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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牙套的故事 开学一个月 ...

  •   开学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妈带我去看了牙医。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牙科椅上的灯又亮又冷。我躺在上面,张着嘴,听医生用各种金属器械在我嘴里敲来敲去,叮叮当当的,像一个小型的铁匠铺。

      "上排牙齿有一点拥挤,下排还好。"医生说,一边在病历本上写字,一边用余光看我,"建议做矫正。趁现在还小,骨骼没有定型,效果好。"

      "要戴多久?"我妈问。

      "一年半到两年。"

      一年半到两年。

      我听着这个数字,没什么感觉。一年半而已嘛,小学上了六年都过去了。

      "行。"我说。

      我妈在旁边如释重负——她操心我的牙齿很久了。

      戴牙套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家里的镜子前面。

      银色的金属托槽贴在每一颗牙齿上,用一根细细的钢丝连在一起。我张嘴、闭嘴、咧嘴、抿嘴——不管什么表情,那排金属都在那里,反着光,亮闪闪的。

      丑。

      我说不上来哪里丑,但就是丑。像嘴里含了一把银色的锁。

      我妈在旁边说:"挺好看的呀,以后牙齿会很整齐!"

      "嗯。"我说。

      但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嘴唇被钢丝撑开,露出满嘴金属,像在炫耀一件自己并不想炫耀的东西。

      我闭上了嘴。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

      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嘴里那种钢丝硌着嘴唇的感觉很不习惯——不是疼,是异物感,像嘴里多了一样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我低着头走到座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陆沉已经来了。他坐在旁边,低头看书,和平时一模一样——课本摊开,笔放在右手边,坐得笔直。

      我把书包放进桌肚的时候,书包的拉链碰到了桌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他没有抬头。

      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让他看到。是不知道他看到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我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嘴巴上——嘴唇要怎么放才不会露出钢丝?说话的时候嘴张多大才不会被人看到?如果有人突然问我一个问题怎么办?

      然后——

      "知夏。"

      我转过头。

      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过来面对着我。

      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我的嘴唇上。

      他看到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戴牙套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很平,像在说"你换了新书包"一样平常。

      "嗯。"我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我做好了准备——准备他笑一下,或者至少嘴角动一下,像班上其他男生那种"哈哈哈你戴牙套了"的反应。

      但他没有。

      他的表情没有变。和平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

      沉默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以后牙齿会很整齐。"

      就这一句。说完,他转回去,继续看书了。

      没有"哈哈哈哈",没有"好丑",没有"你变成了钢牙妹"。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以后牙齿会很整齐。"

      七个字。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安慰,不是客套,不是哄小孩。是——他在脑子里想了一想,得出了一个结论,然后把这个结论说出来。

      我坐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

      "以后牙齿会很整齐"——这和他以前说的所有话一样。不说"你很好看",不说"别担心",不说任何安慰人的话。他只说他觉得对的事情。客观的,冷静的,像在描述天气一样。

      但那七个字里面,没有"丑"。

      上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方程,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写。我低着头记笔记,发现钢丝勒着嘴巴内侧的黏膜,说话的时候隐隐约约有点不舒服。

      我试着小声读了一遍课本上的例题,嘴唇的触感很奇怪——像有一层东西挡在嘴唇和牙齿之间,每一个音节发出来都带着轻微的阻力。

      我没有继续读了。

      下课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合上,转头想喝水。

      陆沉坐在旁边,也在合笔记本。

      他合完笔记本以后,没有像平时一样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他转过头,看着我。

      "说话的时候……不舒服?"他问。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少说话。"他说,"多喝水。"

      然后就转回去了。

      和平时一样——说完就走,不解释,不啰嗦。

      但我注意到,他翻开下一节课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雅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知夏!"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你戴牙套了!"

      全桌的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嗯。"我低下头,戳着餐盘里的米饭。

      "我昨天都没注意到!"小雅瞪大眼睛凑过来,"张嘴让我看看!"

      "不要。"我说。

      "看一下嘛——"

      "不要。"

      "哎呀,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小雅。"我说。

      她看到我的表情,闭嘴了。

      "好吧好吧。"她说,声音小了下来,"不过真的不丑啦。我表姐也戴过牙套,戴了一年多,摘掉以后牙齿特别漂亮。"

      "嗯。"我点着头,继续戳米饭。

      "而且——"小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戴牙套以后笑起来反而更好看了。"

      "什么?"我抬头看她。

      "真的呀。"小雅说,"你以前笑起来嘴巴张得很大,现在因为有牙套,笑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抿一下嘴,就……就变成那种很含蓄的笑,特别好看。"

      我看着小雅,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嘛。"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没有笑。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一想到要张嘴,嘴唇上那层金属的触感就涌上来,把笑意挡回去了。

      小雅叹了口气,没有再逼我。

      下午放学,我和陆沉一起值日。

      值日就是扫地、擦黑板、摆桌椅。很简单的活,但今天轮到我们了。

      我拿着扫把,在教室后面扫。陆沉在前面擦黑板,粉笔灰在空气里飘着,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到一粒一粒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扫完地,我把扫把靠在墙角。走到前面,看到陆沉已经在擦第二遍了。

      "不用擦了,已经很干净了。"我说。

      他没停。手里的黑板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动作很机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过脑子的事。

      "陆沉。"

      "嗯。"

      "你在想什么?"

      他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

      我把抹布拿起来,开始擦讲台。讲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白色的,用湿抹布一擦就干净了。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斜斜地照进来,把两张并排的课桌染成了暖黄色。

      "知夏。"

      "嗯?"

      "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笑。"

      我擦讲台的手停了一下。

      "哦。"我说,"没什么好笑的。"

      "是吗。"他说。

      他擦完了黑板,把黑板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靠在讲台边上,看着我。

      "牙套不丑。"他说。

      又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上午说了一次,下午又说了。

      "你没有笑,"他说,"是因为觉得牙套丑。"

      "不是——"我想否认。

      "但牙套不丑。"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像在描述一个事实。像在说"水是湿的""太阳从东边升起"。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他说,"戴了牙套以后,也是。"

      我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攥着湿抹布,水滴从抹布边缘落下来,滴在讲台的木纹上,一滴,两滴。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吧,回家了。"他在门口说。

      我放下抹布,跟上去。

      回家路上。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深橙色,云彩被烧成了一条一条的金边。梧桐树的影子很长,落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我走在前面,陆沉走在后面。不是十几米——是两三步的距离。比以前近了。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牙套不丑。"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戴了牙套以后,也是。"

      他不是在安慰我。他不会安慰人。他说的是他认为对的事——一种很笨拙的、不会拐弯的、不会修饰的诚实。

      就是这种诚实,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重。

      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他一边擦黑板一边说的,像在自言自语。好像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在确认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牙套不丑。你笑的时候很好看。戴了牙套以后,也是。

      三句话。

      和以前所有的对话一样,不长,不多,不修饰。

      但我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翻开了那本白色素描本。

      第五页。

      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说,牙套不丑。"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没有笑。但我想笑了。"

      第二天。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低头。

      书包放在桌上,椅子拉开,坐下。

      陆沉在旁边,翻课本。

      "早。"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和以前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样。

      数学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分式。我在记笔记,钢丝勒着嘴唇,说话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已经没有昨天那么异物感了。

      下课的时候,我喝了一口水。

      陆沉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说话还舒服吗"。他没有说"牙套不丑"。他没有说"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确认,关心,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是他想问什么,但又觉得不需要问。因为看一眼就够了。

      小雅在后排喊我:"知夏!快来!张浩把王小胖的笔藏起来了,王小胖快哭了!"

      我站起来,往后走。

      走了两步,转过头,对陆沉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没有张嘴,牙套藏在嘴唇后面,什么都看不到。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很短。但我看到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个形状。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我而笑。

      不是因为张浩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不是因为班里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

      是因为我笑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具体多久我说不清。可能是一个星期,也可能是两个星期。戴牙套的那层异物感慢慢变淡了,像新鞋穿久了磨平了脚后跟的茧。钢丝还是硌嘴唇,但已经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注意了。

      我不害怕张嘴了。

      不是觉得牙套变好看了——还是不好看。只是——那层"不好看"上面的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掉了。

      像一颗石子被河水冲了很久很久,棱角没了,变圆了,不再是硌人的东西了。

      是因为陆沉吗?

      是因为他说了"牙套不丑"吗?

      是因为他在擦黑板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你笑的时候很好看"吗?

      我不知道。

      但每次我想起那句话的时候,嘴唇会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一下。

      很轻。很小的幅度。

      但确实是笑了。

      有一天中午,小雅突然说了一句话。

      "知夏,你最近笑得好多啊。"

      "有吗?"我说。

      "有!"小雅掰着手指数,"今天早上你笑了三次,上午课间你笑了两次,现在你又笑了。一共六次了!"

      "你数我笑了几次?"我看着她。

      "当然数了!"小雅理直气壮的,"因为你以前不怎么笑的嘛!以前你一天最多笑一两次,现在一天六次,进步很大好吗!"

      "……你以前居然在数我笑了几次。"

      "我关心你嘛!"小雅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你跟陆沉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最多。"

      我的脸热了一下。

      "没有的事。"我说。

      "有!"小雅说,"你不信我下次数给你看——"

      "不需要谢谢。"

      "害羞了害羞了——"

      "小雅你闭嘴。"

      她笑着跑开了。

      我坐在座位上,脸还在烫。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假装在看书。

      旁边的陆沉什么都没说。他在做数学练习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但我看到他写错了一个数字。

      把"7"写成了"1"。

      他停了一下,把那个"1"划掉,重写了一个"7"。

      手在写那个"7"的时候,好像有一点点——不稳。

      很轻很轻的不稳。如果不是我一直在偷偷用余光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低下头,对着笔记本,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

      翻开白色素描本。

      第五页上写着:"他说,牙套不丑。"和"我没有笑。但我想笑了。"

      第六页是空白的。

      我想了想,拿起笔,在第六页上写了一行字。

      笔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他第一次笑了。因为我笑了。"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真好。"

      我把笔放下,合上素描本。

      白色的封皮在台灯的光里泛着象牙色的光泽。

      窗外的蝉鸣声已经比开学时弱了很多了。一声一声的,间隔越来越长,像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松手。

      但我的心跳声,比蝉鸣响。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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