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了十二年》方糖不吃糖

1、梧桐树下 六月的阳光

　　六月的阳光很烈，蝉鸣很吵。
　　最后一门专业课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考场里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试卷翻合的声音、有人小声说“完了”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集体的大喘息。
　　我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我眯起眼，花了好几秒才适应。六月底的复旦校园已经被热浪浸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躁动——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聚成一个个小岛。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有人在张罗晚上的聚餐，有人举着手机拍毕业照，还有人大声喊着什么名字，声音被蝉鸣切碎。
　　我绕过光华楼，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停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我的手指悬在陈旭的名字上方，想告诉他——我考完了。
　　还没按下去，手机先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喂。”
　　“知夏，考完了吗？”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喘息，气有些不够用，像是刚跑过一段很长的路。
　　“嗯，刚出来。”我靠着梧桐树干，仰头看那些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叶子，“你……怎么听着像在跑？”
　　“我在校门口。”
　　我愣了一下。
　　“等你。”
　　那两个字很轻，但每个音节都砸得很重。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你在上海？”
　　“嗯。”他笑了，气息还不平稳，但笑意已经先跑到了声音前面，“给你个惊喜。北京飞过来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是说这周要准备保研面试？”
　　“面试推迟了，下周。”他顿了顿，“我想着，正好你考完……就过来看看你。而且——”他的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毕业嘛，总得陪你走完。”
　　树荫外面，有人笑起来，声音很大。
　　我咬了咬下唇，把那句涌上来的感动按回去，故意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就不叫惊喜了。”
　　“……笨。”
　　“嗯，”他说，“校门口等你，快点过来。”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上残留着掌心的温度，分不清是我的还是电话那头的。
　　然后我转身，往校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六月的阳光很烈，蝉鸣很吵。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每一片都像是被油浸过，在阳光下鼓胀着、翻卷着，投下一地细碎的光斑。我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它们随着树叶的晃动在我脚面上游走，忽明忽暗。
　　路过光华楼前的大草坪时，远处传来“一二一”的口令声。
　　大一的军训方阵正在操场上走正步。统一的迷彩服，统一的步调，有人在方阵里喊错口号，教官吹了一声哨，整个队伍停下来重新来过。
　　我停下脚步。
　　六月的热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太阳烤过的气味。
　　那些年轻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挂着汗，眼睛里却有一种笃定的光——那种光，属于还没被四年时光磨掉棱角的人。
　　他们让我想起四年前，刚走进这所学校的自己。
　　也让我想起那个人。
　　但我不想深想。
　　我收回目光，把被汗黏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加快了脚步。
　　陈旭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他左手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右肩上挂着双肩包，下巴抵在手机屏幕上，正在看什么。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袖口被手臂晒出了分界线，一半白一半淡金。
　　隔着几十米远我就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我。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划了一根火柴，啪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跟着晃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手机往兜里一塞，拖着行李箱朝我走了两步，然后又像是意识到这样太急了，停了下来，改为站在原地，冲我挥了挥手。
　　有点傻。
　　但很可爱。
　　我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真傻。”我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有些心疼，“怎么不先找个地方歇歇？”
　　“想第一时间看见你啊。”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额角的一颗汗。他的皮肤比我凉一点，汗珠是温的，在我的指腹上渗开一小片。
　　“累不累？”
　　“不累，”他说，目光定在我脸上，“见到你就不累了。”
　　阳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落在他翘起的嘴角上。
　　我没忍住，也笑了。
　　心底某个地方，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熨帖而柔软。

　　“走吧，”我收回手，“先去吃饭，然后回酒店放行李。”
　　“嗯。”
　　“对了，”我偏头看他，“你真的一下飞机就直奔过来了？”
　　“差不多吧。”他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校门口的减速带，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落地虹桥，转地铁，还坐反了一站。”
　　“……”
　　“但是值得。”他看了我一眼，笑得理所当然。
　　我别过头，假装去看路边的花坛，不让脸上的笑意太明显。

　　我们并肩走在复旦的校园里。
　　这条路我走了四年，闭着眼都不会迷路——哪儿有坑，哪棵树的根拱出了地面，哪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间最短，我全都烂熟于心。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哦对了，”陈旭忽然说，“我叫了几个同学，今晚一起吃顿饭。”
　　“都有谁？”
　　“我们高中同学那几个，”他说，“大家都在上海，毕业了，正好聚一聚。”
　　“嗯，好。”
　　“海底捞，七点半，别忘了。”
　　“知道啦。”
　　他没再说话。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扣住了我的。
　　不重，像是怕吓到我似的，试探性的，只用了指尖的力道。我没动。他的指尖就一点一点地收紧了，像在确认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和我有些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不太搭，但莫名地合适。
　　我没有抽开。
　　他的手很暖。
　　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像冬天捧着的一杯热可可，不烫，但一直暖到手心里去。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梧桐树的阴影下面。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倾泻下来，在我们身后的路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斑。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传过来。
　　有人在打球。几个穿球衣的男生跑来跑去，喊声、喘息声、篮球弹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汗水从他们的下巴滴落，在滚烫的球场地面上，被阳光照得碎成一片金色的星点。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穿7号球衣的男生，个子很高，皮肤很黑，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手臂伸到最高点，手指拨动篮球的动作干净利落——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非常像。
　　像到我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但我没有停下来细看。
　　我甚至没有转头。
　　陈旭走在旁边，脚步似乎也慢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扣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我没有看他。
　　但我知道，如果他侧过头来看我的话，我的眼睛里大概什么都藏不住。
　　所以我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
　　“知夏。”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吧，”他说，“毕业季嘛，乱糟糟的，谁都会累。”
　　他看着我，眼神温润而笃定，像是一潭清澈的湖水，能看到底，什么杂质也没有。
　　我低下头，心里松了口气，又酸了一下。
　　他真的很好。
　　好到让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应该知足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看不见里面的光。
　　“你先收拾收拾，”他说，“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等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等你。”
　　他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
　　宿舍里空荡荡的。室友们都出去聚餐了。只有窗台上那盆多肉还活着，叶片边缘泛了一圈淡红，像是被阳光晒伤了，又像是太久没人浇水，自己把自己的汁液都耗干了。
　　我在床沿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空蓝得过分，没有一片云，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瓷釉，干净到让人想把手伸进去，又怕弄脏了它。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我原以为走到终点的时候会觉得很痛快——终于可以翻篇了，终于可以去往下一个人生了。
　　但没有。
　　心里空了一块。不是突然消失的那种空，而是一点一点、慢悠悠地被掏空的。像小时候换牙。那颗牙松了，你知道它迟早要掉，每天用舌尖去顶它，晃晃悠悠的，它却一直挂在牙龈上。直到有一天，你舔了一下——那个位置只剩一个光滑的洞。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掉的。就像你不知道，心里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我闭上眼睛。
　　毕业季，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