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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寒灯裂帛 朝局藏锋 杨坚回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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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回宫时,已是夜半。
宫道上的宫灯被夜风拂得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身上还沾着深山的泥土与草木气息,发丝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里帝王的威严与沉稳,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悔恨与疲惫。
立政殿的灯还亮着。
独孤伽罗端坐在榻边,素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株历经风雨却从未弯折的青松。桌上的汤药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动,只是静静地望着殿门的方向,仿佛已经等了他千百年。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杨坚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知错了,可看着伽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伽罗,我回来了。”
伽罗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正是这份寒凉,比任何怒骂都更让杨坚心痛。他知道,他亲手打碎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信任,那道裂痕,纵是用尽余生,也难以弥合。
“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良久,伽罗才轻轻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明日还要上朝。”
杨坚心中一痛,攥紧了她的手:“伽罗,我知道错了。我对天起誓,此生绝不再犯。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陛下不必如此。”伽罗轻轻抽回手,垂下眼帘,“誓言是说给心听的,不是说给天听的。陛下心里记得便好。”
她顿了顿,又道:“尉迟氏我已经送走了,送去了丽华在终南山的别院,从此青灯古佛,与世无争。世上再无尉迟炽繁,只有尼姑慧寂。陛下日后,不必再记挂。”
杨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点了点头:“都依你。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伽罗没有再接话,只是挥手让宫女进来伺候他洗漱。
一夜无话。
同床异梦,大抵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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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杨坚便起身去了思政殿。
他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闪过伽罗冰冷的眼神,闪过尉迟炽繁绝望的泪水,闪过自己埋在深山里的那缕青丝。他只能用无休止的政务,来麻痹自己心中的悔恨与痛苦。
从黎明到日暮,他批阅奏折,召见朝臣,处理各地的灾情与边防,一刻也不肯停歇。殿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内侍端来的晚膳热了又凉,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尚书左仆射高颎站在殿外,看着殿内忙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杨坚相识数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昨日他在深山里追上杨坚,看着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帝王,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地上痛哭,他便知道,这场后宫的风波,远比想象中更伤人。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见杨尚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杨尚希素有腿疾,平日里很少上朝,今日却特意入宫,显然是有要事。
“高相。”杨尚希拱手行礼,神色凝重,“陛下今日可是又一日未歇?”
高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陛下心中有愧,只能用政务来排解。我等劝了几次,都没用。”
“这如何使得!”杨尚希急道,“龙体为重啊!当年周文王操劳过度而早逝,周武王便是吸取了教训,劳逸结合,才得以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陛下这般不爱惜身体,若是累垮了,大隋的江山怎么办?”
说罢,他也不等高颎阻拦,拄着拐杖便冲进了思政殿。
“陛下!”杨尚希跪倒在地,声音恳切,“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政务固然重要,可陛下的身体,才是天下的根本啊!那些琐碎的小事,交给臣等处理便是,陛下只需执掌大局即可!”
杨坚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尚希,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轻声道:“杨卿平身吧。朕知道你是好意。只是这天下,是朕与皇后一手打下来的,朕不敢有半分懈怠。”
“陛下!”杨尚希急道,“正是因为这天下来之不易,陛下才更要保重身体!您若是累垮了,皇后娘娘该有多伤心?天下百姓该有多失望?”
提到伽罗,杨坚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朕知道了。朕会注意的。你腿疾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
杨尚希还想再劝,却见杨坚摆了摆手,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高颎看着杨尚希失望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何尝不知道杨坚需要休息,可他更知道,杨坚心中的结,不是几句劝谏就能解开的。更何况,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东宫与晋王府暗流涌动,他身为朝堂首辅,根本无暇他顾。
他与杨勇是儿女亲家,他的长子娶了杨勇的女儿,小女儿也早已许配给了东宫的皇孙。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力保杨勇。可他也清楚,杨勇的荒唐失德,早已失了帝后的欢心,尤其是经过尉迟炽繁一事,杨坚对“失德”二字,更是深恶痛绝。
高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向宫外走去。
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吞没在沉沉的夜色里。没有人知道,这位表面清廉自持、一心为国的开国名相,心底藏着怎样的私欲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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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内,伽罗正听着心腹宦官的禀报。
“皇后娘娘,今日杨尚希大人入宫劝谏陛下保重龙体,陛下虽未应允,却也提前半个时辰结束了政务。”
“高相今日在思政殿外逗留了一个时辰,与杨尚希大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回了府。”
“东宫那边,今日云昭训又生了一个皇子,太子殿下大喜,在东宫摆了宴席,宴请了东宫的属官。”
“晋王府那边,晋王殿下派人送来了江南的特产,还有一封亲笔信,问安皇后娘娘的身体。”
伽罗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杨勇又添子嗣,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杨勇如今已有十余个子女,个个都是庶出,正妃元氏尸骨未寒,他却依旧沉溺酒色,夜夜笙歌。这般荒唐,如何能担当得起储君的重任?
而杨广,却始终谦恭有礼,事事周到。他镇守江南多年,政绩斐然,与萧妃夫妻和睦,从未有过宠妾灭妻的传闻。每逢入京,必定亲自侍奉她的汤药,嘘寒问暖,比亲生儿子还要孝顺。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晋王的信呢?”伽罗淡淡道。
宦官连忙将信呈上。
伽罗拆开信,细细读了起来。信中没有半句提及朝政,也没有半句为自己邀功,只是字字句句都在关心她的身体,叮嘱她按时服药,好好休养。字里行间,满是真切的孝心。
伽罗放下信,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杨广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单纯。他的谦恭,他的孝顺,或许都带着几分刻意。可即便如此,他也比荒唐的杨勇,更适合做这个国家的君主。
就在这时,宫女进来禀报:“皇后娘娘,高相求见。”
伽罗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高颎这个时候来,想必是为了杨勇的事。
“宣。”
不多时,高颎步入殿中,躬身行礼:“臣高颎,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相平身。”伽罗抬手示意,“赐座。”
高颎谢过座,开门见山道:“皇后娘娘,臣今日前来,是为了太子殿下的事。”
伽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哦?太子殿下怎么了?”
“皇后娘娘,”高颎语气恳切,“太子殿下虽有过失,却并无大错。元妃暴毙一事,终究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就此定了太子殿下的罪。更何况,太子是嫡长子,国本不可轻动啊!若是贸然废长立幼,必定会引起朝野动荡,宗室非议,还请皇后娘娘三思!”
伽罗放下茶杯,看着高颎,眼神锐利如刀:“高相,你说太子并无大错?那他宠妾灭妻,奢靡无度,欺压百姓,滥杀无辜,这些都不算大错吗?元妃暴毙,他毫无哀戚,反而宴饮作乐,这也不算大错吗?”
“高相,你是大隋的开国元勋,是朕与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你应该明白,储君是天下的根本。若是让一个失德的储君继承大统,这大隋的江山,迟早会毁在他手里!”
高颎被伽罗说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伽罗说的是事实,可他与杨勇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杨勇被废。
“皇后娘娘,”高颎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他本性不坏。只要陛下与皇后娘娘多加教导,他一定会改过自新的。”
“改过自新?”伽罗冷笑一声,“朕给了他十年的时间,他何曾改过?他只会变本加厉!高相,你不必再劝了。废立太子之事,朕意已决。”
高颎脸色煞白,猛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啊!废长立幼,乃是取乱之道!臣恳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伽罗看着跪在地上的高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她一直以为高颎是个公私分明的忠臣,却没想到,他也会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天下苍生。
“高相,你起来吧。”伽罗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事朕会与陛下商议。你退下吧。”
高颎还想再劝,却见伽罗已经闭上了眼睛,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伽罗一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高颎的反对,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废太子之路,注定不会平坦。可她不会退缩。
为了大隋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她必须废掉杨勇,立杨广为太子。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她的发丝。
立政殿的寒灯,映着她孤绝的身影。
一场席卷整个大隋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