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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天的脚步声 寒假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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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完,五年级下学期开学了。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座位还是那个座位,同桌还是那个同桌。
唯一不同的是,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只剩几根黑色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冬天伸出来的、瘦骨嶙峋的手指。
我坐到陆沉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坐得笔直笔直的,还是面无表情,还是一整个寒假过去了,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连短信都没有。虽然我们没有交换过手机号码。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抽屉里多了一盒新的彩铅。
48色的,装在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里,盒盖上印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线条纤细,颜色金红。我在文具店的橱窗里见过这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可能是开学前一天买的。也可能更早。
我没问,他也没说。
下学期的美术课,周老师还是那个周老师——发纸,扔下一句"自由创作吧",然后缩到讲台后面玩手机,像一台只执行一个程序的机器。
但陆沉不再只画树和山了。
他开始画别的东西。有时候画教室里的黑板,粉笔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飘着,细碎的,像下了一场微型的雪。有时候画操场上踢球的人,只有背影,但每一个背影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弯腰带球,有的仰头接球,有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有一次,他画了一双手。
搁在课桌上,十指自然伸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歪过头去看,发现那双手——有点像他自己的手。
"你的手?"我问。
画笔停了。他把画纸翻过去了,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东西。
"画得挺像。"我说。
他开始收拾彩铅。一支一支,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按颜色排好,再一支一支放回去。红放红的格子里,蓝放蓝的格子里,每一支都要对齐。然后他合上盖子,"咔哒"一声,很轻。
整个过程他没抬头。
动作很慢,慢到我觉得他是在故意拖时间。
"你为什么总是画这些东西?"我没忍住。
"什么东西?"
"就是……教室、操场、手。"我想了想,"你不画点别的吗?比如奥特曼?或者——变形金刚?"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如果是的话,这是我认识他大半年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太幼稚了。"他说。
"你才五年级,"我说,"你不幼稚?"
他没回答。低下头,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题。
但我觉得,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嘴角那一下轻微的弧度残留了一点温度,也可能是他翻书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三月。
那天下午放学,小雅说要去她奶奶家吃晚饭,不和我一起走了。我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的时候天黑得特别早。四点半放学,走到五点,天就黑透了。不像夏天,七点了天边还有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走在路上还能看到远处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冬天的傍晚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而两盏路灯之间的那段路——黑的,长的,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
我不怕上学,不怕考试,不怕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我怕黑。
从小就这样。具体怕什么,我说不清楚。不是怕鬼,也不是怕坏人——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是黑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有重量的东西,压在你身上,让你喘不过气。
路灯照出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跟在你后面,像有什么人在追你。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在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就在你耳朵边上。
我加快脚步,低着头,沿着回家的路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经过一盏的时候,路是亮的,是安全的;走出那盏灯的范围,路就开始变暗,变黑,变陌生。然后再走几步,下一盏灯亮了,路又亮了。
就这样,亮——暗——亮——暗,像呼吸一样有节奏,但每一次"暗"都让我心跳加速。
然后——
我听到了。
脚步声。
在我后面。
不紧不慢的。不快也不慢。和我保持着一样的速度,不近也不远。
我走快一点,那个脚步声也快一点。我走慢一点,那个脚步声也慢一点。
像是有人在跟着我。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一下子飙到了嗓子眼。
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越回头越害怕。那是大人说的——"你越害怕什么,越要去面对它"。但大人说的那些话,在黑暗面前全都是废话。
我还是没忍住。
我猛地转过身。
路灯的光照不到身后那一小段路,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
一个人影。
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
高高的,黑黑的,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一个书包。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把校服撑出了两道褶皱。
他看到我回头,愣了一下——动作很突然,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到了。
然后他转过身,跑了。
跑得很快。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路灯一盏一盏追着他的脚步亮过去,他的身影忽明忽暗的,像老式电视机的信号不好,画面在闪。他的脚步声砸在地面上,很响,很急——和刚才跟着我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最后他拐进了巷子尽头,消失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喘着粗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笔直的。不弯腰的。跑步的时候肩膀微微收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是陆沉。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教室里,等他。
他照例比我早到。坐得笔直笔直的,面前摊着语文课本,手指压在某一页的边缘,好像在读,又好像没在读。
"陆沉。"
他抬头看我。
"昨天,"我说,"是你吗?"
"什么?"
"放学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在我后面的那个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潭水,什么都投进去都不会泛起波纹。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我看到你了。"我说。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掠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的声音,干涩的,像什么东西在刮。
"你家住在东边,"我说,"我家住在西边。"
他翻书的手指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东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挡着。
"小雅告诉我的,"我说,"她和你住在同一个小区。"
沉默。
很长的沉默。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又怎么样。"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昨天……顺路。"
顺路。
我家住在西边。他家住在东边。从学校出来,一条笔直的路,向东和向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怎么顺路。
我没有拆穿他。
不是因为我大度,也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不知道拆穿之后该说什么。他会尴尬吗?会生气吗?还是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哦",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鼻梁上、睫毛上、额头上。他的睫毛很长,光在上面镀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他的耳朵红了。
跟上次一样。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浅浅的,像藏了一小团火。
"哦。"我说。
就一个字。
他没再说话。
我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那一整个上午,我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和我保持一样的速度。不近也不远。像在跟着我,又像在保护我。
那天下午放学,小雅又去她奶奶家了。
我走出校门,故意放慢了脚步。
我在想——他还会来吗?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太阳沉到了楼房的后面,只在天边留了一线暗橘色,像一条快烧完的引线。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小雅奶奶家门口,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条小巷子的路口——
我拐了进去。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的墙壁很近,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特别黑。
黑到我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我停下来,心跳得很快。不是怕黑的恐惧——好吧,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让我的胸腔发紧发酸的东西。
我站在巷子中间,没有回头。
然后我听到了——
脚步声。
在我后面。
很轻。很小心。像怕被听到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轻,几乎只发出了鞋底和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身后有人——不是那种"背后发凉"的感觉,而是一种温度,像冬天站在暖气片旁边,热气无声地辐射过来。
然后,脚步声停了。
他停了。
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我知道是他。
我的鼻尖突然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更深一点的、从胸腔里面涌上来的酸。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走吧。"我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声音。
"我知道是你。"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不喜欢这个声音。
还是没声音。
"真的。"我说,"你不走,我就不走了。我们一起在这里站一晚上。"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大了,像一面鼓。
过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可能真的不会走了——久到风把我脖子后面的碎发吹得冰凉——
脚步声。
往回走了。
很轻,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犹豫——像走了这一步,又想退回来,但最终还是走了。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我转过身。
巷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巷子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不是害怕——这时候已经不害怕了。也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里面的水漫出来,收不回去。
可能是因为天太黑了。
可能是因为一个人走路太久了。
也可能是因为——有人愿意站在黑暗里,陪着你,不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从远处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一颗石子滚过空旷的河床。
然后——
脚步声。
不快不慢的。从远处走来。
我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不是害怕。是认出了那个节奏。
不是别人的脚步声。是他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家楼下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走了。走远了。走了一小段路,又折回来。
再停下来。
再走。
来来回回。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想靠近,又不敢。
他在我家楼下。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站在路灯底下?蹲在花坛旁边?还是仰头看着某一扇窗户,想着什么?
我没有拉开窗帘。
我就那样躺在床上,侧着身,听着他的脚步声。
一声。两声。三声。
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停在我家楼下,站一会儿。然后走回去。走十几步。又折回来。
来来回回,走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安静的,一动不动。而脚步声在月光外面来来回回,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犹豫不决地移动——向前一步,退后一步,向前一步,退后一步。
脚步声终于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又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被夜风带走,或者被他自己的脚步带走了。总之,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根线被抽走了,世界安静下来。
我知道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做了一个很模糊的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光很暗,但能看清路面的裂缝和落叶。一个高高的背影走在前面,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步伐不快不慢。
我追不上他。他的腿太长了,步子太大了,我跑起来也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但我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不管我追不追得上,他都在。
后来我才知道——
陆沉每天都比我晚走。
不是因为他要值日,不是因为他要补习,也不是因为他家远。
是因为他在等我。
等我走出校门。等我走一段路。等我走快了或者走慢了。然后他从某个角落走出来,跟在我后面,不近不远,保持着一段刚好听不到脚步声的距离。
一直送我到我家楼下那条巷子口。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家。向东走,穿过大半个城区。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一次都没有。
我也没有再问过。
拆穿了就不再是秘密了。不再秘密了,就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一只蝴蝶,你把它抓在手里,翅膀上的粉就掉了。
这件事,就这样变成了我和他之间的一个秘密。
不说破。不承认。但都知道。
像一颗种子,埋在冬天的泥土里,什么都没有长出来,但你知道——它在。
三月的风还是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放学路上再也没有怕过黑。
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
是因为我知道,后面有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