉。"我说。

　　"哦——"那个同学指了指公告栏右边，"你找错名单了吧？这边贴了两张，一张是按姓氏拼音排的，一张是按班级排的。你看看那张。"

　　我转过头。

　　公告栏右边确实还有一张名单，比左边那张人少一点。我走过去，挤进人群。

　　按姓氏拼音排列的。

　　L。李、刘、林——

　　"林知夏——初一（3）班。"

　　找到了。然后继续往下。

　　L。陆——

　　"陆沉——"

　　我的手指停住了。

　　"陆沉——初一（3）班。"

　　在。

　　他在。

　　同一个班。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咯噔"，是整个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血液一瞬间涌回到四肢，指尖发麻，耳朵嗡嗡响。

　　"找到了！"我转过头，声音太大了，旁边几个人被我吓了一跳，"他在三班！他也在三班！"

　　"什么？"小雅挤过来，"真的假的？"

　　"你看——"我把她拉到那张名单前面，指着那行字，"陆沉，初一（3）班。"

　　小雅瞪大了眼睛，然后一把抱住我，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三个又在一起了！"

　　我站在那里，被她抱着，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名单上，落在"林知夏"和"陆沉"两个名字上。两个名字之间隔了四行，但在同一列里——初一（3）班。

　　"希望我们可以。"

　　素描本上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我们跟着人群往教学楼走。

　　"哎，刚才我在公告栏那边看到陆沉了！"小雅说。

　　"真的？"我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在人群后面站着，不过我喊他他没理我——可能没听见吧，人太多了。"

　　"哦。"我说。

　　走进初一（3）班的教室。

　　教室比小学的大，桌椅是新的，木纹色的桌面，椅子是铁腿的，拉开会发出刺耳的声响。窗户很宽，阳光从左边一排窗户照进来，落在前三排的桌面上。靠窗的位置很抢手，已经有人坐了。

　　"知夏，你坐这里吧！"小雅拍了拍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我点头，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环顾四周。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有几个男生在后面打闹，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教室里嗡嗡嗡的，全是说话声。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陆沉。

　　他在这个班。

　　他会走进这扇门。

　　他会找到一张桌子坐下来。

　　然后我就能——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国字脸，看起来很严肃。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

　　"安静。"他只说了两个字，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我先点名。点到名字的喊'到'。"

　　他翻开花名册。

　　"陈思远。"

　　"到。"

　　"方圆。"

　　"到。"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过去，像在点名兵——每一声"到"都是一个人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王小胖。"

　　"到！"

　　王小胖的声音特别响，全班笑了。

　　班主任没笑，继续往下念。

　　"小雅。"

　　"到。"

　　"林知夏。"

　　"到。"

　　我的声音有点轻。

　　然后班主任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往下移了一行。

　　他停了一下。

　　我看不太清花名册上的字，但我猜到了。

　　"陆沉。"

　　他念出来了。

　　声音在教室里响了一下，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没有人回答。

　　全班都安静了。不是那种"老师在讲话所以安静"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发现了不对劲"的安静。有人开始转头往门口看。

　　"陆沉？"班主任又喊了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人回答。

　　教室里的安静变得更重了。我能感觉到旁边小雅的肩膀绷紧了。

　　"知夏……"她小声说。

　　班主任皱了皱眉，低头在花名册上划了一笔。

　　"陆沉，未到。"他说，然后继续点名。

　　他翻页了。翻页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教室里，响得像一记闷雷。

　　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在。

　　他的名字在名单上。

　　他不来。

　　为什么？

　　下课后，我站起来，往外走。

　　"知夏你去哪？"小雅跟上来。

　　"我去找他。"

　　"找谁？"

　　"陆沉。"

　　"你上哪找啊？你都不知道他在哪——"

　　"他在这个学校。"我说，"他分到了这个班。他没来上课。他一定在某个地方。"

　　我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大家都在聊天、找教室、看风景。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亮色的方块。

　　我往楼梯口走。不知道为什么，我往楼上走。

　　二楼。三楼。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

　　走到四楼尽头的时候，我看到了。

　　走廊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有一排废弃的课桌椅，堆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

　　陆沉坐在其中一张课桌旁边。

　　他坐在那把落满灰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双腿伸直，书包放在脚边。手里翻着一本书——看不清什么书，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四楼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人声，只有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传来的拍球声。

　　他看起来很平静。

　　但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指尖的颤动——像冬天在外面站了很久之后，手指不受控制的那种抖。

　　"陆沉。"

　　他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找到这的？"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什么都听不出来。

　　"你刚才没来上课。"我也坐下来，坐在他对面那张落灰的课桌上。裙子蹭到了灰，我没管。

　　"嗯。"

　　"点名的时候老师叫了你的名字。"我说，"叫了两遍。"

　　他没说话。

　　"全班都在看门口。"我说，"没人回答。"

　　他还是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我们之间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他坐在暗的那一边，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但照不到他的脸。

　　"你为什么不进来？"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远处操场上那阵拍球声都停了。

　　"我以为分不到一个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但是你分到了。"我说，"你在三班。和我一个班。"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看到了。"他说，打断了我。

　　"看到什么？"

　　"名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我在公告栏那边看到了。你在三班。"

　　"对啊，我们——"

　　"然后我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浓茶，你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但今天——今天那双眼睛里有我不太认识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是害怕。

　　"我以为看到就够了。"他说，"知道你在哪个班就够了。"

　　我愣住了。

　　"什么叫'够了'？"

　　"就是……"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知道你在就好了。不用坐在你旁边。不用……"

　　他说不下去了。

　　手指又开始了那种细微的颤动。

　　我看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再是以前那种坐得笔直笔直的姿势。他靠在墙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别的什么。一种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你是不是怕什么？"我轻声问。

　　他没回答。

　　"你怕什么？"

　　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怕……你不和我坐了。"

　　七个字。

　　落在四楼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七颗石子，一颗一颗，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落进了水底。

　　我坐在对面那张落满灰的课桌上，看着他。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但他的脸在阴影里。

　　这个人是陆沉。

　　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的、面无表情的、说话永远不超过十个字的、被全班同学叫做"石头"的陆沉。

　　他在怕。

　　他怕我不和他坐了。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老师，不是因为分班。是因为——他怕我。

　　不，不是怕我。是怕我不在了。怕那种他习惯了两年的"旁边有一个人"的感觉，在初中第一天就消失了。

　　我站起来。

　　裙子上的灰被我拍了两下，拍不干净。

　　"陆沉。"

　　他没抬头。

　　"陆沉，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

　　阳光刚好移了一个角度，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睛——睫毛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溢出来。

　　"我想和你坐。"我说。

　　"什么？"

　　"我想和你坐。"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清楚，"不是因为没有人跟我坐。不是因为小雅不和我坐。是因为——我想和你坐。"

　　他看着我。

　　"一直都想。"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在我们之间，不偏不倚。远处有人在喊"上课了上课了——"但那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传过来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

　　"嗯？"

　　"你不用——"他停住了，咽了一下，"你不用因为我才——"

　　"不是因为'你'。"我说，"是因为'我'。是'我'想。不是'你'让我想。是我自己想。"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哭出来的红，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涨起来了、快要溢出来了但又被硬生生地按回去的红。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好。"他说。

　　一个字。

　　但我听到那个字在发抖。

　　我们一起下楼。

　　回到初一（3）班的教室。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教室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

　　我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桌面上的木纹被光镀了一层暖色。我拉开椅子，坐下。

　　小雅坐在第二排，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陆沉，眼睛里全是问号。我没理她。

　　陆沉走过来。

　　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朝旁边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他坐下来。

　　书包放在桌脚。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右上角。笔放在课本旁边。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坐在他左边。

　　肩膀和肩膀之间，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味道——肥皂、洗衣液、被太阳晒过的棉布——两三个月没闻到了，但一闻到，身体就自动认出来了。

　　上课铃响了。

　　我坐在他旁边，心跳得很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的桌面上。木纹色的桌面、白色的课本、整齐的笔。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两年前我们是被分到一起的。今天，是我找他找上来的。

　　两年前我们坐在那里，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

　　我想。

　　上课的时候，我没有听老师在讲什么。

　　我一直在看旁边的桌子。

　　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阳光在划痕上折射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他的手臂放在桌面上，手指偶尔动一下——翻书、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什么东西。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然后睁开。

　　他还在写。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睫毛下面有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偷偷在桌子底下笑了一下。

　　晚上。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

　　翻开那本白色素描本。

　　第一页，"分班吧"三个大字还在。

　　"希望我们可以"五个小字还在。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什么东西。

　　"分到了。"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明天，我们又是同桌了。"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

　　三行字并排躺在白色的纸面上。第一行最大最用力，是害怕。第二行最小最轻，是期待。第三行居中，不轻不重——是确定。

　　我合上素描本。

　　白色的封皮在手心里微微泛温。

　　窗外的蝉鸣声还在继续。但比开学前弱了很多了，一声一声的，像在慢慢远去。

　　夏天快要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结束。

　　心跳声，比蝉鸣还要响。

　　明天。

　　明天又是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一天。

　　明天——

　　会说什么话呢？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