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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个夏天的蝉鸣 小学毕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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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天,全班在操场上拍毕业照。
六月底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人眼睛发酸。操场边的梧桐树撑着浓荫,但阳光还是从叶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撒了一层碎碎的光。摄影师架好三脚架,调整了一下角度,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都过来站好!六年级二班的,站四排!"
大家一窝蜂涌过去,推推搡搡的,谁都不想站在最边上,又谁都怕挡着别人被老师骂。
"知夏!你站陆沉旁边!"小雅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我差点一个趔趄。
我踉跄了两步,站到了他旁边。
他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很平,背挺得很直。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有一小块被墨水染了的痕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下面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站在他左边。
肩膀和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对——不到一个拳头。小雅推我的时候把我推得太近了。近到我微微偏头,就能看见他校服领口的缝线,一根一根的,很整齐。近到我不用刻意去闻,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肥皂、洗衣液、被太阳晒过的棉布。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构成了"陆沉"的气味。我闻了两年了。但每一次闻到,心跳还是会快。
"好了!看镜头!笑一下!一、二、三——"
"茄子!"
咔嚓。
快门声在操场上空响了一下,然后被蝉鸣吞掉了。
照片定格了。
在那零点几秒里,我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后来的照片洗出来,果然笑得很用力,但很假——嘴角往上扯了,眼睛没有弯起来,整张脸像是在完成任务。
陆沉站在我旁边,没有笑。面无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肩膀和肩膀之间,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觉得那个距离很远。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张照片是一块琥珀,把我们所有人、这个夏天、这六年的所有事情,都封在了里面。六月底的阳光、操场上的蝉鸣、他身上那股肥皂和洗衣液的味道——全都被冻住了。
再过几天,这些都会变成"以前的事"。
暑假来了。
蝉鸣声铺天盖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每天早上被吵醒,睁开眼,天花板白茫茫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亮得刺眼的光。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想起来——
今天是暑假第一天。
不用上学。
不用走进那间教室。
不用在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不用在旁边看到那个坐得笔直的、面无表情的、安安静静的背影。
一个学期,四个月,二十个星期,一百多天。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看到他的侧脸。每天下午放学,习惯性地回头,看到他在后面十几米的地方。
这些事情,从今天开始,变成了"以前的事"。
我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台灯没开,窗帘也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一粒一粒的,很慢,像时间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我翻开笔记本。
翻到第72页。
那张皱巴巴的蓝色纸巾还在里面。
但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折痕比以前更深了,蓝色的底色变得更暗,像被水洗了很多遍以后褪了色。边缘卷起来的角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碰到指尖有一点粗糙的触感。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但很淡很淡了,要凑近了、把鼻子几乎贴上去才能闻到,像是那个味道也在跟着时间一起变旧。
背面那三个字还在。
"别哭了。"
铅笔写的,很浅,每一笔都在发抖。"别"字的竖弯钩歪了,"哭"字两个"口"大小不一,"了"字的弯钩方向偏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
手抖成这样的字,像是写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自己,但还是控制不住。
然后我想起他说"我想画你"的时候——声音那么轻,耳朵那么红,眼睛里有光。还有那张画纸。白裙子,长发,站在树荫下的背影。和我一模一样。
我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蝉鸣声太吵了,吵到让人分不清那是蝉在叫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叫。
但我分明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少了一点翻书时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少了一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存在的、不需要说话也能感觉到的温度。
暑假。
好长。
暑假第二十三天。
小雅给我打电话。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动画片,把遥控器当话筒使——喂?什么?公园?谁去?
"我、张浩、陆沉,还有王小胖。"小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兴奋的颤音,"就是随便玩玩,聊聊天。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
三秒钟。
"好。"
三秒钟已经是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需要把所有涌上来的东西全部压回去,才能说出这一个字,听起来足够随意、足够平常、足够像是在答应一件无所谓的事。
公园里人很多。
阳光照在人工湖上,波光粼粼的,像湖面铺了一层碎金子。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随风摆来摆去,偶尔有柳絮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草地上有小孩子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打太极拳。
我们找了块草地坐下来。草被太阳晒得有点烫,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小雅从旁边的冷饮摊买了冰淇淋,圆筒的那种,香草味的,顶端一坨奶油上面撒了彩色糖针。一人一个,大家一边吃一边聊。
"知夏!"张浩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嘴角沾了一圈奶油,"你知道陆沉暑假在干嘛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舔了一口自己的。香草味的,很甜。
"他每天在家画画!"小雅抢答了,声音很响,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我昨天去找他玩,他在房间里面画了一整天!中午吃饭他妈喊了三遍他才出来!"
"哦。"我点了点头。
"画得可好了!"王小胖凑过来,圆滚滚的脸蛋上全是冰淇淋渍,"我也看见他了!他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画了。
"那个人是谁啊?"我忍不住问。声音控制得很平,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的手指捏着蛋筒的力度大了一点,蛋筒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不知道啊!"王小胖舔了一口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我问陆沉了,他说他忘了!"
忘了。
他总说忘了。画了不知多少遍的背影,说了不知多少次的"忘了"。
我转头看陆沉。
他坐在草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冰淇淋——香草味的,白色的球正在慢慢融化,甜水沿着蛋筒的边缘往下淌,滴在他手指上。他没有去舔,就那么看着它化。
他没说话。
"陆沉——"小雅凑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画的那张画,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嘛?"
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呀!张浩都说画得可好了!"
"不好看。"他说。
"哪有不好看的!你画的每一张都好看!"小雅拽住他的手臂,使劲晃,"给我看看嘛给我看看嘛——"
陆沉被她晃得身体跟着摇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在家里。"
"那我们去你家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妈不让。"
小雅撇了撇嘴:"小气鬼。"
她嘟囔了一句,松开了手,跑去追张浩了。张浩打了一个冰淇淋在王小胖脸上,三个人笑成一团,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笑声被风传得很远。
草地上只剩下我和陆沉。
他重新坐下来,姿势和刚才一样。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白色的球塌了下来,甜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夏。"
"嗯?"
"你……初中要去哪个学校?"
这个问题很突然。就像在一条很平很安静的河面上,突然扔了一颗石子。
"市一中。"我说,"你呢?"
"我也去一中。"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然后猛地加速。
"真的?"
"嗯。"
我看着他。他看着湖面。湖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鸭子在游泳,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纹。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眉毛很浓,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和两年前我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他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两年前他是"一块石头",现在他是一块我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石头——我知道它上面哪条纹路在什么位置,我知道它在什么光线下会泛出什么颜色。
"那……我们还能是同学?"
"不知道。"他说,"看分班吧。"
看分班。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能不能分到一个班,能不能继续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能不能每天早上走进教室就看到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全都不确定。
全都要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
化了。
白色的球塌了下来,甜水沿着蛋筒流到手指上,又从手指滴到草地上。黏糊糊的。甜甜的。沾在皮肤上。我舔了一口手指上的甜水,香草味的。
冰淇淋在化。时间也在化。这个暑假还剩多少天?十几天?二十几天?然后开学,然后分班,然后——
"知夏。"
"嗯?"
"那个……"
"什么?"
"没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湖面,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但我看到了。
他的耳根又红了。
那个红色,从耳垂开始,一直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在阳光下面格外明显。
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安静地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风吹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蔓延到别的地方去。
傍晚。
大家各自散了。小雅拉着张浩去坐公交,王小胖被他妈妈骑着电动车接走了。
公园里的人少了很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彩层层叠叠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最下面是深紫,往上渐变成玫红、橘红、淡橙,最上面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
我往西边走。
走了十几步。
习惯性地回头。
他站在那里。
十几米外。深蓝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背着一个书包。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勾成了一个金色的轮廓。脸上的细节看不清楚。
他看到我回头。
停了一下。
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转身,往东边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橘红色的天空下面,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路口,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路口。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凉飕飕的,把头发吹到了脸上。我没有拨开。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甜甜的——因为他说他也去市一中。
酸酸的——因为"看分班吧"。
我不知道我们会分到哪个班。我不知道上了初中以后,他还会不会每天比我早到十分钟、把课本摊开放在右手边。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放学的时候走在我后面十几米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画画。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画那个背影。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说"忘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也在想。
那些"没什么"后面藏着的话。那些耳朵红了但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走到半路停下来、差一点就回头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的脚步。
我也在想。
开学前一天。
我去了文具店。
想买一些新文具,准备初中第一天用。新的笔袋、新的笔记本、新的铅笔。新的开始,总得有点仪式感。
文具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进门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货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文具店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塑料、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拿着笔袋,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挑了一支自动铅笔,两支中性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装进笔袋里,拉上拉链。
觉得还不够。
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知夏。"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很大,但在安静的文具店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转过身。
陆沉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黑色的封皮,很素,角落里印了一个很小的品牌logo。
"陆沉?"
他看到我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旁边的货架上。
"你也在买文具?"我问。
"嗯。"
我们站在货架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下来冷气,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货架上的笔和本子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日光灯管发出微微闪烁的白光。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倾斜的亮色长方形。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
陆沉的沉默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沉默是空白,什么都没有。他的沉默是满的——里面装着很多东西,但他不知道该先拿出哪一个来。
"那个……"他开口了。
"什么?"
"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我心跳加速了。
"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本素描本。
白色的封皮。很干净,没有任何图案。纸面微微泛着象牙色的光泽,厚厚的,像一本没有字的书。摸上去很光滑,但不是那种塑料的光滑——是纸张本身的质感。细腻的,温润的。让人想用手指一直摸下去的光滑。
"送给你。"他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素描本递到我面前。手臂伸得很直,手指捏着素描本的脊背,指尖微微泛白——捏得太紧了。
我接过来。
素描本比我想象的要重一些。拿在手里,有分量,不轻飘飘的。封皮上的白色在日光灯下有一种珍珠般的微光,像是被打磨了很多遍。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轻,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谢"字说得太薄了,配不上这个东西的重量。
"不客气。"
他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文具店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陆沉!"
我喊住了他。
脚步声停了。
他回过头。
逆着文具店门口照进来的光,他的轮廓被勾出了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光里很亮。
"那个……"我咬了咬嘴唇,"那张画。"
"什么画?"
"就是……你画的,树下面站着一个背影的那张。"
他沉默了一秒。
"那是我随便画的。不好看。"
"不。"我看着他,把素描本抱在胸前,"画得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那种安静的、像深夜台灯一样的光。
"知夏。"
"嗯?"
"如果……如果我们能分到一个班——"
他说到一半。
停住了。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几个字从嗓子里拽出来。但那些字好像太重了,拽不动。
"什么?"
"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停。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门外传来蝉鸣声和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被门关上了。
我站在文具店里。
抱着那本白色的素描本。
空调的冷气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但我浑身都是热的。
我想问。
如果分到一个班,会怎么样?
你会在教室门口等我吗?你会帮我把椅子拉开吗?你会像以前一样,每天比我早到十分钟,把课本摊开放在右手边吗?
你会继续画那张背影吗?
你会继续说"忘了"吗?
但我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不说破,也知道。
就像冬天的脚步声。他说"顺路",我说"哦"。我们都知道那不是顺路。但谁也没有拆穿。拆穿了,那个小心翼翼的秘密就碎了——就像他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你把它展开、抹平,它就再也不是原来那团被体温焐过的形状了。有些东西,只有在它皱着的时候,才是它自己。
就像所有人都是常温的饮料、只有那瓶是冰的橙子汽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也没有问。但那瓶汽水冰到的手指的温度,到现在还记得。
说出来就碎了。
不说,它就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上。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
翻开陆沉送我的素描本。
第一页,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纸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色光泽,像一面没有照过任何东西的镜子。
我拿起笔。
想了很久。
然后在第一页的正中间,写了三个字。
"分班吧。"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三个字写完,我看着它们——觉得这三个字太残酷了。把所有的期待都押在一场抽签上,押在命运的手指一拨上。押在一个我控制不了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结果上。
然后在三个字下面,我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都不太敢让它们太显眼。
"希望我们可以。"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三个大字,五个小字。并排躺在白色的纸面上,在台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三个大字是事实——不得不面对的命运。五个小字是愿望——不敢太声张的期待。大的那三个字,我写得用力,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小的那五个字,我写得小心翼翼,轻得像怕把纸弄破。
因为我知道——如果愿望太大了,落空的时候就会碎得很响。所以我把它写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看见。小到就算落空了,也不会发出声音。
我合上素描本。
白色的封皮在手心里微微泛温——是我的体温,不是它的。
窗外的蝉鸣声还在继续。
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这个夏天永远也过不完。
但我知道,明天就要开学了。
明天就要分班了。
明天,命运会把我分到哪一个教室,哪一张桌子,哪一个座位。
明天,他会站在哪里。
明天,我们还会是同桌吗?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