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那张画纸
"知夏 ...
-
"知夏!你看到陆沉贴在走廊上的那幅画了吗?"
小雅从教室外面冲进来,脸红扑扑的,像刚跑完八百米,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什么画?"我放下笔,转过头。
"陆沉的画!周老师推荐他参加区里的绘画比赛,他画了一幅作品贴在走廊的展示栏上了!"小雅一把拉起我的手,力气大得像是怕我跑了,"你快来看,画得真的——太太太好了!"
我被她拽着走出了教室。
走廊的展示栏在教学楼的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几块软木板拼在一起,上面用图钉固定着一排排作品。大部分是水彩画和蜡笔画,色彩浓烈,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天空永远是蓝色的,太阳永远是红的,房子永远是方的。
陆沉的画夹在中间。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的画风比别人好——虽然确实好太多了——而是因为那种安静的、克制的色调。周围所有的画都在用力地喊"看我看我",只有他的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只留下一种温润的光泽。
我走近。
画的是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树。树干很粗,树皮的纹理画得极其细致——裂开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深浅不一,像真的用手摸得到粗糙感。树冠很密,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叶子层层叠叠的,深绿和浅绿交替,最上面那一层被阳光照成了嫩黄。
树下站着一个人。
背影。
那个人背对着画外,站在树荫里。没有五官,没有正面,只有一个轮廓——瘦瘦的,肩微微塌着,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树冠的阴影刚好落在那个人身上,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把那个人笼在里面。
"陆沉说,那是他看到的,放学路上的风景。"小雅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尖看,"你觉得好看吗?"
"嗯。"我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干,"画得很好。"
"你说,那个背影是谁啊?"小雅歪着头,"我问过陆沉了,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忘了。"小雅噗嗤一笑,"他说他随便画的,忘了画的是谁。"
忘了。
我看着画里那个背影。瘦瘦的,肩微微塌着。
很眼熟。
像……
我没敢往下想。
"知夏。"小雅扯了扯我的袖子。
"嗯?"
"那个背影,是不是——"
"不是。"我打断她,声音快了一点,"别瞎猜。"
小雅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了。但她嘴角那个若有所思的弧度,让我不太舒服。
"知夏,能帮陆沉买点画材吗?"
周老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过的纸。
"啊?"我愣住了,"我?"
"对呀。"周老师笑眯眯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明天美术课要用到新的画材,陆沉说没时间去文具店,你是他同桌,方便嘛。"
我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串东西——水彩颜料、画笔、调色盘、素描纸——每一项旁边都标了品牌和型号,字迹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是陆沉的字。
"好吧。"我说。
"谢啦!"周老师把纸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被折过两次,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上面铅笔的字迹有一处被橡皮擦过,隐约能看到原来的字是"画布",后来改成了"素描纸"。
"知夏!"小雅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你要帮陆沉买画材?"
"嗯。"
"那你要不要叫陆沉一起去?"她的眼睛眨了眨,频率很快,像在发电报,"你可以帮他参谋一下!两个人一起逛街什么的——"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说。
"一个人多没意思啊!"小雅拽住我的胳膊,"叫上他叫上他!你想想,你和陆沉,放学一起去文具店,买东西,聊天,多——"
"行了行了。"我挣开她,"我去问问吧。"
我转过头,看向陆沉的座位。
他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过去。
"陆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别处去了。
"什么事?"
我把周老师给的纸递过去:"周老师说,你明天上课用的画材……你让我帮你买的。"
他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
"我知道了。"
"那我就——"
"我会自己买的。"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哦。"我转身要走。
"知夏。"
我停住了。回过头。
他看着我。
不是平时那种"目光经过"的看——是真正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的看。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浓茶,你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但你知道里面有东西。
"你要不要一起去?"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衣角被拧出了一道褶皱。
"去哪?"
"买画材。"
我的心跳加速了。
"好。"
放学铃响之后,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
我和陆沉一起走出校门。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走在一起。不是在教室里共用一张桌子的"一起",不是他在我身后十几米外跟着的"一起"——是真正的、肩并着肩的、能看到彼此侧脸的"一起"。
阳光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画出一个个碎碎的光斑。我们踩着那些光斑走,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一闪一闪的,像脚下铺了一层碎金子。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蝉鸣声从头顶传来,一声接一声,密密麻麻的,像织了一张声音的网。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旋转着落在路上。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走路的姿势和上课时坐着的姿势一样——很直,肩不塌,背不弯,目光看着前方,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但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平时他走路很快,今天他放慢了速度,和我保持着一样的节奏。
他在迁就我的步速。
我知道。
"知夏。"
他突然开口了。
蝉鸣声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响,盖住了他一半的声音。
"嗯?"
"那张纸巾。"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纸巾?"
"上次。"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路面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你哭的时候,我给你的那张。"
我的心跳一下子飙到了嗓子眼。
"啊?"
"你把它夹在笔记本里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看见了。"
我的脸烫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他能看见?什么时候看见的?上课的时候?自习的时候?我的笔记本什么时候打开过——
"那个……我……"我语无伦次,"那个纸巾我忘了扔了——"
"没事。"
他说。
然后沉默了一小段路。
大概十几步的距离。
梧桐树的光斑从我们脚下滑过去,一个,两个,三个。
"只是想问问,"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轻到快要被蝉鸣吞掉,"你为什么留着。"
为什么留着。
这个问题很简单。答案也很简单。
但我说出口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
我低着头,盯着路面上一只正在搬东西的蚂蚁。
"因为是你给我的。"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陆沉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们走到了文具店的门口。
"走吧。"他说。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文具店在学校往南走两个路口的地方,门面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全。玻璃柜台后面是一排排货架,上面摆满了各色画材——水彩、蜡笔、马克笔、素描铅笔、调色盘、画板、速写本——琳琅满目,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到门铃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陆沉径直走到水彩颜料那一排货架前。
他拿起一盒马利牌的24色固体水彩,打开盖子,看了看色块,又合上。放下。拿起旁边一盒温莎牛顿的12色管装水彩,对着光看了看颜料的色号,想了想,又放下了。
"你要买什么?"我问。
"水彩颜料。还有画笔。"
"那这些——"
"我自己看就行。"
他的语气不是冷淡,是——专注。像他上课听讲时那样,目光只落在一件事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被自动屏蔽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在货架前挑来选去。他拿起一把画笔,对着光看笔毫的形状,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笔尖,然后放下,换了另一把。他挑画笔的方式比挑任何东西都认真——不是看价格,不是看包装,是看笔尖够不够尖、笔毫够不够软、握在手里够不够顺手。
"这个挺好的。"我拿起一盒他刚才看过又放下的温莎牛顿水彩,"你刚才看了好几次。"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好几次?"
"你拿起它,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我说,"一共三次。"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很短,但我看到了。
"买这个吧。"他说,拿过那盒水彩,放进购物篮里。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画笔呢?"我问。
他走到画笔那一排,拿起一把狼毫的勾线笔,笔尖细得像一根针。又拿起一把羊毫的渲染笔,笔头圆圆的,软软的。他犹豫了一下,两把都放进了购物篮。
"这么多?"我说。
"够用。"
"够用多久?"
他没回答。
我跟着他走到收银台,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放上去。水彩颜料、两把画笔、一个调色盘、一本素描纸。老板一样一样地扫码,报出价格。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地数好,递过去。
"找你四块五。"
他把找零塞进口袋,拎起袋子,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走出文具店,太阳已经沉到楼房的后面去了。天边是粉红色的,像被人打翻了水蜜桃果汁,一层一层的,从深粉到浅橙到淡黄,最下面和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
很漂亮。
漂亮到让人想停下来看很久。
"知夏。"
他站在文具店门口,没有往前走。逆着天边那片粉红色,他的轮廓被勾出了一圈金边。
"嗯?"
"那个……比赛……"
"什么比赛?"
"区里的绘画比赛。"他说。
"哦。"
他低下了头。
我看到他的手指捏着购物袋的提手,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
他停住了。
空气好像凝固了。蝉鸣声在那一刻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水听到的声音。粉红色的云彩在天边静静燃烧,风把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想画你。"
三个字。
很轻,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不像是用嘴说出来的。
我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远,但水面一直没有恢复平静。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我说错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很急,像在灭火,"我想画……画风景。就是——就是普通的风景。树啊,山啊什么的——"
他在语无伦次。
陆沉——那个永远坐得笔直、说话永远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表情永远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陆沉——在语无伦次。
我看着他。
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浅浅的红,是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的、明显的、像被人摸了一把的红。在夕阳的余晖里,那个红色格外显眼,像是皮肤底下藏了一小团火,终于藏不住了。
"哦。"我说。
就一个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我,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
"今天……"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比平时低了一点,"谢谢你。"
"没事。"
他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我往东边走。"他说,没有回头。
"我往西边走。"我说。
"再见。"
"再见。"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东边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拐进了路口,消失了。
我转身,往西边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
路口空空的。
只有粉红色的天空,和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停下来那一下——是犹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
天花板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但我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我想画你。"
他说得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改口,变成了"画风景"。但三个字已经说出口了。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像泼出去的水,像飘出去的蒲公英种子。
他说"我想画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
就是他画画时的那种光。安静的、专注的、像深夜台灯一样的光。但比画画时的光更亮了一点——多了一层东西,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能是紧张,可能是期待,也可能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绪。
他说"我说错了"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急促,变得不像他。那个永远冷静的、永远从容的、永远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人——在慌。
他说"谢谢你"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像在跟树说话。但他耳朵上的红色,从文具店门口开始,一直烧到他说"再见",都没有退。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比运动会跑完接力还快。比第一次听到身后脚步声时还快。
一种甜甜的、又酸酸的感觉从胸腔里漫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明天……
我不知道明天会说什么话。
但我忽然很想快点天亮。
第二天,美术课。
陆沉从书包里拿出昨天买的水彩颜料,打开铁盒盖子,一格格的固体颜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湖蓝、钴蓝、橄榄绿、土黄、赭石、熟褐——每一个色块都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他把颜料摆在桌角,又拿出那两把新画笔,狼毫的和羊毫的,并排放好。
"好看吗?"他突然问我。
"嗯。"我点了点头,"好看。"
他就不再说了。
周老师照例发了纸,照例说了"自由创作",照例缩到讲台后面去了。
陆沉开始画画。
我坐在旁边,假装在看课本,但余光一直追着他手里的笔。
他的画笔蘸了水,在调色盘里轻轻搅了两下,然后落在画纸上。第一笔是一条线——很细、很稳、很慢的线,从画纸的底部中间往上升。那是一条树干。
然后是枝桠。他的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但画笔在纸上的移动非常流畅——一条枝桠从树干上分出来,向上伸展,再分出更细的枝条,像树的血管在生长。
然后是叶子。
他把画笔换成了那把羊毫的渲染笔,蘸了很淡的绿色,在枝桠的周围轻轻点染。每点一下,颜色就淡一层,层层叠叠的,像真的树叶在阳光下透出来的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你在画什么?"我忍不住问。
"风景。"他说,头也不抬。
"什么风景?"
"树。"
"什么树?"
"一棵树。"他的画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树下站着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他的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画纸上方,没有落下。颜料在笔尖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水珠,摇摇欲坠的。
过了很久。
"我忘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盯着看了那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
"真的忘了?"
"嗯。"
我不问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画完成了。
他放下画笔,把画纸小心翼翼地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开始折画纸——从下往上折,再从左往右折,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折叠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那张画——"我开口了。
他停住折纸的动作,转过头看我。
"我能看看吗?"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把折好的画纸重新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我凑过去。
画纸上,一棵很大的树。比上次贴在走廊上的那一幅更大、更细、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更柔软。
树干是赭石色的,树皮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的,像老人的皱纹。枝桠伸得很长很长,几乎占满了整张纸,叶子层层叠叠,深绿浅绿嫩黄交替,最上面那一层被涂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黄色,像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的碎光。
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裙子。
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翘着。背对着画外,站在树荫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像在看树冠上方什么很远的东西。
和走廊上那幅画相比,这个人更清楚了——有了裙子的轮廓,有了头发的长度,有了站姿的细节。
但依然没有脸。
"我画得不好。"他说。
"不。"我抬起头,看着他,"画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那种安静的、像深夜台灯一样的光。但比以前更亮了一点——多了一层湿润的东西,像是在光的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知夏。"
"嗯?"
"那个……"
"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鼓什么勇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什么。"
他把画纸重新折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出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裙子。
白色的。
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头发扎成了马尾,但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和画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忘了"画的是谁。
他没有忘。
我也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不说破,也知道。
就像冬天的脚步声——他说"顺路",我说"哦"。我们都知道那不是顺路。但谁也没有拆穿。拆穿了,那个小心翼翼的秘密就碎了,就像他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你把它展开,它就再也不是原来那团被体温焐过的形状了。
放学路上,我习惯性地回头。
他站在后面十几米的地方。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深蓝色的校服在夕阳里显得很深。
他看到我回头。
停下来。
看了我一秒。
然后转身,往东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一点一点地吞没。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是那种——你吃了一颗很甜的糖,甜到牙根发软,但你同时知道这颗糖很快就会化完,你不知道下一颗什么时候会来。
甜甜的,又酸酸的。
像夏天喝了一口冰橙子汽水。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暖色。
我翻开笔记本,翻到第72页。
那张皱巴巴的蓝色纸巾还在里面。
我把纸巾拿出来,展开。
纸巾已经很旧了,折痕处的蓝色变得更深,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边缘的卷曲比刚拿到手时更厉害了,翘起来的角干干的、硬硬的。
但背面那三个字还在。
铅笔写的,很浅,很轻。每一笔都在发抖——"别"字的竖弯钩歪了,"哭"字两个"口"大小不一,"了"字的弯钩方向偏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他说"我想画你"的时候——
声音那么轻。
耳朵那么红。
眼睛里有光。
我把纸巾翻回正面,蓝色的、皱巴巴的、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纸巾。放回笔记本里。合上。
窗外,蝉鸣声还在继续。
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但我的心跳声,比蝉鸣还要响。
明天。
明天会说什么话呢?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