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国旗下演讲 初二上学期 ...

  •   初二上学期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在放学之前叫住了我。

      "林知夏,你等一下。"

      我背着书包正要走出教室,听见名字,停下来。

      班主任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了翻。

      "下周一升旗仪式,我们班安排一个人国旗下演讲。"他说,"我选了你。"

      "什么?"

      "国旗下演讲。"他又说了一遍,"全校师生都在。新学期第一个星期一,学校要做一个'新学期新目标'的主题演讲。你准备一下。"

      "可是……"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我没演讲过。"

      "我知道。"班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成绩好,声音也好听。上台锻炼一下。"

      "可是我——"

      "稿子自己写,周末练几遍。"班主任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好了,你回去吧。"

      我站在教室门口,愣了很久。

      全校师生。

      几千人。

      站在操场上的升旗台。

      一个人。拿着话筒。所有人看着我。

      回到座位,我坐下。

      小雅从前排转过来。

      "怎么了?老师叫你什么事?"

      "下周一……我要国旗下演讲。"

      "什么?"小雅瞪大了眼睛,"国旗下演讲?全校的那种?"

      "嗯。"

      "知夏!"小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好厉害啊!"

      "我不觉得厉害。"我说,"我很害怕。"

      "怕什么啊!你那么优秀——"

      "全校几千人。"我说,"我怕到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雅看着我的表情,松开了手。

      "那……你多练练?"她说。

      我没说话。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

      是陆沉。

      他没有抬头,但他一定听到了。

      因为翻书的那一下,比平时慢了半拍。

      回家之后,我打开电脑,对着空白的文档坐了很久。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我打了这行字,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遍。

      又删了。

      我不紧张。我不紧张。我在心里说。

      但我的手指在发抖。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是陆沉的。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在写稿子?

      我看了时间——七点二十三。他每天七点十分到教室,比我早十分钟。两年了,他的生物钟可能比我的还准。但他不应该知道我回家之后在做什——

      不对。

      今天放学的时候,我是从班主任的办公室直接回的座位。他当时在座位上,低头看书。他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

      我打字:"还没开始写。"

      "为什么?"

      "不知道写什么。"

      过了几秒,他回:"你先写。写完了发给我看。"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加油",没有"你可以的"。

      就四个字——"写完了发给我看"。

      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我深呼吸。

      打开文档。开始写。

      稿子写了两个小时。

      写完之后,我又改了三遍。

      第三遍改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觉得有些地方不太顺,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我把文档发给了陆沉。

      "你帮我看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个文件。

      我点开。

      他改了几处。

      不是大改。是那种很小的调整——一个句子的语序换了一下,一个段落的逻辑理了一下,一个过渡的地方加了一句衔接的话。

      但改完之后,整篇稿子读起来顺畅了很多。

      像一条河,原来有几块石头挡着,水流到那里会打一个旋。他把那些石头搬走了。

      我看着那些红色的修改痕迹——他的字体和写字的时候一样,很工整,一笔一划。

      我在文档最后打了一行字:"谢谢你。"

      他回:"不客气。早点睡。"

      三个字。"早点睡。"

      我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周五晚上,我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练习演讲。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听起来很陌生。

      "新学期,新目标,新开始——"

      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声音开始抖了。

      我停下来,深呼吸。

      再念。

      又抖了。

      "尊敬的各位老师——"

      声音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颤。

      我把稿子放在桌上,坐到床边。

      做不到。

      在镜子前面,对着自己,我都做不到。下周一,面对几千个人——

      手机响了。

      "练了吗?"

      "练了。"

      "怎么样?"

      "不行。"我打字的时候手指在抖,"声音在抖。"

      过了几秒。他没回。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在台上的时候,就当下面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就当下面只有我一个人。"

      又来了一行。

      "你看着我。别看别的地方。"

      "可是……"我打字,"你站在哪?"

      "我会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我看着那句话,心跳得很快。

      "你看得见的地方"——他在说,他会站在一个让我能找到的位置。

      不是"我在下面看着你"。

      是"我会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这两个不一样。"看着你"是他的行为,"你看得见"是他在替我想——他在想她站在台上那么高的地方、那么多人里面、她需要什么。她需要的是一个坐标。一个锚。

      他愿意做那个锚。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好。"我说。

      "嗯。早点睡。"

      又是"早点睡"。

      他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但每次他说出来,都让人觉得——他在关心你。用最笨拙的方式。

      周一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咯噔"一下的快——是持续的那种,像一面鼓,一直在敲,没有停。

      我坐起来,穿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裙子,白色球鞋。

      洗脸。梳头。站在洗手台前面的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行。至少没看出来紧张。

      但嘴在抖。

      我抿了一下嘴唇,压下去。

      出了门。

      走进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列队了。

      每个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整齐齐的方阵。从操场往上看,全是人头。国旗台在操场最前面,红色的台面,银色的旗杆,旗杆顶上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

      升旗台比我想象的高。

      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操场。

      整个操场也能看见你。

      我站在升旗台旁边的等候区,手心里全是汗。稿子被我攥在手里,纸已经被汗洇湿了边角。

      "请初二(3)班林知夏同学上台演讲。"广播里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

      我迈步走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四步。

      我站在了升旗台上。

      阳光很好。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得国旗猎猎作响。话筒在我面前,黑色的金属杆,银色的网罩。

      我站在话筒前面,往下看。

      几千个人。

      密密麻麻的方阵,白色的校服、蓝色的校服、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马赛克,而我是这块马赛克上面唯一站着不动的那个人。

      呼吸变得很浅。

      心跳声从耳朵里面传出来,咚、咚、咚,盖过了操场上所有的声音。

      "尊敬的各位老师——"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有点抖。我能听见那个抖——通过音响的放大,传遍了整个操场。

      所有人都在听那个抖。

      我的手指攥紧了稿子。

      不要看他们。不要看他们。

      我低下头,在人群里找。

      初二的方阵在操场中间偏左的位置。三班在——

      找到了。

      第三排。靠右。他站在那里。

      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

      他没有看我。

      不——他在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稳,很安静。

      就像教室里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那样——安安静静的,好像全世界都和他没有关系,只有手里的笔、纸上的字、和面前的人。

      "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不抖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可能是找到他的那一秒。可能是在他对上我视线的那个瞬间。可能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那里。

      他在那里。

      我看着他就好了。

      "新学期,新目标,新开始——"

      我继续念。一句一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传到操场的每一个角落。风吹过来,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话筒把它接住了,又传了出去。

      我不再看稿子了。

      稿子上的字我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让我不用看稿子的原因不是"背熟了"——而是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不想移开。

      他就站在那里。

      背挺得很直。

      一直在看我。

      演讲结束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了掌声。

      我鞠了一个躬,走下台阶。

      走下台阶的那一刻,我的腿是软的。膝盖在抖,脚踩在地上没有实感。但我忍住了——至少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我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快要摔倒。

      回到班级方阵,小雅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知夏!你讲得好好!我好感动!"

      "真的吗?"

      "真的!我差点哭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往陆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没有鼓掌。

      手垂在身体两侧。

      但他看着我。

      "讲得很好。"他说。

      声音很轻,被周围嘈杂的声音淹没了大半。但我听到了。

      三个字。

      和"送给你"一样。和"早点睡"一样。

      他只说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里面,有一个人的整个上午。

      放学后,我和陆沉一起走出校门。

      "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帮我改稿子。"我说,"还有……今天。"

      "今天怎么了?"

      "你说让我看着你。"我说,"我真的照做了。然后就不紧张了。"

      他没说话。

      走了几步。

      "你本来就不紧张。"他说。

      "我紧张。"我说,"声音都在抖。"

      "那是开头。"他说,"后来不抖了。"

      "因为找到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了。

      但我没有补救。没有说"我意思是找到了方向"或者"我的意思是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就是"因为找到你了"。

      他没有回头。

      但我看到他的耳朵。

      又红了。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那种安静和以前的安静不一样。

      以前的安静是空的——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这种安静是满的。

      装着很多东西。

      但都不需要说出来。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窗外的蝉鸣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声音,远远的,细细的,和夏天的蝉鸣不一样。夏天是闹的,秋天是静的。

      我翻开那本白色素描本。

      翻了几页,找到上次写的地方。

      "他第一次主动约我。"

      这行字已经隔了很久了。初一的秋天,开学第二周。现在已经是初二的上学期了。时间走了一大截。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说,你看着我。别看别的地方。"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看。

      然后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然后我就不害怕了。"

      合上素描本。

      白色的封皮在手心里微微泛温。

      我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早上的画面——几千个人的操场,风吹过国旗的声音,话筒里传出的自己的声音。还有他在方阵里站着的样子。背挺得很直。一直在看我。

      那不是"加油"。那不是"你可以的"。

      那是一个人站在几千个人里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站在那个台上。

      窗外的秋虫还在叫。

      但心跳声比秋虫响。

      第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