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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乘一百接力赛
"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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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4×100接力,还有谁没报名?"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粉笔灰沾在手指上,指甲缝里白白的。
教室里一阵交头接耳。没有人举手。
"你们班女生是不是打算弃权啊?"李老师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举起了手。
手臂举得很直,手指绷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知夏!"小雅从旁边扭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从来不参加运动会的!上次秋季运动会你说'跑步是人做的吗'——"
"我想试试。"我打断她。
其实我想说的是别的。
我想说的是——我想和陆沉一起努力。
陆沉是体育委员。此刻他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男生接力赛的名单,一笔一划的,像画画一样认真。每一笔的力道都一样,没有哪一笔草率了事。他的后背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校服下面隐约可见,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陆沉,男生队还差一个人。"李老师喊他。
他停笔,转过头,视线从我身上经过,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张浩,你来吧。"
张浩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顶得往后滑了一截:"好嘞!"
我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臂弯里,看着陆沉的背影。
他重新转过身去,继续写名单。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某种规律的节拍器。
我想报名,不是因为我突然喜欢跑步了。是因为——他在做这件事。他是体育委员,他在组织这场比赛,他想赢。而我,哪怕只是在另一个赛道上、另一个项目里,也想让他看到:我也在努力。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我从来不在乎运动会,不在乎排名,不在乎班级荣誉。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想站在有他在的赛场上。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闷热的好——是干爽的、透亮的、像被水洗过的好。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一片云,太阳高高挂在正上方,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看台上坐满了人,红的蓝的黄的彩旗插了一排,每个人脸上都贴着加油贴纸,有些人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音乐,是那种运动会专用曲目,鼓点很密,节奏很快,每个鼓点都像在催你跑。体育老师拿着话筒在喊:"五年级一班,加油!五年级二班,加油!"
操场上到处是声音——喊声、笑声、哨声、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橡胶跑道的味道和阳光晒热泥土的腥气。
"女生接力准备!各就各位!"
我站在第二棒的位置,手指攥着裤缝,手心全是汗。跑道是红色的,塑胶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软,踩上去微微弹脚。
前面,第一棒的小雅蹲在起跑线上,扎着高马尾,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预备——"
发令枪响。"砰"——
小雅冲了出去。她的马尾在身后飞起来,手臂摆动的频率很快,像两只拼命扇翅膀的鸟。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喊声,"一班一班一班——"
她跑过来了。
越来越近。风从她身后裹过来,带着一股被搅动的热气。她脸上的表情很用力,牙关咬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知夏!接棒!"
我伸手。
接力棒撞进我掌心的那一刻,指骨被震得发麻。我转身,起步,加速——
风灌进了耳朵。
不是轻轻吹过的那种风,是扑面而来的、呼啸的、把头发往后掀的风。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白色的分道线一条一条从脚边掠过,像快速倒带的磁带。
心跳声很大。大过风声,大过看台上的喊声,大过脑子里所有的念头。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了两个东西:脚下的跑道和前方的背影。
第三棒的女生在前面等着,她向我伸出手。
我加速。
冲过去,把棒递出去。
棒脱手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减速,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热又闷。
"太棒了知夏!"小雅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喘着气,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傻,但我控制不住。
男生接力开始的时候,我坐在看台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整个操场分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笼在阴影里。跑道上的白线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条烫过的痕迹。
陆沉跑第三棒。
他站在起跑区,微微弯腰,重心前倾,手指撑在跑道边缘。他的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校服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发令枪响。
他冲了出去。
他的跑步姿势和其他男生不一样。其他人跑起来要么肩膀晃、要么身体左右摆,但陆沉跑得很稳——上身几乎不动,只有腿在交替,手臂在摆动,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但不是机械的稳,是——轻盈的。他的脚掌落地的动作很轻,像在踩棉花,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了距离和力度,不多不少。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哇,陆沉跑得真好看。"小雅坐在我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跑道。
我点头。
我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从起跑到加速到弯道到直道。他接过接力棒的动作干净利落——手一伸,棒到手,转身,跑。没有多余的动作。
阳光打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光泽,额头的汗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碎钻。他跑过阴影区域的时候,整个人暗了一瞬间,然后又冲进光里,像是被阳光重新点燃了。
他把棒递给了第四棒的张浩,然后减速,停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头微微低着,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被迅速蒸发。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我们这边。
我赶紧低下头,掏出手机,假装在看什么。
屏幕黑着。
我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哎,你们看没看刚才知夏跑那一棒!"张浩的声音从不知道哪里飘过来。午饭的时候,大家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餐盒打开着,有红烧肉的香味。
"知夏跑得真快!"张浩嘴里塞了满满一筷子米饭,含含糊糊地说,"第二棒飞起来了!"
"那是!"小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嘎吱嘎吱响,"知夏可是我们班的学霸,学习好体育也好,了不起!"
"全能型人才啊——"
"我们班卧虎藏龙——"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陆沉坐在对面,低着头,默默吃饭。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口中,咀嚼,咽下去。动作很慢,很安静,像周围的热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哎,陆沉——"张浩突然凑过去,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膀,"你刚才跑第三棒,觉得知夏跑得怎么样?"
陆沉的筷子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很快——快到我几乎没有捕捉到他的目光——然后又移开了,落在自己餐盒里的米饭上。
"还可以。"
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里勉强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想被人在意的不在意。
"就'还可以'啊?"张浩笑了,那种男生之间心知肚明的、带点促狭的笑,"我看你跑那一棒的时候,一直在看知夏那边吧?"
陆沉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但他的耳根红了。
不是浅浅的红——是很明显的、从脖子后面一直蔓延到耳朵边缘的红。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画笔,从耳垂的位置往上画了一道。
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低头吃饭,没看她。碗里的米饭被筷子戳来戳去,戳出了好几个小坑。
下午是决赛。
女生接力我们班得了第三名。男生接力得了第一名。
"太棒了!"小雅从看台上冲下来,整个人扑到我身上,差点把我扑倒,"我们班两个奖!两个!"
她在人群里蹦来蹦去,马尾辫甩来甩去,声音又尖又亮。
我在欢呼的人群里找陆沉。
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奖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开心,就是那种一如既往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表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画了一半明一半暗的分界线。他整个人都很亮,特别是那张奖状的红和他校服的深蓝凑在一起,像一幅被调过色的画。
"知夏!"张浩从人群里钻出来,满头大汗,"陆沉说,晚上请大家喝饮料!"
"什么?"我愣了一下。
"真的!"张浩眼睛亮亮的,"他说今天大家都跑得很好,所以请大家喝饮料!"
陆沉请客?
那个从来不主动花钱、连课间零食都不买的人?
我转头看过去。
他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从里面掏饮料分给同学。动作很安静,一瓶一瓶地递过去,什么话也不说。接饮料的人说"谢谢",他点一下头。
我走过去。
他看到我走过来,从袋子里掏出一瓶。
递给我。
橙子汽水。
冰的。
瓶身上全是水珠,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细小的露珠。我用手指捏住瓶身,冰意瞬间从指尖传到掌心。
"谢谢。"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正要转身。
"那个——"他停住了。
"什么?"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拿着汽水的那只手上——冰的瓶子、被水珠润湿的手指——然后很快移开了。
"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
我握着冰冷的汽水瓶,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面有一块被汗浸湿的深色痕迹,在肩胛骨的位置,像一片小小的水渍地图。
"哎,知夏——"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知道的秘密,"你发现没,陆沉给你的饮料,跟给别人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看看。"小雅朝其他人努了努嘴。
我看了。
张浩手里的是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小雅的也是常温的。其他人手里——有常温的矿泉水,有常温的绿茶,有常温的可乐。
只有我的,是冰的。
冰的橙子汽水。
我的手心里被冰得有些发麻,但那股凉意顺着手指往上走,一直走到胸腔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紧的感觉。
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操场另一头的教学楼后面了。天空从蓝变成了橙红色,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地上散落着彩旗的碎片和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我走到操场边上,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知夏。"
他的声音在后面。不近不远。
我回过头。
他站在我身后几米的地方。逆着光,脸被夕阳的余晖勾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很小,拇指大小。
他走过来。
递给我一个创可贴。
普通的,肉色的,文具店里一块钱一包的那种。
"给我的?"我接过来,有点疑惑。
"你脚上的。"
我低头。
脚踝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一点血丝。我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可能是在冲刺的时候蹭到的,也可能是在减速的时候。伤口不大,就是一小片红,混在晒黑的皮肤里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到了。
在跑步的时候、在高速运动的时候、在所有人都盯着终点线的时候——他看到了我脚踝上一小块几乎看不出来的伤。
"谢谢。"我说。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鼓了鼓什么勇气。
然后他转过身来。
看着我。
夕阳在他身后,光从他的头顶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片金色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逆光里,他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很亮。
"今天……你跑得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有一点点不稳,像是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
然后他就走了。
脚步声很快,很快消失在了操场那头。
我站在原地。
左手手心里捏着那个创可贴,右手握着已经不太冰了的橙子汽水。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心跳得很快。
不是跑完步那种因为缺氧的快——是另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闷闷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
我把那个创可贴贴在了脚踝上的伤口上。肉色的,贴上去之后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它——贴在皮肤上的那一小片,温温的,像被什么保护着。
我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陆沉跑第三棒的时候,我坐在看台上,目光一直追着他。他从起跑线冲出去的那一刻起,我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
想起他递给我冰的汽水——只有我的,是冰的。
想起他说"你跑得很好"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想起张浩说"你一直在看知夏那边吧"的时候,他没有反驳。沉默了。选择了不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回答都更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扑通扑通扑通。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明天……
明天会说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会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课本摊开,笔放在右手边。和每天一模一样。
而我会坐下,放下书包。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耳朵尖上的红色,还没有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