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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转校生 初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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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下学期,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比我们班的男生都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白色校服,但袖子被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头发有点长,被风从窗户吹过来的时候会遮住半边眼睛。
他站在讲台旁边,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表情很松弛——不是那种刻意的"我不紧张",是真的松弛,好像走进一间新教室对他来说和走进一家便利店没什么区别。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班主任说,"许阳,从深圳转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掌声稀稀拉拉的——初二下学期了,大家对"新同学"这件事已经没有太大兴趣。
许阳往前走了一步,靠在讲台边上。
"大家好。"他说。
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刻意的低沉,是自然的好听,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不刺耳,不虚浮。
"我叫许阳。许是言午许,阳是太阳的阳。"
他停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算笑,但让人觉得他随时可以笑出来。
"从深圳转过来的,因为我爸工作调动。之前在深圳待了三年。"
又停了一下。
"没什么好介绍的。大家以后慢慢认识吧。"
他鞠了一个躬,然后站起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那个目光——很奇怪。不是那种讨好式的、"请大家接纳我"的目光。也不是那种审视式的、"我来看看你们都是什么水平"的目光。
是一种很平和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嗯,这里有有意思的人吗"的目光。
"许阳,你坐——"班主任看了一眼座位表,"第三组第五排。"
我低了一下头。
第三组第五排。
在陆沉后面一排。在我斜后方。
许阳走过来的时候,路过我的桌子。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你好新同学"的客套目光。是一种——怎么说呢——好像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然后他走过去了,拉开椅子,坐下来。
书包往桌上一扔。
"咚"的一声。
陆沉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但我没说什么。
第一天下课后,许阳就展现了和陆沉完全不同的物种属性。
他没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翻书。他站起来,走到过道上,拍了拍前面张浩的肩膀。
"嘿,哥们,你们这学校食堂好吃吗?"
张浩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那个转校生?"
"对。"许阳笑着,"许阳。以后多指教。"
"哦。"张浩点点头,"食堂还行吧,面挺好吃的,米饭不太行。"
"面哪种?"
"辣的。第三窗口。"
"好嘞,谢了。"
许阳又拍了拍张浩的肩膀,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教室,落在小雅身上。
小雅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聊天,没注意到他。
"那个——"许阳走过去,"你好,我是许阳,今天刚转来的。"
小雅抬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
"哦,你好。"
"你是本地人吗?"许阳问,"我想了解一下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你是吃货啊?"小雅笑了。
"在深圳待了三年,最想念的就是北方的吃的。"许阳说,"你们这边有什么好店?"
小雅开始如数家珍地推荐。许阳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个是什么""远不远""贵不贵"——问得很认真,不像在敷衍。
我在旁边写作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许阳说话的方式和陆沉完全不一样。陆沉说话——如果他能说话的话——是用减法的。能不说就不说,能用一个字就不用两个字。许阳是用加法的。一句话里面会塞进很多信息,语气词、提问、自己的感受、对对方反应的期待。他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在发热。
不是说他不好。他只是——和陆沉不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阳端着餐盘走到我们这一桌。
"这儿有人吗?"
小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
"坐吧。"小雅说。
许阳坐下来,坐在我对面。
"你们都在这儿吃啊?"他看了看大家,"挺好,我正愁没伴儿。"
"你是深圳哪个学校转过来的?"王小胖问。
"深大附中。"许阳说,"你们听说过吗?"
"没。"王小胖摇头。
"正常。"许阳笑了一下,"反正就是个普通学校。"
他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扒完了。然后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们。
"你们平时都聊什么?"他问。
"什么都聊。"小雅说。
"比如?"
"比如——"小雅想了想,"比如下个月的运动会。"
"运动会?"许阳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项目?"
"跑步、跳远、铅球——"
"我报跑步。"许阳说,"我一百米跑得还行。"
"你跑多少?"张浩问。
"十一秒八。"
"这么快?"王小胖瞪大了眼睛。
"还行吧。"许阳说,"校运会没进过前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炫耀也不谦虚,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埋头吃饭,没有插话。但我能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就收走了。
陆沉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饭。
他吃得很慢。
比平时慢。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去打篮球,女生在三三两两聊天。
许阳跑过来,拍了一下陆沉的肩膀。
"嘿,陆沉,打球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
"不了。"
"为什么?"
"不擅长。"
"没事儿,又不是比赛。"许阳说,"就是随便打打。"
"不了。"陆沉说。
许阳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劝,耸了耸肩,转身跑向篮球场。
我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
许阳没有追问。这让我对他有一点点好感——大部分人被拒绝之后会不依不饶,许阳没有。他接受了"不了",然后去做别的事情。
这种"尊重边界"的能力,在很多十三四岁的男生身上是很少见的。
篮球场上,许阳很快就融入了张浩他们。他跑得很快,传球很准,投篮——说实话,确实投得不错。他进了一个三分球之后,张浩在场上喊了一声"牛逼"。
许阳笑了笑,拍了一下张浩的后背。
他和人建立连接的速度太快了。像水,倒进什么容器就变成什么形状。
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篮球场。
陆沉坐在我旁边。
他没有看篮球场。他在看地面上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正在搬一块比它大三倍的面包屑。
"你在看蚂蚁?"我问。
"嗯。"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安静,面无表情。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可能是一种频率。他坐在这里的频率和平时不同。平时他坐在旁边,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会干扰他。今天——
今天他的安静里面有一层很薄的噪音。
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没有频道的频率——不是无声,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你还好吗?"我问。
"嗯。"他说。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许阳开始和班里的人混熟了。
他的社交效率高得惊人——短短两天,他已经知道了谁叫什么名字、谁和谁是好朋友、谁数学好、谁英语好、谁是班干部、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他像一台信息处理器,快速地读取环境、建立模型、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刻意讨好谁。他只是——很自然地出现在人群里,很自然地搭话,很自然地让人觉得自己被他注意到了。
这种能力,在十三四岁的人身上,要么是天赋,要么是被环境训练出来的。
——一个从深圳转来的孩子,三年里可能转过不止一次学。每次转学都是一次重新开始: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规则。他必须学会快速适应。
我想到了这一点,突然觉得许阳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那种松弛——可能不是天生的心态好,而是被练出来的。
第三天课间,许阳拿着一张数学卷子走到我面前。
"知夏。"
我抬头。
他站在我桌边,手里捏着卷子,一只手插在兜里。
"这道题,你能给我讲讲吗?"
他把卷子展开,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我看了看——是一道函数应用题,不算太难,但确实需要转一个弯。
"好。"我说。
我拿过他的卷子,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坐标系。
"你看,这道题的关键是先找出自变量的范围——"
我讲题的时候,许阳站在我旁边,微微弯着腰,听得很认真。他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这里为什么""那如果换一种情况呢"——问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不是那种"我根本没在听但假装在听"的问题。
讲完之后,他把卷子收回去,看了一眼我画的辅助线。
"你讲得比我数学老师清楚。"他说。
"那你数学老师可能不太行。"我说。
许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嘴角往上翘,眼睛眯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旁边的陆沉在看书。
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手指——捏着课本边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纸张被捏出了轻微的褶皱。
从那天开始,许阳经常来问我题目。
不是每天,但频率不低。两三天一次。每次都是课间,拿着卷子或者课本走过来,"知夏,这道题——"
他问问题的方式很好。不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在"教一个笨蛋",而是像一个同龄人在和你讨论——"你觉得这里为什么""有没有别的解法"。
有时候讲完题,我们会多聊几句。
"你在深圳的学校什么样?"
"比这边大。操场是两百米的,跑道是塑胶的,篮球场有六个。"
"六个?"张浩凑过来,"我们才两个!"
"深圳嘛,什么都是大的。"许阳说,"但人太多了。一个年级十四个班,一个班五十多个人。走在走廊上根本停不下来,全是人。"
"那你为什么转回来?"
许阳沉默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我爸换工作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回来了。"
他没有多说。我也没有追问。
但我注意到——那一秒钟的沉默里,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许阳融入班级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到了第二周,他已经有自己的朋友圈了——张浩、王小胖、还有几个男生。课间的时候他会和他们去走廊上聊天、打闹,偶尔去篮球场投几个篮。
他依然会来问我题目。但频率降低了一些——可能是自己适应了这里的教学节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陆沉变了。
不是那种"脸色暗""不说话"的明显变化——他依然坐在旁边,依然看书,依然面无表情。
变的是细节。
他翻页的速度变快了。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按得更重了。
下课的时候,他不再在座位上看书,而是站起来走出教室——去走廊上站着,或者去洗手间。以前他从来不这样。以前下课了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固定在座位上的物件。
许阳来问我题的时候,他一定会离开座位。
不是立刻起身走开——是那种看起来很自然的"我正好要去——"然后走出去。每次都恰好"正好"。
我注意到了每一个"恰好"。
但我没有说出来。
有一天放学,许阳叫住了我。
"知夏。"
我回过头。
他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他那个看起来很旧的黑色书包。
"今天你有没有空?"
"怎么了?"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我想去看看。"他说,"你之前说你喜欢看书,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你——"
"就是随便看看。"他很快补了一句,"我一个人逛书店太无聊了,找个伴儿。"
"哦。"我说。
我想了一下。
"好。"
"真的?"许阳笑了一下。
"真的。"
"那校门口见。"
他说完就走了。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余光看到陆沉。
他坐在座位上,背对着我。
没有动。
但他的手——拿着笔的手——停在了纸面上。笔尖搁在那里,没有写字。
一动不动。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他的名字。
但我没有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店在学校东边,走路十分钟。
许阳走在我旁边,话不多——和平时在教室里不一样。可能是离开了学校的喧嚣,他安静下来了一些。
"你在深圳的时候经常逛书店吗?"我问。
"不是经常。"他说,"偶尔。我妈喜欢看书,我小时候她经常带我去。"
"你妈妈?"
"嗯。"他说,"她在深圳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带我逛书店。买绘本、买科普书、后来买小说。"
"那你喜欢看什么?"
"以前喜欢科幻。现在什么都看。"
"什么类型?"
"什么都行。"他说,"只要是好看的就行。好看的定义很简单——看完之后你会想很久的那种。"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他是那种"阳光开朗大大咧咧"的人。但他对"好书"的定义很精准——"看完之后你会想很久"。
这不是随便说说的话。
走进书店,许阳直接走到文学区,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
"这本看过。"他自言自语。
"这本看过,不好看。"
"这本——"他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了翻,"这本没看过,但应该不错。"
他翻书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不是走马观花——他在用很快的速度判断一本书值不值得买。这种能力是在大量阅读中训练出来的。
"你找什么?"他转头问我。
"随便看看。"我说。
我在书架之间走动,手指划过一排一排的书脊。
然后我看到一本。
是一本短篇小说集。白色的封面,上面画了一只猫。
白猫。
我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不是这本书的内容吸引了我。是那只猫的样子——蜷缩着,尾巴绕着身体,眼睛半闭着。
和陆沉画的猫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蜷缩的姿态、那种"我不在意你在不在这里"的孤独感——很像。
"知夏?"
许阳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怎么了?"
"你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哦。"我松开手,"没什么。看看而已。"
我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又退回来,把那本书拿了起来。
白猫在封面上看着我。
"买这本?"许阳探头看了一眼,"这本我没看过。好看吗?"
"不知道。"我说,"我想看看。"
"那就买。"
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许阳手里买了一本数学竞赛的书。我手里拿着那本白猫封面的小说集。
我们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知夏。"许阳突然说。
"嗯?"
"你和你同桌——"他停了一下,"关系很好吧?"
我愣了一下。
"你问陆沉?"
"嗯。"许阳说,"我看你们俩——怎么说呢——你们之间的那种氛围,不太像普通同学。"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氛围?"
"就是……"许阳想了想,"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但你没看他的时候,他就收回去了。"
我看着他。
"你观察力很好。"我说。
"我在深圳那所学校,旁边坐了一个特别喜欢看人的男生。"许阳笑了一下,"被他看了一年,我也学会看人了。"
我没说话。
"他喜欢你吧?"许阳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试探,不是八卦,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许阳看了我一眼。
"我——"我深呼吸了一下,"我不确定。"
许阳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
"不确定也是一种答案。"他说。
"什么意思?"
"你如果确定他不喜欢你,你不会说'不确定'。"他说,"你会直接说'不可能'。"
我看着他。
"但你说了'不确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笑了笑。
"算了,不聊这个了。"他说,"今天逛书店挺开心的。下次有好书再叫你。"
"好。"我说。
我们走到校门口分开了。
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这一次——不是陆沉的"没有人"。
是我自己在看。
我在想:如果陆沉在的话,他会站在哪里?
然后我意识到——
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身后有一个人。
而今天,那个人不在。
不是今天才不在的。
可能从许阳来的第一天起,那个"身后的人"就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窗外的风有点凉——三月的晚上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我翻开那本白色素描本。
翻了很多页,找到上次写字的地方。
"他说,你看着我。别看别的地方。"
"然后我就不害怕了。"
这两行字是在国旗下演讲之后写的。
我拿起笔,在这两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写了一行。
"他往后退了一步。"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手里那本白猫封面的小说集。随便翻了一页,看到一个短篇的开头——
"有些东西,你不去看它的时候,它在那里。你去看它的时候,它就不在了。"
我合上书。
那本白猫封面的书和陆沉的素描本并排躺在桌面上。
一本是他送的。
一本是我在书店里因为他而拿起来的。
一本是他的痕迹。
一本是他不在的证据。
我关掉台灯。
黑暗里,窗外的风在吹。
和每天晚上一样。
但今天的心跳声——
不是比蝉鸣响。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闷的、像有人用手掌按在你胸口上的那种。
不是疼。
是闷。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