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不叫他名字
五年级 ...
-
五年级第一个学期过了一半,我和陆沉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不是我不愿意开口。是这个人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旁边坐着一个人。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翻书的沙沙声、偶尔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呼吸——这是他存在的全部证据。
我们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同桌,不如说是——共用一张桌子。
每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一定已经坐在那里了。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课本,好像他不是来上课的,而是被嵌在那把椅子里的。我放书包的时候,他会微微往旁边靠一下,让出一小块空间。但他的眼睛从来不离开课本,头也不抬。
"早。"我说。
没有回应。
"早。"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点。
"嗯。"
一个字。很轻,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不经过嘴唇。然后就没有了。
这是我每天早上能从他嘴里撬出来的全部。
后来我就不再叫了。
他也不叫我。一次都没有。
这一点其实挺奇怪的。小雅和她的同桌每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上课传纸条传得手腕酸,下课聊八卦聊到打铃还停不下来——同桌之间的友谊,不是应该最快建立起来的吗?
但我和陆沉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不,连线都没有。线至少说明两个人还在划分领地,说明还有触碰的必要。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像两颗被随手放在同一个杯子里的石子,挨得很近,但各自沉默。
第一次松动发生在十月中旬。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姓周,年轻,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教书这件事她显然不太上心。每次上课就是发一张白纸,扔下一句"自由创作吧",然后自己缩在讲台后面玩手机。
教室顿时成了菜市场。有人折纸飞机在头顶盘旋,有人趴着抄数学作业,有人在纸条上写"我暗恋XXX"传来传去。
"知夏!"小雅从前排扭过身来,朝我扔了个纸团,准头极差,砸在了我鼻子上。
我打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丑得像蚯蚓爬过的泥地:"你今天好看吗?好看。好看!"
我笑出了声,鼻涕差点喷出来。
"林知夏。"旁边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高,不低,没有情绪的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天气预报。
我扭过头看他。他在画画。
"我也在画画啊,"我说,"美术课不就是画画的吗?"
"老师让自由创作。"他说,视线没有离开画纸,"不是让自由说话。"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真的——什么都管。
"你管得真宽。"我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不耐烦。
他没理我。
我凑过去看他在画什么。距离突然拉近,我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肥皂,或者洗衣液,干净的、没有温度的那种香。
他在画一棵树。树干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枝叶却画得很细,一片一片的,看得出耐心。树下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画面,肩膀微微塌着,像在发呆,又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画得不错嘛。"我说。
画笔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树是你自己?"我开玩笑,"坐得那么直。"
他没笑,也没否认,只是继续画画。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钟表走针,一下,一下。
我无聊,也拿起笔来画。画了一只猫——圆圆的眼睛,粉色的三角鼻子,六根翘翘的胡须,胖乎乎的身体,蜷成一团。不难看,但也不怎么样,就是一只猫。
"猫好看吗?"我偏头问小雅。
"好看好看!"小雅整个人探过来看,头发扫到我脸上,痒痒的,"你画猫好好看!"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看了看陆沉那边的动静。
他画完了。
那棵树比刚才更完整了,树皮的纹理一条一条的,像真的用手摸得到粗糙感。光影也出来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画出碎碎的光斑。但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人,依然只是个背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轮廓,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那个人是谁啊?"我随口问。
他收起画纸,动作不快不慢,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没谁。"他说。
就两个字。然后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看下一节的内容,好像刚才那幅画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活在墙里面。墙外面是所有人吵吵闹闹的世界,墙里面是他一个人的王国。他偶尔会在墙上开一扇窗,透出一点光——比如那幅画——但窗户很快就会关上,你连伸头看一眼都来不及。
下课铃响了。
我正准备出去放风,美术老师突然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用那种"我其实一直在认真监考"的语气说:"今天的画,每个人都要交上来啊。"
教室里哀嚎一片。
"完了完了,我画的什么鬼——"
"老师求求了,我重画行不行——"
"我能不能用上周的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那只猫还行吧,至少——像只猫。
旁边传来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陆沉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画,走向讲台。
"你交这么快?"我脱口而出。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的。
"画完了就交。"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犹豫,"你画得那么好,不觉得可惜吗?万一老师弄丢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到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
"不会的。"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逃避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觉得——他好像不太习惯被别人夸。不是谦虚,不是客套。是那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一个善意的感觉。
后来美术课变成了我和他之间唯一的交集。
每周两节。其他课他都在认真听讲,我也是——好吧,大部分时候是。偶尔走神,在草稿纸上画两笔,他也不管了。好像上次那句"你管得真宽"真的起到了作用。他不再提醒我,不再纠正我,上课坐得笔直,下课安静地看书或做题,像一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
但美术课不一样。
周老师照例发纸,照例缩在讲台后面玩手机,教室里照例吵成一片。我有时候折纸飞机,有时候和前排的小雅传纸条,有时候趴在桌上发呆,看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陆沉永远在画画。
他画画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他像一块石头——硬的、冷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石头。但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热烈的光,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深夜台灯一样的光。眼睛盯着画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变轻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支笔。
我偷偷看过他的画。
有几次他画山水。远处的山用淡蓝色涂抹,像隔着一层薄雾;近处的树用深绿色一层层地叠上去,浓淡分明;河面用金色——不是直接涂黄,是用很细的笔触一条一条地画出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画得不一样。
有一次他画了一座老房子。青瓦白墙,瓦片一片一片的都画出来了,连翘起的那几片都画了。门槛上趴着一只猫,尾巴垂下来,懒洋洋的。
"你的猫画得比我的好。"我没忍住说。
没回应。
"你学过画画吗?"我追问。
"没有。"他说。
"骗人。"我说,"画成这样怎么可能没学过。"
"真的没有。"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就是……喜欢画。"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他不看我,看的是画纸,好像画纸上的东西比面前的人更值得他注意。
我没再追问。但后来发美术作业本的时候,我翻到了他那一页——"陆沉"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间距均匀,像印刷体一样整齐。名字旁边画了一只猫,蜷成一团,尾巴翘着,眼睛圆圆的,粉色的鼻子。
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他在一遍一遍地画同一只猫。
我不知道那只猫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不同的画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画出同一个东西。但我隐隐觉得,那不是"自由创作"——他在用画,记住什么。
十一月的某一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我考得不错,班级第三。小雅第十二。教室后面的小黑板上贴着排名,红笔写的,我的名字在靠上的位置,小雅的名字在中游晃荡。
"知夏你太厉害了!"小雅整个人趴在我桌上,压得桌子咯吱响,"又是第三!"
"还行吧。"我说。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但觉得表现出来会显得太得意,就故意把语气压得很平淡。
"你看看陆沉。"小雅突然指着小黑板。
我转过头。陆沉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好像小黑板上写的不是他的成绩,而是食堂今天的菜单。
"他考了第五诶!"
"第五不是很正常吗?"我说。这个人上课认真到那种程度,不考第一都奇怪。
"他上学期才考了第十五!"小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进步了十名!十名诶!"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知夏,"小雅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重大机密,"你有没有发现,陆沉最近好像画得少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
以前的美术课,他从第一分钟画到最后一分钟,中间连头都不抬。但最近几节,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翻一翻课本,看两眼笔记,然后再继续画。好像画画这件事在他心里的优先级,悄悄往后挪了一点。
"可能没灵感了吧。"我说。
"也可能是在偷偷学习,"小雅的眼睛亮闪闪的,"我觉得他肯定是想考得更好。"
我没有接话。
放学的时候,我照例和小雅一起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半间教室。他就坐在那片光里,背上镀了一层暖色,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教室后排。
"知夏,你走不走?"小雅催我。
"来了。"我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走出校门,秋天的风灌进领子里,凉的。梧桐树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在嚼薯片。
"知夏,"小雅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点认真,"你有没有觉得,你和陆沉之间好像……不太熟?"
"嗯。"我说,"基本不怎么说话。"
"你们不是同桌吗?"
"是同桌。但不是朋友。"
小雅歪着头想了想:"那下学期排座位的话,你们还会坐一起吗?"
我愣了一下。
下学期要排座位?
那我还会不会和陆沉坐在一起?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这件事好像不需要想——他和我就坐在那里,像两颗被放在同一个杯子里的石子,没有人会去动它们,它们也不会自己滚走。
但如果有人把杯子晃一下呢?
如果有一颗石子被拿走了呢?
"知夏!"小雅拉了拉我的袖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
我加快脚步,踩着落叶,咔嚓咔嚓咔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我的眼睛一直睁着。
我想起陆沉画画时的样子。他拿起笔的那一刻,眼睛里有光。很安静的、像深夜台灯一样的光。
平时那块石头里,原来藏着光。
我想知道那道光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
陆沉已经坐在那里了。背挺得笔直,课本摊开,笔放在右手边,和每天一模一样。
我放下书包,坐下来。
犹豫了一下。
"陆沉。"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目光平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画的那只猫,"我说,声音有点发紧,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再画一只给我吗?"
他愣住了。
不是上次那种零点几秒的微怔,是真的愣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好像这个请求完全不在他的预设范围内——在他搭建好的那堵墙里,没有一扇门是为"再画一只给我"这种话准备的。
"我想……贴在日记本上。"我赶紧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好像不解释这个请求就太重了。
他低下头。
沉默。
很长的沉默。长到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正准备找个话题岔过去——
"你要什么颜色的?"他问。
我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可爱。
"白的。"我说。
"嗯。"
就一个字。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了。
但我看到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浅很浅的,像皮肤底下藏了一小团火。
那天下午的美术课,他画了一只白色的猫。
圆眼睛,粉鼻子,六根翘翘的胡须,胖乎乎的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绕着前爪。
和我之前画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但比我的那只好太多——线条更流畅,毛发的质感更柔软,眼睛里甚至有一点光,像在看你。
下课前,他把画纸放在我桌上。
没有说话,没有看我,放下就转身继续翻课本了。
我拿起那只猫,看了很久。
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字。
"陆"。
只有一个字,写在角落里,小到如果你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就是这一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安静地,慢慢扩散。
我把它夹进了日记本里。
五年级上学期的最后一天。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下学期不换座位了,大家继续坐原来的位置。"
教室里一阵欢呼。
"太好了!"
"不用重新适应了!"
"知夏,我们还能坐一起!"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就是——心跳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什么轻轻弹了一下,一圈波纹荡开,很快又恢复了。
我偷偷看了陆沉一眼。
他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目光落在课本上,手边的笔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的笔停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不是搁下,也不是放下,就是——停了半拍。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但被刻意压住了。
然后他才继续写。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有一片松了手,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冬天快要来了。
我和陆沉,还会一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那只白色的猫,还夹在我的日记本里。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字——"陆"。
有时候晚上写完日记,我会翻到那一页,看两眼那只猫。
白白的,胖胖的,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
像一个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