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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储位风紧 帝心难决 思政殿的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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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政殿的烛火燃得正旺,烛油顺着烛台缓缓滴落,凝成一块块冰冷的蜡渍,一如杨坚此刻沉重难安的心境。高颎被罢官的旨意已拟好,却迟迟未敢加盖玉玺,他指尖摩挲着玉笏边缘,那冰凉的触感,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波澜——罢免一位辅佐自己二十年、功高盖世的老臣,已是两难,而废黜嫡长子、更立太子,更是关乎大隋国本的惊天大事,容不得半分轻率。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躬身通报:“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杨坚抬眸,见独孤伽罗身着一袭素色软缎长裙,缓步走入殿中。她大病初愈,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可步履沉稳,眉眼间的决绝,比往日更甚。往日里,她入宫总会带一盏温热的汤药,或是一句关切的叮嘱,可今日,她手中空无一物,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散的寒凉。
“陛下还在犹豫?”伽罗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道未盖玺的旨意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高颎欺君罔上,私藏爱妾、欺瞒圣听,更暗中勾结太子,阻挠废嫡之事,这样的臣子,留之何用?”
杨坚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玉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挣扎:“伽罗,朕不是犹豫高颎的处置。他随朕打天下、定江山,灭陈之战、平定尉迟迥叛乱,他皆立有大功,朕念及旧情,实在不忍将他一贬到底啊。”
“陛下念及旧情,可他何曾念及陛下的信任?”伽罗微微蹙眉,往前一步,目光直视着杨坚,“他谎称为亡妻诵经守孝,背地里却大肆宴饮、宠爱妾室,连陛下与臣妾的好意,都成了他欺骗的筹码。更重要的是,他身为辅政大臣,明知太子失德,却因一己私利,死死维护杨勇,置大隋江山于不顾,这样的‘旧情’,值得陛下留恋吗?”
她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刺中杨坚的痛处。杨坚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伽罗说得有理?高颎的背叛,不仅是欺君,更是寒了他的心。可二十年的君臣情谊,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终究难以一笔勾销。
“朕知道,朕都知道。”杨坚声音沙哑,眼底泛起一丝红意,“可伽罗,废嫡立幼,乃是取乱之道啊。杨勇是嫡长子,朝野之中,仍有不少老臣支持他,若是贸然废黜,恐会引起朝野动荡,宗室非议,到时候,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伽罗闻言,缓缓落座于御案旁的锦凳上,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坚定:“陛下,臣妾并非要陛下贸然行事,可太子杨勇的荒唐,早已刻入骨髓,无可救药。”她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一封密信,“这是东宫内侍偷偷送来的密报,陛下请看——太子近日又在东宫大肆修建亭台楼阁,耗费民脂民膏,还强抢民间女子入宫,甚至在元妃的忌日,与云昭训饮酒作乐,丝毫不顾礼法孝道。”
杨坚接过密信,细细读来,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脸上的神色由隐忍转为震怒。他猛地将密信摔在御案上,厉声呵斥:“逆子!真是逆子!朕千叮万嘱,让他修身养性,改过自新,他竟依旧如此荒唐!”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伽罗轻轻按住他的手,眼底满是痛惜,“臣妾何尝愿意看到皇子失德、父子反目?可杨勇身为储君,不思进取,沉迷酒色,宠妾灭妻,若是让他继承大统,大隋的江山社稷,迟早会毁在他手里。臣妾这不是在害他,是在为大隋着想,为天下百姓着想啊。”
她顿了顿,又道:“反观广儿,镇守江南多年,政绩斐然,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深得民心;他与萧妃夫妻和睦,谦恭节俭,从不沉迷酒色,侍奉陛下与臣妾,更是孝心可嘉。这样的皇子,才配得上储君之位,才配得上执掌这大隋江山。”
杨坚望着伽罗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渐渐向杨广倾斜。他知道,伽罗从来都不是贪图权势之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开皇盛世。可一想到杨勇是自己的嫡长子,想到废嫡立幼可能带来的风波,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杨坚与伽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杨勇近日正因元妃之事被杨坚斥责,一直闭门不出,今日为何突然入宫求见?
“宣。”杨坚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不多时,杨勇身着太子蟒袍,跌跌撞撞地闯入殿中。他面色潮红,衣衫有些凌乱,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显然是刚饮过酒。往日里的嚣张跋扈,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与恐惧。
“儿臣……儿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杨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求父皇、母后饶过儿臣这一次,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沉迷酒色,再也不奢侈浪费了!”
杨坚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又气又痛:“你知错?你知的什么错?朕一次次原谅你,一次次教导你,你却屡教不改,今日求朕饶你,明日又会故态复萌,你让朕如何再信你?”
“父皇,儿臣是真的知错了!”杨勇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痕,“儿臣知道,母后一直不满儿臣宠信云昭训,不满儿臣怠慢元妃,儿臣已经把云昭训送走了,也派人去元妃的陵墓前祭拜了,求父皇、母后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一定改过自新,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伽罗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太子殿下,你以为,送走云昭训、祭拜元妃,就可以弥补你的过错吗?元妃的命,再也回不来了;你浪费的民脂民膏,再也收不回来了;你失去的民心,再也挽不回来了。你今日的忏悔,不过是害怕被废黜太子之位,并非真心知错。”
“母后!儿臣没有!”杨勇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儿臣是真的知道错了,儿臣以后一定勤政爱民,听从父皇和母后的教诲,求母后不要放弃儿臣,求父皇不要废黜儿臣的太子之位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不停地磕头,模样狼狈至极。杨坚看着他,心中的不忍又多了几分,正要开口,却被伽罗用眼色制止。
伽罗缓缓起身,走到杨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而决绝:“太子殿下,你不必再苦苦哀求。你的所作所为,早已不配做这大隋的储君。今日你入宫求见,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保住你的太子之位。可你要明白,储君之位,从来都不是靠哀求得来的,而是靠德行与能力换来的。”
“母后……”杨勇浑身一僵,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伽罗,“您真的要放弃儿臣吗?儿臣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正因为你是臣妾的亲生儿子,臣妾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毁灭,不能让你毁了大隋的江山。”伽罗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可很快就被决绝取代,“从今日起,你暂且回东宫闭门思过,没有朕与陛下的旨意,不得擅自出宫。至于储位之事,朕与陛下自有决断。”
杨勇看着伽罗冰冷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无挽回的余地。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来人,送太子回东宫,严加看管,不得有误。”杨坚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内侍上前,架起瘫软的杨勇,缓缓退出殿外。杨勇的哭声与哀求声,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听得人心中一阵唏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杨坚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深叹了口气:“伽罗,朕真的要这么做吗?废黜勇儿,立广儿为太子,朕总觉得,心中不安啊。”
伽罗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陛下,臣妾知道您心中不安,可这是唯一的选择。为了大隋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为了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我们必须狠下心来。广儿虽然表面谦恭,可他有能力、有谋略,只要加以引导,必定能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勇儿,臣妾会派人好好看管他,让他在东宫闭门思过,若是他真的能改过自新,日后臣妾也会求陛下,给他一个安稳的归宿。可储位之事,绝不能有半分含糊。”
杨坚看着伽罗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他知道,伽罗说得对,他是大隋的皇帝,不能只念及父子之情,更要顾及天下苍生。废黜杨勇,立杨广为太子,或许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拿起玉玺,重重地盖在那道罢免高颎的旨意上,又提笔,写下一道密旨,命杨素暗中调查杨勇的罪证,为废嫡立幼做准备。
玉玺落下的那一刻,杨坚心中一片沉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隋的储位之争,彻底拉开了帷幕;而他与杨勇之间的父子情谊,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伽罗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疲惫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有多艰难,可她别无选择。为了大隋的长治久安,为了不负天下百姓,她必须一往无前,哪怕要背负骂名,哪怕要承受母子反目的痛苦。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宫墙上,像是两座孤独的丰碑。储位的风暴,已经席卷而来,而这大隋的江山,也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