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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坐得很直的男生 那个穿7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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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7号球衣的男生,个子很高,皮肤晒得很黑,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手臂伸到最高点,手指拨动篮球的动作干净利落——
让我想起一个人。
不是三年前。
是更早。
五年级。
是五年级开学的那个夏天。
那天阳光很好,蝉鸣很吵。
妈妈牵着我的手走进校门的时候,我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冰棍。绿豆沙的,已经化了大半,顺着木棍往下淌,黏糊糊地粘在我的手指缝里。我舍不得扔,一边走一边舔,舌尖上全是甜腻腻的凉意。
“知夏,好好听讲啊。”妈妈在校门口蹲下来,替我理了理书包带子,又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五年级是关键的一年,要为初中做准备。”
“知道啦——”我拖着长音应了一声,眼睛早已经越过她的肩膀,往教室的方向飘。
教室在一楼最东边,门口堆着几把扫帚和一个落满灰的拖把桶。还没进门,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扑面而来。我挤进去,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丢,正准备掏出暑假作业——抄同桌的。
等等。
同桌?
我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面墙,贴着上学期没撕干净的课程表。右边,是空的。
“林知夏,”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成小卷,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有一种“你最好听话”的气场。
“安静一下,”她拍了拍讲台,“今天要重新排座位。按身高。”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椅子拖地的声响、书包拉链的声响、有人小声说“我不想和某某坐”的声响,搅成一团。大家开始按身高排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我站在女生队伍中间,不高不矮,不上不下,卡在一个让人尴尬的位置。
然后我注意到旁边。
男生队伍里,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他比我高。不是那种高一大截的、鹤立鸡群的高,就是刚好高出一个头——刚好是我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正脸的高度。
我偷偷打量他。皮肤是小麦色的,不是那种晒伤的红,是那种天然的、均匀的深,像刷了一层薄薄的蜜。黑黑壮壮的,肩膀已经比同龄的男生宽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篮球鞋——鞋面很干净,鞋带系得很规整。
但他最让我在意的,是他的站姿。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不是那种刻意挺胸收腹的“站直”,而是很自然的、从脊柱里长出来的那种直——像一棵刚被栽下去的小树苗,根还没扎深,但枝干已经自己找准了方向。其他男生都在打闹,你推我一下、我拽你一下,笑声和叫嚷声此起彼伏,但他一动不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眼睛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在军训。
又像在等什么人。
“好,开始排座位。”李老师翻开点名册,“第一排两个人,左边先坐右边后坐。”
我的心跳快了一点。我希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学期我坐在教室中间,被前后左右的人包围着,闷得像个罐头。靠窗多好,上课无聊的时候可以数梧桐树上有几片叶子,可以在玻璃上哈气写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第三排左边。”
心里一松。
我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转头,等着看谁来坐在我旁边。
“陆沉,”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你坐林知夏旁边。”
那个黑黑壮壮的男生走过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也和别的不一样。不急不慢,步子不很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东张西望,不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就那么直直地走过来,像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到了之后该做什么。
他走到我旁边,拉开椅子。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似乎有意控制了力度。
然后他坐下。
然后把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取出来,按大小顺序排列好,放进抽屉里。文具盒放在课桌右上角,铅笔、橡皮、尺子摆在里面,整整齐齐。
全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赶紧把脸转回去。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他坐得笔笔直直。背部完全贴着椅背,双腿并拢,双脚平放在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端正,而是——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里安了一根看不见的尺子,从后脑勺一直量到脚后跟,每一个关节都被校准到了最标准的角度。
教科书级别的坐姿。
我有点好奇。
这人怎么这么规矩?像是被什么人训练过似的。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数学。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老式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板书写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他讲的是小数乘除法,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我听了大概三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我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薯片——番茄味的,上课前在小卖部偷偷买的。我把包装袋藏在校服袖子里,趁王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用牙齿咬开袋口。
“刺啦——”
一声很轻的裂响。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这个声音被放大了。我感觉全班的空气都凝固了零点几秒。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脖子僵硬地往旁边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用余光去瞟陆沉。
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连头都没有偏。
像真的没听见一样。
我慢慢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有点——没意思。
以前的同桌小雅,每次我偷吃零食她都会用胳膊肘捅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型做出“给我一片”的口型,然后我们俩就在桌子底下玩传球,她接住薯片的时候会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我就会紧张地捂住嘴,两个人一起憋笑憋到肚子疼。
但陆沉。
什么反应都没有。
好像他周围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把我们隔开了。
“好了,”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1.25 × 0.8 =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大家算算,等于多少。”
我盯着黑板上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三分钟的课是我唯一认真听的部分,而那三分钟里我只记住了一件事:小数乘法和小数加法不一样,小数点要对齐——不对,那是加法。乘法是……什么来着?
我偷偷侧过头,瞄了一眼陆沉的作业本。
他已经写好了。
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间距均匀,数字“1”写得像一根小旗杆。答案:1。
这么快?
我还在吃惊,他已经合上了本子,双手重新交叠在课桌上,目光回到黑板上。
我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画。画了一个小人,扎着马尾辫,旁边写了个“我”字。又画了一棵树,树干很粗,树下蹲着一只猫。
画画的时候,我又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每一次看,他都是同一个姿势。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睛跟着王老师的粉笔移动——老师写到黑板左边,他的视线就移到左边;老师写到右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右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不转笔,不抖腿,不挠头,不托腮。
连眨眼都好像比常人少。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人,真的只有十一岁吗?
下课铃终于响了。
我像被赦免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坐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地画画,脖子都僵了。
我刚站起来,准备往门口走——
“林知夏。”
我停住了。
是陆沉的声音。
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杂质。
我转过身看他。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我——他在看我的草稿纸。那张纸还摊在桌面上,上面画的小人、树、猫,一览无余。
“你上课没有听讲。”他说。
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责备,不是嘲笑。就是——陈述。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画画。”他说,“数学老师讲了小数乘法的规则和注意事项,你没有记笔记。”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这是第一节课。你应该认真听课。”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路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很干净的味道,像刚洗过的衣服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气息。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怔了好几秒。
他说得对。
他完全是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一个刚认识了不到四十分钟的人当面指出“你没有认真听课”,感觉比被老师点名批评还让人无地自容。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他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他甚至没有用任何语气词,没有叹气,没有摇头,没有“你怎么能这样”。
他只是看着我的草稿纸,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个“陈述事实”本身,让我觉得——
像是有人在我面前立了一面镜子,而我往里一看,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
我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生气。但也不舒服。
我走出教室,穿过走廊,去了操场。
操场上已经闹成一锅粥了。男生在踢球,女生在跳皮筋,有人在追着跑,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在花坛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那包没吃完的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
番茄味的。有点咸,有点酸。
阳光照在头顶上,烫烫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蛰得皮肤有点痒。
我在想陆沉。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上过四年学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同学。话多的、话少的、调皮的、乖巧的、爱表现的、默默无闻的——什么样的都有。但从来没有人让我觉得“不一样”。
“不一样”是很重的评价。
大部分人都是差不多的。上课走神的人差不多,下课打闹的人差不多,抄作业的人也差不多。大家都差不多,差别只在于程度——有人走神走得多一点,有人打闹打得凶一点,仅此而已。
但陆沉不是“程度”的问题。
他和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上课也会坐直,但坐久了会松懈,会靠着椅背,会抖抖腿。他不会。四十分钟,从头到尾,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
别人下课也会安静,但那是累了、困了、或者心情不好。他不是。他安静的样子,像是安静本身就是他的常态。
他不和别人打闹,不是因为害羞——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目光也很坦然,没有躲闪。他不打闹,是因为他不想。
就像他看我的草稿纸,指出我没有听讲——他不是为了让我难堪,也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听了讲。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应该被说出来的事实。
这个人。
像一块石头。
没有花纹,没有棱角,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你从旁边经过,可能会忽略它。但你一旦注意到了,就会发现它和周围所有的鹅卵石都不一样——它的表面有一种别的石头没有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上课铃响了。
我拍拍裤子上的灰,跑回教室。
陆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还是笔直笔直的。桌上的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码,文具盒摆在他右手边一拳远的位置,铅笔削得尖尖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心里有点别扭。被一个同龄人说“你应该认真听课”,不管对方有没有恶意,都不太舒服。但比不舒服更强烈的感觉是——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认真听课。
我翻开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
小数乘法。
规则:先按照整数乘法计算,再看因数中共有几位小数,就从积的右边起数出几位,点上小数点。
原来是这样。
“好,这节课我们继续讲小数乘法,”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上节课讲了规则,现在大家做几道练习题。”
我拿起笔,开始做题。
旁边的陆沉也在写。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拔。下颌线绷得很紧。写完一道题,会在等号后面轻轻点一个句号——不是画圈,是真的写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佩服。
这个人认真到了一种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地步。
放学了。
我把课本、作业本、文具一样一样地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知夏——!”
小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看见她举着一包小浣熊干脆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来啦!”
我背上书包,往门口跑。经过陆沉座位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他还在那里。
坐在座位上,书包放在桌上——还没收拾完。不,准确地说,他正在收拾,但收拾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本书都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最大的在最下面,最小的在最上面。文具盒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每支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旁边的课桌——我的课桌,已经被我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课本歪歪扭扭地塞在抽屉里,草稿纸揉成一团塞在角落,薯片的包装袋也不知道扔了没有。
鲜明的对比。
我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知夏!”小雅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我收回目光,跑了出去。
校门口的梧桐树上,蝉还在叫。叫声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沙子往天空里撒,沙子落不下来,就变成了声音。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云彩被染成粉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层层叠叠地堆在天际线上,好看得不真实。
“知夏,今天的课怎么样?”小雅撕开干脆面的包装袋,往嘴里倒了几片。
“还行吧,”我接过她递来的干脆面,咬了一口,“数学有点难。”
“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
“嗯……”我嚼着干脆面,犹豫了一下,“今天可能没怎么认真听。”
“为什么呀?”
我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陆沉坐在那里的样子——笔直的背脊、叠放在课桌上的双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四十分钟。
“没什么,”我说,“就是……新同桌有点不一样。”
“新同桌?”小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干脆面都忘了嚼,“男的女的?”
“男的。”
“叫什么?”
“陆沉。”
“陆沉?”她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那个黑黑壮壮的?”
“嗯。”
“哦!我知道他!”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干脆面也不吃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他从来不迟到!从来不早退!上课从来不讲话!下课从来不打闹!作业从来都是满分!老师从来没批评过他!”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然后总结道:“他就是我们年级最乖的人!没有之一!”
我沉默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是冷漠,不是高傲。就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画上去。
“知夏,”小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学期有福气了!他肯定不会跟你讲话,也不会跟你打闹,你上课想干嘛就干嘛!”
我笑了笑。
“嗯,可能是吧。”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小雅,而是看了一眼校门里面。教学楼的一楼最东边,那间教室的窗户还亮着。夕阳的光从玻璃上反射过来,金灿灿的,有些晃眼。
我想起陆沉收拾书包的样子。每一本书按大小排列,每支笔按颜色分类。
那种认真,不像是演出来的。
也不像是被迫的。
像是——他天生就是那样的。
我收回目光,咬了一口干脆面。干脆面有点潮了,没之前那么脆,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调料粉沾在手指上,咸的,有点辣。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天空的颜色从橙红渐变成深蓝,像一块被渐变染料浸透的绸布。蝉鸣声还在继续,一波接一波的,像永远不会停。
五年级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柏油马路上,一晃一晃的。
我不知道,从今天开始,坐在那个笔直笔直的座位上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知道,他和以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像一块石头。
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你知道,它和其他的石头,不一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