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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歧路惊梦藏天命,相州烽烟起寒芒 宇文赟驾崩 ...

  •   宇文赟驾崩的余波尚未散尽,长安的风里,已经藏了刀兵的寒意。

      深夜的随国公府,内室烛火摇曳。
      杨坚猛地从榻上坐起,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他又做了那个梦,那个被他遗忘了近三十年的、童年时的旧梦。

      梦里,他还是个不足十岁的稚童。幼时的他体弱多病,莫说上阵杀敌,便是随父辈去围场打猎,也多半是坐在帐中养病,连弓都拉不开几回。
      他独自站在岔路口前,面前两条路,不知何去何从。一位白发垂肩的仙人拄着鸠杖立在他面前,杖尖一点,左边的路瞬间化作赤地千里,血海翻涌;右边的路,则成了一片皑皑雪原,干净无尘,安宁静好。

      仙人看着他,声音苍老而威严,字字如钟:
      “小儿,你若踏这赤血之路,他日必能登临九五,一统天下,为贤明圣君,光照四海。只是这条路,需以白骨为阶,鲜血为河,你要踏过无数生死,方能走到尽头。”
      “你若选这白雪之路,便可远离朝堂纷争,避过刀兵劫数,一生安稳,得享只属于你自己的阖家幸福。”
      “是要救天下苍生于水火,还是要保一己身家安宁,你自己选。”

      年幼的他,看着那片翻涌的血海,吓得连连后退。
      梦,便在这里醒了。

      那时他刚从一场大病中痊愈,便把这离奇的梦告诉了父亲杨忠。时任大将军的杨忠,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只摸着他的头道:“不过是个梦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许对旁人提起半个字,知道吗?”

      可杨忠心里,却终究是存了芥蒂。他私下里寻来了长安最有名的占卜师,为杨坚卜了一卦。那占卜师解完卦象,脸色煞白,说的话,竟与梦中仙人所言分毫不差。
      杨忠又惊又惧,当即给了占卜师重金封口,严令此事绝不可外泄。他只当是稚子妄梦,从未当真,只反复叮嘱杨坚,务必守口如瓶。

      而杨坚,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幼时卧病在床,照看他的尼师日夜为他焚香祈祷,求神佛庇佑,他虽心怀感激,却从未信过——唯有苦药入喉,病症才会渐消;唯有勤练筋骨,身体才会渐强。虚无缥缈的神佛,从不能替他挡过半分病痛。
      是以这梦,他转头便忘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当皇帝。他是杨家嫡子,承袭父爵,为大周臣子,忠君报国,便是他此生的本分。奇迹二字,从来不在他的人生信条里。

      可如今,世事翻覆。
      宇文赟荒淫无道,早已失了天下人心。如今登基的幼帝宇文阐,年仅八岁,资质平庸,性情懦弱,别说执掌朝政,就连日常的军机要务,都决断迟缓,屡屡误事。
      他身为左大丞相,总领百官,辅政监国,可哪怕他权倾朝野,没有皇帝的敕令,依旧无法调动半分大军。
      若是当年的权臣宇文护,哪里会管这些?要么逼皇帝下敕,要么干脆矫诏调兵,何曾有过半分犹豫。
      可他杨坚,做不到。

      这些日子,那个童年的旧梦,竟夜夜入他的睡梦中。
      赤血之路与白雪之路,一次次摆在他面前,仙人的质问,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
      他心里的动摇,如野草般疯长。满朝文武,私下里劝他取而代之的,不在少数;坊间流言,都说“天命将移,杨氏当兴”。
      难道这梦,真的是天意?

      他坐在榻上,久久无法平复心绪。身侧的独孤伽罗,早已醒了。她披了件素色外衫,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却清醒:“又做那个梦了?”

      杨坚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烛火映着她的脸,依旧是倾国倾城的容貌,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冷冽与沉静。这个女人,比朝堂上大半的文官都要通透,比军中大半的武将都要果决。他这一生,无论大事小情,第一个想与之商议的,永远是她。
      此前他总觉得,这梦是大不敬之言,不敢对她提起,可如今夜夜被此梦纠缠,终究是忍不住了。

      他把梦中的情景,一字一句,都告诉了伽罗。
      说完之后,他心里满是忐忑。他的妻子,素来端方正直,最恨谋逆不轨之事,或许会斥责他痴心妄想,斥责他心怀二志。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伽罗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斥责,只有了然与坚定。

      “夫君,这不是梦。”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劈开了他心里所有的犹豫与混沌。
      “这是你心里的路。也是这天下,摆在你面前的路。”
      “如今的大周,早已不是武帝在世时的大周了。宇文赟两年暴政,把国库耗空了,把民心散了,把军纪废了。百姓交不上赋税,怕重刑责罚,只能落草为寇,遍地皆是;朝堂之上,官员尸位素餐,政令不通,法度崩坏。幼帝年幼,无德无能,撑不起这江山了。”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盼着有个人能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还天下一个太平。而这个人,放眼整个大周,只有你,杨坚。”

      杨坚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发紧:“伽罗,你……你是说,让我……”
      “我是说,夫君,你没得选了。”伽罗握住他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宇文护权倾朝野,废杀三帝,尚且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如今身居辅政之位,手握大权,幼帝年长之后,你觉得他会容得下你?还是觉得,那些觊觎权位的人,不会拿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做文章,来取你而代之?”
      “白雪之路,从宇文赟拿剑指着丽华,扬言要灭杨家满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断了。你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杨家满门,都要粉身碎骨。”

      杨坚看着妻子眼底的光,心里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只是个能为女儿豁出性命的母亲,是个能为他打理好后宅的贤妻。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女人的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止是后宅方寸之地,而是这整个天下。
      从她为了救女儿,不惜以二十年阳寿为注,行那逆天咒术之时,她就早已不是那个只知恪守妇道的世家夫人了。她的胆魄,她的决断,她的眼界,早已远超这世间的大多数男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心腹高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公爷,夫人,有紧急密报!”

      杨坚与伽罗对视一眼,当即敛了心绪,沉声道:“进来。”
      高颎推门而入,一身风尘,手里攥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公爷,相州传来消息,尉迟迥老将军,在相州暗中整军,囤积粮草,联络各州总管,恐有反意!”

      杨坚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尉迟迥。
      这个名字,在北周的军伍之中,便是一座山。他是宇文泰的亲外甥,出身将门,一生征战,战功赫赫,是北周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老将军之一。他治军严明,善待士卒,麾下的相州军,是北周最精锐的兵马之一。
      若是尉迟迥反了,那绝非之前宇文温那种小打小闹的叛乱,而是足以颠覆整个北周的滔天大祸。

      伽罗也敛了神色,接过密信,快速扫了一遍,随即抬眼看向高颎,语气冷静得惊人:“消息可属实?是何人传来的?”
      “回夫人,千真万确。是我们安插在相州的密探,拼死送回来的消息。尉迟迥自宇文赟驾崩之后,便一直在暗中整军,如今已经联络了荥州、申州、东楚州等数州总管,约定一同起兵,旗号便是‘诛杨坚,清君侧’。”

      伽罗的指尖,轻轻敲着桌案,目光沉沉。
      她太清楚尉迟迥为何要反了。
      这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两年前,宇文赟刚刚登基,便看中了尉迟迥的孙女,尉迟炽繁。
      那时的尉迟炽繁,才十二岁,已经嫁与宇文温为妻,按例入朝朝见,却被宇文赟一眼看中,强行留在宫中,玷污了她。宇文温得知消息,怒而起兵反抗,最终兵败战死,全族被诛。而尉迟炽繁,被宇文赟强纳入宫,册封为天左大皇后,受尽屈辱。
      宇文赟素来喜怒无常,荒淫暴虐。尉迟炽繁在宫中,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她珍爱的牡丹园,被宇文赟纵马踏平;旁人送来安慰她的孔雀,她不敢收,怕今日收了,明日便会被宇文赟当着她的面活活打死。她日日以泪洗面,身体日渐衰败,稍有不顺,便会被宇文赟拖去打骂,哪怕高烧卧床,也逃不过。
      尉迟迥远在相州,得知孙女的遭遇,心如刀割。可宇文赟拿他的孙女做人质,他稍有异动,尉迟炽繁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他只能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疼爱的孙女,被那个昏君磋磨得不成人形。

      宇文赟驾崩之后,按北周旧制,先帝妃嫔,除了皇后与新帝生母,其余人等,皆需削发为尼,入皇家寺院修行。
      尉迟炽繁,自然也在其中。
      那时,伽罗曾与女儿丽华商议,想保下尉迟炽繁。毕竟她才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怎能就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更何况,她与丽华情同姐妹,丽华也舍不得她。
      可终究是难违祖制。
      五位皇后并立,本就是宇文赟胡闹出来的乱局,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后世后宫必成修罗场,各家外戚争权夺利,国无宁日。最终,丽华以天元大皇后、新帝嫡母的身份,稳居中宫;新帝生母朱满月,以帝母之尊,尊为帝太后,不必出家;其余三位皇后,只能依祖制,削发为尼。

      尉迟炽繁,便在十四岁的年纪,剃去了满头青丝,入了佛寺,法号华首。
      头发,是女子的性命。
      消息传到相州,尉迟迥当场便拔剑劈了面前的案几,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他恨宇文赟,恨那个毁了他孙女一生的昏君;可他更恨杨坚。
      在他看来,杨坚身为辅政大臣,手握大权,本可以保下他的孙女,本可以为她寻一条活路,可杨坚什么都没做。他看着杨坚对宇文赟俯首帖耳,看着杨坚在宇文赟死后,顺理成章地把持了朝政,挟持了幼帝,占了这滔天的权势,却连一个无辜的少女都护不住。
      更何况,他一生忠于北周,忠于宇文氏。在他眼里,杨坚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宇文护,别无二致,都是窃国的乱臣贼子。
      宇文赟已死,他再也没有了顾忌。
      他要起兵,要杀进长安,要诛了杨坚这个乱臣贼子,要救他的孙女出苦海,让她还俗。若是能废了这个无能的幼帝,他自己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这个腐朽的北周王朝,这个羞辱了他的家族、害死了他的孙女婿、毁了他孙女一生的王朝,凭什么还要他誓死效忠?

      内室之中,一片死寂。
      杨坚摩挲着颌下的胡须,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尉迟老将军一生征战,用兵如神,麾下将士皆愿为他效死。他若是真的反了,这天下,立刻便会陷入内战,生灵涂炭。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伽罗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算计:“有。但我们也要做好万全的开战准备,两手都要抓,一步都不能错。”
      “夫君你想,尉迟迥最可怕的,不是他手握多少兵马,而是他在军中的威望,是他麾下那支训练多年、军心齐整的相州军。他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两年,兵马、粮草、军械,都早已备妥。可他所有的准备,都是基于他在相州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底闪着锐利的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第一,立刻以幼帝的名义,下一道敕令,调任尉迟迥回朝,另有任用,将他调离相州,换一个无兵无权的闲职。他若是接了,便等于虎落平阳,没了根基,就算有反心,也翻不起风浪;他若是不接,便是抗旨不遵,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我们便占了大义的名分,师出有名。”
      “第二,他就算抗旨起兵,突然被调离经营多年的地盘,军心必乱,之前所有的部署,全都要推倒重来。光是重新整军、筹备,至少也要一年的时间,我们便有了充足的时间应对。”
      “第三,趁这段时间,我们立刻派人,暗中联络尉迟迥麾下的将领、他的族人亲信,高官厚禄,分化瓦解。他麾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起兵谋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左膀右臂,一个个都拆下来。”

      杨坚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心里的慌乱与无措,在伽罗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布局之下,瞬间烟消云散。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妻子聪慧,却从未想过,她在军国大事上,竟有如此精准的判断,如此狠辣的布局。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杨坚一拍桌案,语气里满是振奋,“伽罗,你这一招,正好打在了尉迟迥的七寸上!”

      伽罗却没有半分松懈,依旧神色凝重:“夫君,不要抱侥幸心理。尉迟迥不是等闲之辈,他看到这道调令,立刻便会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他的反意。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不会接旨,反而会立刻起兵。所以,调令一出,我们必须立刻整军备战,调集兵马,守住潼关、洛阳等要害之地,绝不能有半分拖延。”
      “还有,尉迟迥最在意的,便是他的孙女华首尼师。我们要善待她,派人好生照看,绝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一来,丽华与她情同姐妹,我们本就该护着她;二来,这也是给尉迟迥留一线余地,更是给天下人看,我们杨坚夫妇,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杨坚重重点头,看向伽罗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爱意。
      他何其有幸,能娶到这样一位女子。她能陪他风花雪月,也能陪他刀山火海;能为他守护后宅,也能为他定国安邦。
      他之前总觉得,是自己在护着她,护着这个家。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一直以来,都是这个女人,在他最犹豫、最慌乱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为他劈开迷雾,指明方向。

      第二日一早,杨坚便入宫,将尉迟迥谋逆的密报,奏报给了幼帝宇文阐。
      八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之后,一脸茫然,只怯生生地看着杨坚,小声道:“丞相大人看着办就好,朕……朕都听你的。”
      他甚至连尉迟迥是谁,相州在何处,都弄不明白。
      杨坚心里,最后一丝对北周皇室的敬畏,也悄然散了。
      他当即拟了敕令,以幼帝的名义,下发相州,调任尉迟迥回朝,另有任用。

      敕令送到相州的那一日,尉迟迥正在演武场练剑。
      年过花甲的老将军,一身劲装,手中长剑如龙,虎虎生风。虽已不复年少时的血气方刚,可一身武艺,却被岁月打磨得愈发老辣凌厉。
      他看完敕令,当场便笑了,笑声里满是寒意。
      他随手将那道敕令扔在地上,长剑拄地,看着长安的方向,目眦欲裂:“杨坚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玩这种把戏?真当老夫老了,提不动刀了吗?”

      他本就没打算再忍。
      宇文赟毁了他的孙女,杨坚占了宇文氏的江山,这两个人,都该杀!
      当日,尉迟迥便召集了麾下所有将领,当众斩杀了朝廷派来的使者,以“诛杨坚,清君侧,匡扶北周社稷”为名,在相州正式起兵。
      一时间,关东各州纷纷响应,兵马多达数十万,天下震动。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深夜的长安城头,杨坚与独孤伽罗并肩而立,看着远方沉沉的夜色。风卷起他们的衣袍,带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的烽烟气息。
      杨坚握着伽罗的手,掌心温热。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轻声道:“伽罗,你说,这条路,我们走对了吗?”

      伽罗抬眼,看向东方,那里,是尉迟迥起兵的方向。
      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夫君,还记得你那个梦吗?”她轻声道,“白雪之路,早已走不通了。从我们决定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家人,踏出第一步开始,我们就只能往前走了。”
      “这赤血之路,哪怕血流成河,哪怕步步荆棘,我们也只能走下去。不仅要走,还要走到尽头,走到最高处。”
      “只有我们站得足够高,握有足够的权,才能护得住我们想护的人,才能给这乱世,一个真正的太平。”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烛火映着她的眉眼,那一刻,她不再只是随国公夫人,不再只是皇后的母亲。
      她是独孤伽罗,是未来的大隋文献皇后,是能与帝王并肩,定鼎天下的女人。
      她的成长,从来都不是依附于谁,而是在这乱世的刀光剑影里,一步步,活成了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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