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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数学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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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是我听到有人在旁边"嘶"了一下,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我低头看卷子。
鲜红的"72",写在右上角,数字写得很大,占了半格,像是怕我看不清似的。
72。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学期的数学成绩,我一直在班级前五。上一次月考89,再上一次94。72是什么概念?比上次掉了十七分。十七分——两道大题的差距。一道应用题没读懂,一道计算题抄错了数字。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错误。十七分没了。排名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小雅的手伸过来,悄悄在我胳膊上碰了一下:"知夏……"
我没抬头。
她不敢再说了。
窗外的蝉鸣声特别吵。不是平时那种远处的、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是那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像一百只蝉在你耳朵边同时叫的吵法。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悄无声息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滴在桌面上,被木头吸进去,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我用手臂把脸捂得更紧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控制不住。
"知夏,你没事吧……"小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没抬头。
她不敢再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从右侧传来的。然后是一个人在我旁边坐下了。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它在我桌上放了什么东西,纸片一样薄的东西。然后手就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被烫到了。
然后是陆沉的声音。
"别哭了。"
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周围这么安静,我根本听不到。像是怕吵到我,又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我抬起头。
眼睛肿了,视线模糊的。但我还是看清了——他坐在那张搬过来的椅子上,侧着身体,目光落在桌上某个地方,不看我的脸。
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巾。
递给我。
"老师要来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来了,转身,走了。
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从坐下到离开,十五秒。像一阵风路过,吹了吹你脸上的泪,然后就散了。
那张纸巾是蓝色的。
不是纯蓝,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天空被水洗过之后留下的底色。上面带着一点香味,很清淡,像洗衣液——和他身上那个味道一样。
皱巴巴的。
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中间有几道折痕,像是被攥过又展开,展开又攥过。不知道在口袋里放了多久。
我拿起来,贴在脸上。
纸巾是凉的,贴在滚烫的眼皮上,有一种细微的、让人想哭更想哭的凉意。
我擦了擦眼泪。
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攥到手心里全是汗,纸巾的蓝色被洇湿了,深了一块。
放学的时候,小雅凑过来。
"知夏,你没事吧?"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眉头皱得像麻花,"那个数学老师太变态了!那么难的卷子,班级平均分才多少啊!72怎么了!又不丢人!"
"没事。"我把书包甩到肩上,语气很轻,不想让她继续担心。
"哎——"小雅突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很神秘,"你看到没?"
"什么?"
"陆沉刚才!"
我心跳了一下。
"他看你哭了以后,走过来的时候——"小雅掰着手指,比划着,"他的手,在抖。"
"什么?"
"真的!"她很认真地点头,"他坐在你旁边,手伸过来放纸巾的时候,你虽然趴着看不到,但我看到了——他的手指尖在发抖!一直在抖!"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有哦!"小雅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到最低,像在分享什么绝密情报,"我刚才去接水,路过男生那边,听见张浩跟陆沉说话了。"
"说什么?"
"张浩说——"小雅模仿男生的语气,"哎,你刚才干吗给知夏递纸巾啊?你从来不关心人的。"
我屏住了呼吸。
"然后呢?陆沉怎么说?"
小雅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八卦的光:"陆沉说——'她哭得很厉害。'"
顿了一下。
"就这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
"……就这?"
"对啊!"小雅用力点头,"张浩还想继续问,说什么'你是不是喜欢人家'之类的,陆沉就直接说了句'别问了',然后就不理他了!"
我不说话了。
教室走廊的尽头,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染成橘红色。走廊里很空,只有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
她哭得很厉害。
就这么一句话。六个字。没有前因,没有解释,没有"因为"和"所以"。好像在他心里,"她哭得很厉害"本身就是理由,不需要任何补充——不需要"因为她是我同桌",不需要"因为我不想看她哭",不需要"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想什么都不做"。
她哭得很厉害。所以我去递了一张纸巾。
就这么简单。
我想起今天上课前。
数学课之前有一节自习,我趴在桌上做题,做得很烦躁,橡皮擦了写、写了擦,草稿纸上全是划掉的重影。
陆沉坐在旁边,一直没翻书,也没动笔。
我以为他在发呆。
但我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瞥过一眼——他不是在发呆。他在看我。目光落在我低垂的脸上,很安静,没有表情,就那么看着。
当时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
我以为他只是在看我做题。
现在想想——
他不是在看题。他是在看我的表情。在看我什么时候会崩溃。
他看到了。所以他提前准备了那张纸巾。
皱巴巴的,揣在口袋里的,不知道揣了多久的纸巾。
放学路上,我走得很慢。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道快愈合的伤疤。路灯还没有亮,路面的颜色在白昼和黑夜之间暧昧不清。
我习惯性地回头。
他走在后面十几米的地方。深蓝色的校服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块被染过的布。他看到我回头——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条路走了。
向东。
他家确实在东边。
以前他会说"顺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直接走了。
好像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说过"顺路"。
但每次我回头,总能看见他。
远远的,十几米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一个书包,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发现我回头,就停下来,转身,往另一条路走。
不解释。不逗留。不犹豫。
但我把头转回去之后,脚步声又出现了。很轻很轻的,不近不远。
我不戳穿。
他也不说。
那张皱巴巴的蓝色纸巾,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了。
不是日记本——日记本太薄,怕纸巾折坏。是一本厚的、硬壳的笔记本,我平时用来记课堂笔记的。纸巾夹在第72页和第73页之间。
为什么是第72页。
我说不清楚。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过了几天,我翻到那一页,想把什么课上记的笔记补完整。
纸巾还在那里。蓝色的,皱巴巴的,边缘卷着,和那天拿到手时一模一样。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纸巾的背面。
那里有用铅笔写的三个字。
很浅。很轻。像是铅笔芯几乎没碰到纸面,只是轻轻地蹭了一层灰白的痕迹上去。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只是纸巾的褶皱留下的印记。
"别哭了。"
和他那天跟我说的话,一模一样。
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字迹不是平稳的。
"别"字的最后一笔,竖弯钩,钩的部分有一点点歪,像是笔尖在纸上打了个滑。"哭"字的两个"口",上面那个比下面那个大一圈,位置也偏了一点。"了"字的最后一笔,弯钩的方向偏了,像是写完之后手指抖了一下,笔尖不听使唤。
他在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和小雅说的一模一样——手指尖在发抖。
我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巾翻回去,正面朝上。蓝色的、皱巴巴的、带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纸巾。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很吵。
一百只蝉在梧桐树上同时叫着,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下去,再涌进来。
但我的心跳声,比蝉鸣还要响。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