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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步 许阳来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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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阳来的第三周,陆沉换了座位。
不是换班级——还是同一个教室、同一套课桌椅——他只是把椅子往右边挪了大概五厘米。
五厘米。
可能更少。我量过——用手比了一下,差不多是我两根手指的宽度。
那五厘米让他的桌面和我的桌面之间出现了一条缝。
一条很窄的缝。窄到如果两个人同时写字,手肘会碰到桌子的边沿,但不会碰到对方。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的桌边和我的桌边是挨着的。有时候他写字写得快了,手肘会碰到我的。我不说,他也不说。两个人就像两棵树的根,在地底下不知不觉长在了一起。
现在那条缝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问。
我注意到那条缝的那天,课间操刚结束。
大家从操场上回来,教室里一片嘈杂。许阳走在张浩旁边,不知道在聊什么,两个人都在笑。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
陆沉已经坐好了。
他坐得很直——和以前一样,后背永远贴着椅背,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但我低头的时候看到了那条缝。
很细。在桌子的木质纹理之间,像一道浅浅的裂纹。
我没有问。
那条缝出现之后,一切都开始变。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不是吵架、冷战、摔门走人。是那种更安静的、更难察觉的变。
比如:他不再帮我打水了。
以前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他会拿着我的水杯去饮水机那边,接一杯温水放在我桌角。不是每天——但很频繁。频率高到我习惯了,习惯到我从来不需要自己去接水。
现在我的水杯放在桌角,一上午都没有被动过。
第三节课的时候我口渴了,自己拿起水杯去饮水机那边。路过陆沉的座位,他正在看书。
他没抬头。
又比如:他不再等我了。
以前放学的时候,他会比我慢半拍收拾书包。等我收拾完了站起来,他也正好站起来。然后我们一起走。他走在我后面四步。从校门口到家门口,永远四步。
现在他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
有时候我还没合上课本,他就已经背着书包站起来往外走了。
不是走得很快——就是那种正常的走路速度。但他的脚步不会为我放慢。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出了教室门口。
四月的天慢慢暖了。
校服外套可以不穿了。男生们开始穿短袖。女生们也开始穿薄一点的长袖。
有一天中午,我从食堂吃完饭回来,路过操场。
许阳在篮球场上。他脱了校服外套,穿一件白色T恤,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飞。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进了。张浩在旁边喊"牛逼",许阳笑着拍了一下张浩的头。
我走过去的时候,许阳看到了我。
"知夏——"他从球场边跑过来,手里拿着篮球,额头上全是汗,"等一下。"
"怎么了?"
"你——"他喘了口气,把篮球夹在腋下,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给你。"
"什么?"
"橘子味的。"他说,"我在小卖部买的,挺好吃的,你尝尝。"
"哦。"我接过糖,"谢谢。"
"不客气。"他说完,转身又跑回了球场。
我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捏着那颗糖。
橘子味的。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过头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把糖纸折了起来。
折得很小,塞进了铅笔盒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那颗糖的事,我不知道陆沉有没有看到。
他应该没有。那个时候他在教室里看书。操场上发生的事情,他从窗户看不到。
但我总觉得——他可能知道一些什么。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陆沉的"感觉到"很敏锐。像一只趴在石头上的壁虎,不动声色,但所有周围的动静都在它的视线范围里。
四月第二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临时有事走了,教室里没人管。
许阳坐在陆沉后面,一直在翻一本漫画书。翻着翻着,他把漫画往前递了一下。
"陆沉,你看不看?"
陆沉没回头。
许阳又递了一下。
"这本挺好看的,校园漫画,讲——"
"不了。"陆沉说。
声音不大。但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
许阳看了他一眼,收回漫画,没有再说什么。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
但我注意到——陆沉的手翻页的动作停了。他的手捏着课本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那条桌缝在那里。很细。像一道裂纹。
四月第三周,开始下雨了。
四月的雨很烦。不大不小,刚好把地面弄湿,刚好让你觉得不打伞可以但头发会湿。
我没有带伞。
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知夏——"
许阳撑着伞走过来。他的伞很大,黑色的,像一把小帐篷。
"你没带伞?"
"嗯。"
"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
"没事,顺路。"他说,"我家也在那个方向。"
我没再拒绝。可能是因为雨确实不小,可能是因为我不想湿着头发走回家。
我们走在雨里。许阳的伞很大,大到可以同时罩住两个人。
他走在我左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你不用——"
"没事,我肩膀淋点雨无所谓。"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右肩确实被雨打湿了,T恤颜色深了一块。
"伞给我拿吧。"我说。
"不用,我有力气。"
我不再说话了。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像无数只手指在敲鼓。我们走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谢谢。"我说。
"不客气。"许阳把伞收起来,"下次记得带伞。"
"嗯。"
"那我走了。"
"嗯。再见。"
他转身走了。雨雾里,他的白色T恤很快就模糊了。
我站在校门口,准备往家走。
然后我看到了陆沉。
他站在校门口的另一边。靠墙站着。
手里拿着一把伞。蓝色的。
他的伞没有撑开——就那么拿着,垂在身体一侧。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
我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转身,撑开伞,走了。
我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
他——
他是在等我吗?
他站在校门口,拿着伞,没有走——是在等我吗?
但为什么不叫我?
为什么不走过来?
为什么不把伞递给我?
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我一眼,然后走了?
我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手里还残留着许阳伞下的温度。
雨打在我的脸上。不疼。
但很冷。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窗户关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轻轻地、不停地敲。
我翻开素描本。
翻到写"他往后退了一步"的那一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步。
然后我拿起笔,在"一步"后面加了几个字。
"又一步。"
我盯着这行字。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我想继续写。但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我想不出来他还要退多少步。
也不知道——他退到最后,会不会退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四月第四周。
那条桌缝还在。
有一天上课,我写作业的时候,橡皮掉到了地上。滚了一下,滚进了桌缝里。
我弯腰去捡,手伸进那条缝里,摸到了橡皮。
冰凉的。
我捡起橡皮,坐直身体。
陆沉在旁边写作业。他的笔停了一下——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写。
那条缝。
五厘米。
它可以装下一块橡皮。
但装不下两个人。
那段时间,小雅找我说了一次话。
不是在学校里说的。是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
"知夏。"
"嗯?"
"你最近——"小雅看着我,"你是不是和陆沉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们最近不太一样了。"小雅说,"以前你们两个坐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是——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们俩是一起的'那种感觉。现在没有了。"
我沉默了。
"你是不是——"小雅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喜欢许阳?"
"什么?"
"许阳对你挺好的。"小雅说,"送你糖,给你撑伞,还经常找你聊天——"
"我对许阳没有那种感觉。"我说。
"那你——"
"但陆沉最近——"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沉怎么了?"
"他……退了。"我说。
"退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说,"他好像——离我远了。但不是物理距离的那种远。是……"
我想了很久。
"是那种——他在,但不在了。"
小雅看了我一眼。
"你去找他聊聊呗。"
"他不跟我说。"我说。
"你问了吗?"
"我问了。"我说,"他说没事。"
"他每次都说没事。"小雅叹了口气。
"嗯。"
"知夏——"小雅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怎么了?"
"你想过没有——"她说得很慢,"陆沉退,可能不是因为许阳。"
"那是因为什么?"
小雅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因为——你接了许阳的糖,却没接他的伞。"
我愣住了。
小雅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去了。
"你没接他的伞"——
那天雨里,他站在校门口的另一边,手里拿着蓝色的伞,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我没叫住他。
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他在那里。直到许阳走了之后,我才看到他。
如果他走过来,把伞递给我呢?
如果他叫我的名字呢?
如果我先看到他呢?
这些"如果"在我的脑海里转了一整夜。
但"如果"没有用。
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看着那条桌缝。
五厘米。
我悄悄地、很慢地,把椅子往右边挪了一下。
两厘米。三厘米。
桌边碰到了他的桌边。
很轻。
他写字的手没有停。
但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的手肘碰到了他的手肘。
他的手指——
没有躲开。
我们都没有说话。
那条缝不见了。
但它真的不见了吗?
我不知道。
桌边碰在一起了。但有些东西可能已经裂了。
裂缝不在木头里面。
在别的什么地方。
那天放学,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我一直在余光里看陆沉。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在翻课本。
我合上课本,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袋放进抽屉。
然后我站起来。
他还在翻课本。
我等了两秒。
他合上课本,站起来。
我往教室门口走。
他跟在后面。
我走出教室,走下楼梯。
他走在后面。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四步。
和以前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
他还在。
他还在我后面四步。
他没有走远。
但我知道——这一次的"四步"和以前的"四步"不一样。
以前的四步是理所当然的——他跟着我,我一直都知道,就像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自然。
现在的四步是——是我等来的。
我故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等他站起来。
我故意没有走太快,让他能跟上。
如果我不等呢?
如果我像平时一样收拾书包就站起来呢?
他还会跟上来吗?
我不敢确认。
走到校门口,雨已经停了。
四月的傍晚,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我转过身,看着陆沉。
"陆沉。"
"嗯?"
"今天——"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退了"。我想说"那条缝是我受不了的"。我想说"你那天是不是在等我"。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不确定他有在等我。
因为我不确定他退了是因为许阳还是因为我。
因为我不确定——
"今天怎么了?"他说。
"没什么。"我笑了笑,"明天见。"
"嗯。明天见。"
他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我看着他的背影。
和以前一样。肩膀很宽,背很直,走路不快也不慢。
但今天——我总觉得他的肩膀比以前沉了一点。
可能是书包里的书太多了。
也可能不是。
回到家,我翻开素描本。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回来了。"
然后我盯着这三个短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回来了。"
"回来了"——是真的回来了吗?
还是只是——暂时没有再退?
我不知道。
但"回来了"这三个字,是我今天能写出来的、最真的东西。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湿,很凉。
我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桌上。
旁边是那本白猫封面的小说集。
两个白色的封面并排躺着。
一个是他送的。
一个是我在书店里因为他而拿起来的。
我没有打开任何一本。
我只是看着它们。
看着它们并排躺在台灯下面。
灯很亮。
但有些东西,灯照不到。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