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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骑虎定鼎开隋业,立制兴邦启太平 夜幕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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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笼罩着长安城。
相州之乱的烽烟刚刚散尽,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变局,正在宫墙深处悄然酝酿。
随国公府的内室,烛火明明灭灭。
杨坚一身朝服未卸,带着满身的风尘与疲惫,踏入了独孤伽罗的房间。连日的军务与朝堂纷争,早已磨去了他往日的沉稳,眼底布满红血丝,鬓边竟也添了几缕霜白,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坐在榻边,看着灯下为他缝补外袍的妻子,喉结滚动了许久,终是发出一声压抑的长叹。
“伽罗,我好像……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痛苦:“宇文赟驾崩的时候,我曾欣喜若狂,以为这乱世终于要结束了。我想着,我身为大冢宰,定要辅佐幼主,还天下一个清明,让百姓能吃饱穿暖。可如今我才发现,那个荒淫无道的昏君,竟比这八岁的幼主强上百倍。”
伽罗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向他,目光温柔却沉静,静静听着他说下去。
“宇文赟虽暴虐,可他手里握着皇权,至少能镇得住这天下,镇得住那些心怀异志的藩镇将领。便是当年的宇文护,那个杀了三任帝王、逼死父亲、害了我身怀六甲的长姐的逆臣,那个我恨了半辈子的奸贼,至少在他手里,北周国力鼎盛,四方不敢来犯。”
杨坚的手,狠狠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可现在呢?内乱四起,民不聊生,国库空虚,百姓交不上赋税,只能落草为寇。再这么下去,北周迟早要亡!到那时,外敌环伺,必会趁虚而入,中原百姓,便要沦为异族的奴隶,任人宰割!伽罗,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这一生,恪守忠义,以臣节为本。可如今,他坚守的东西,正在把这天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伽罗看着丈夫眼底的痛苦与迷茫,轻声开口,声音像温水,一点点抚平他心里的褶皱:“夫君,你还记得,年少时做的那个梦吗?那个白发仙人,在岔路口问你何去何从的梦。”
杨坚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苦笑道:“自然记得。只是我素来不信这些鬼神卜筮之说,不过是个稚子妄梦罢了。”
“我也不是全然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境,只是曾在古籍中见过一句话:‘梦者,天意之所寄也’。”伽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夫君可知,解梦之法,大抵有三:一曰直解,梦中所见,便是日后所成;二曰转释,以梦象喻世事,推其因果;三曰反梦,吉梦兆凶,凶梦兆吉。”
杨坚听得入了神,喃喃道:“解梦之道,竟如此深奥?”
“深奥的从来不是解梦,而是做梦人的心。”伽罗微微一笑,眼底闪着洞悉世事的光,“你若心中坚守臣节,便会觉得这梦是大逆不道的妄念;你若心中已存了救天下之志,便会知道,这梦是上天给你的指引。夫君,你的心,早已做了选择,不是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清越,字字如金石落地:“夫君可还记得,《汉书》里有一句话,叫‘民以食为天’?”
杨坚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她。
“百姓所求,从来不是什么龙椅上坐的是姓宇文还是姓杨的皇帝。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三餐温饱,岁岁平安,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日子。”伽罗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才配称天子;让国家饥弊、百姓流离的,便是独夫民贼,天下人皆可伐之。”
这话,不是她随口而言,而是源自亚圣孟子的“易姓革命”之论。
自古帝王,从来不是天生便该受万民朝拜。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上天只会择那能让百姓幸福、能安天下的人,立为天子。若是帝王失德,鱼肉百姓,那便不再是君父,只是一夫。诛一夫,未闻弑君。
当年周武王伐纣,曾问太公,臣伐君,可乎?太公答,匹夫独夫,人人得而诛之,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杨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素来重情义,念恩义,总觉得自己世受北周皇恩,如今要夺宇文氏的江山,是忘恩负义。可伽罗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心里最后一道枷锁。
是啊,宇文赟父子两代,把好好的一个北周,弄得民不聊生,国祚将倾。他欠宇文氏的,早已在一次次为北周出生入死、收拾烂摊子时,还清了。
而他欠这天下百姓的,却要用一生去还。
伽罗看着他眼底渐渐燃起的光,继续说道:“夫君,你可知‘骑虎之势’这个典故?”
杨坚摇了摇头。
“你如今,便如同骑在猛虎背上。”伽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旦骑了上去,便绝无中途下来的道理。你若是半途松手,只会被猛虎一口吞掉;唯有握紧缰绳,撑到最后,驯服这头猛虎,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句话,后来被载入《隋书·文献独孤皇后传》,流传千古。只因唐代避太祖李虎名讳,将“虎”字改作“兽”,可其中的决绝与胆魄,却穿越了千年时光,依旧震耳欲聋。
杨坚看着眼前的妻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想起少女时的伽罗,曾弯弓搭箭,一箭射杀了那头为祸乡里的巨虎。如今想来,那只巨虎,或许早已预示了这日薄西山的北周王朝。而她搭在弓弦上的箭,从来不是别人,正是他杨坚。
当年独孤信看着襁褓中的伽罗,说她命中有“女皇之星”,如今看来,这预言,终要成真了。
他伸手,紧紧握住了伽罗的手,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伽罗,我懂了。这天下,我要了。这江山,我来守。”
***
下定了决心,第一步,便是清除后宫里的隐患。
幼帝宇文阐的正宫皇后司马氏,其父司马消难早已响应尉迟迥,起兵反叛。虽叛乱已平,可司马皇后留在中宫,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在伽罗的谋划下,杨坚以幼帝名义下旨,废黜司马皇后,贬为庶人,安置于别宫,严加看管。待日后尘埃落定,便令其出家为尼,远离尘世纷争。
后宫已定,前朝的战事却依旧焦灼。
尉迟迥虽败,可残余的反抗势力尚未肃清,前线数十万大军,最缺的便是粮草。北周国库早已被宇文赟挥霍一空,粮仓见底,连短期作战的粮草都凑不齐。
朝堂之上,众臣争论不休。有人说,该倾尽官库所有粮草,送往前线,速战速决;也有人说,该留足长安的储备,以防万一,若是国都空虚,再有叛乱,便回天乏术了。
杨坚深夜回府,又一次坐在了伽罗面前,眉头紧锁,满心烦恼。
“伽罗,粮草的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可若是把官库掏空了,长安空虚,万一出事,便是万劫不复。史书上,以少胜多的战例数不胜数,三千破四十二万的事,也不是没有。更何况,敌军残部,还有不少是尉迟迥的旧部,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兵。”
伽罗听完,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干脆利落:“倾尽官库,所有粮草,悉数送往前线。”
杨坚猛地抬头:“可长安……”
“夫君,你要告诉前线所有将士,我们没有退路,此战必须速胜,也必胜。”伽罗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尉迟迥能以一州之地,对抗朝廷数十万大军,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将士用命,上下一心。连饭都吃不饱的士兵,怎么可能为你拼命?”
“你以身为誓,告诉三军将士,此战若败,你第一个以身殉国,绝不苟活。如此,上不负苍天,下不负将士,军心必振,何愁不胜?至于长安,只要前线不败,国都便绝不会被践踏。只要百姓安定,今年秋收,谷物必会丰收,何愁粮草不继?”
杨坚看着她,心里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而伽罗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他心头巨震。
她抬手,将发髻上所有的金簪、玉簪、步摇,一一拔了下来,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她将这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尽数放在了杨坚面前,连带着手指上的玉镯、耳上的明珠,一件不留。
“夫君,我与你成婚多年,素来节俭,府中并无多少奢华之物。这些年攒下的私产,还有这些首饰,你一并拿去,充作军饷。”
她看着杨坚震惊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昔年诸葛武侯为蜀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身死之日,家中唯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连墓穴都只容得下一口棺木,不置半点陪葬品。他身为一国之相,尚能如此,你如今要定鼎天下,我身为你的妻子,散尽这点私产,又算得了什么?”
“我把这些都拿出来,朝臣们看在眼里,必会纷纷效仿。前线将士看在眼里,便会知道,你我夫妻,与他们同生共死,绝无半分保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府中现存的现银,我已尽数清点完毕,建议你立刻送往并州,交给李穆将军的部队。”
杨坚握着那冰凉的金簪,只觉得掌心滚烫,眼眶发热。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妻。
世人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他的伽罗,有勇有谋,有仁有义,她的格局与胸襟,胜过这朝堂上九成九的须眉男儿。
而伽罗口中的李穆将军,便是当时北周最具威望的老将,官拜并州总管,手握天下最精锐的边军,是杨坚与尉迟迥之间,都拼命拉拢的关键人物。
起初,杨坚派人与李穆之子交好,想借此拉拢李穆。可李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说服了儿子,彻底站在了杨坚这边。他更是派心腹使者,秘密给杨坚送来了一件东西——一条十三环金带。
这十三环金带,乃是天子专属的服饰,其意不言自明:他愿拥立杨坚为帝。
有了李穆的支持,有了充足的粮草军饷,杨坚大军势如破竹,数月之间,便尽数平定了各地的叛乱,肃清了所有反抗势力。
朝堂之上,再也无人能与杨坚抗衡。
他先由左大丞相,晋位为大丞相,总领百官,都督中外诸军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随后,又晋封随王,加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一步步,走到了人臣的顶峰。
大定元年,二月,甲子日。
长安城,太极殿。
在满朝文武的再三劝进之下,杨坚接受了周静帝宇文阐的禅让,正式登基为帝,定国号为隋,改元开皇。
这一年,是公元581年。
一个绵延三百余年的乱世,终于迎来了终结的曙光。
伽罗当年射出的那支箭,终于穿透了北周王朝的眉心,为这个腐朽的王朝,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登基之后,杨坚依循前朝旧例,肃清了北周宇文氏皇族。
宇文赟在位时,早已大肆屠戮宗室,清廉有才的宇文氏子弟,多半已被他杀害,剩下的人本就不多。可杨坚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昔年汉高祖刘邦的后裔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辈,凭着中山靖王之后的名头,便能在乱世中拉起一支队伍,三分天下。更何况,宇文氏执掌关陇数十年,根基深厚,若是留下后患,他日必有反覆。
这是他年少时梦中的选择,他踏上了那条赤血之路,便只能踏着荆棘,一往无前。
***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可杨坚与伽罗,却没有半分浮躁。他们都清楚,这江山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如今最该做的,不是封禅享乐,而是与民休息,定国安邦。
后宫的立政殿内,烛火彻夜不熄。
伽罗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对面的杨坚,正襟危坐,听得无比认真。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伽罗也成了大隋的开国皇后,再也不用他深夜偷偷跑回府邸相见,两人并肩而立,共商国是,宫中皆称他们为“二圣”。
“陛下,新朝初立,首要之事,便是修订律令。”伽罗看着桌案上的北周旧律,缓缓开口。
杨坚点了点头,却有些疑惑:“北周的律令,历经多朝修订,条目详尽,体系完备,难道还有不足?”
“不仅有不足,还有过剩。”伽罗指着律法条文中的条目,语气严肃,“如今刑律条目繁杂,苛责过甚,百姓动辄触法,案件堆积如山,审判停滞不前,便是因此。我们要做的,是删繁就简,去苛从宽,让律法清晰明了,审判不拖不滞。还有那些枭首、车裂、宫刑之类的酷刑,太过残忍,有伤天和,有损陛下仁德,应当尽数废除。”
杨坚恍然大悟,抚掌赞叹:“皇后所言极是!宇文赟在位时,动辄大赦天下,反而让奸邪横行,治安败坏。可若是废除酷刑,简化律法,罚当其罪,快审快决,百姓必会心悦诚服,天下治安,自然清明。”
伽罗的提议,当即被杨坚采纳。
他立刻召集了天下最精通律令的大儒与官员,以高颎、苏威为首,修订新律。不到一年,新律便修订完成,颁布天下,以年号为名,称《开皇律》。
《开皇律》废除了前朝大半的酷刑,减省了上千条律法条目,刑网简要,疏而不失。正应了老子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虽简约宽和,却绝不让一个奸邪之徒逃脱。
这部律法,不仅成为了后世中国历代法典的典范,更是远传东瀛,成为了日本律令制的核心蓝本。
修订律令之后,伽罗又提出了一个足以影响后世千年的提议——营建新都。
“陛下,如今的长安城,自汉朝营建至今,已有八百年历史。城中宫室老旧,地势低洼,水湿严重,城中水井多含盐卤,根本不宜饮用。就算深挖水井,也难出淡水,无论是技术还是耗费,都得不偿失。”
伽罗站在地图前,指着长安城外的龙首原,继续道:“为天下百姓计,为大隋百年基业计,臣请陛下,在龙首原营建新都。此地水质远胜旧都,地势开阔,易守难攻,足以承载新朝的气象,也足以让万民安居乐业。”
杨坚看着地图上的龙首原,眼中光芒万丈。
他当即准奏,在登基的第二年六月,便颁布了迁都诏书,命高颎、宇文恺等人,主持营建新都。
这座新都,被命名为大兴城,便是后来举世闻名的唐长安城的前身。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新朝的宫阙之上。
杨坚与伽罗并肩站在高台上,望着远方正在营建的新都,望着脚下这片历经了数百年乱世的中原大地。
伽罗的一生,从名门贵女,到随国公夫人,再到大隋开国皇后。她曾为了女儿,不惜以身犯险,逆天而行;也曾为了丈夫,为了天下百姓,以女子之身,定鼎江山,开创盛世。
她的成长,从来不是依附于谁,而是在这乱世的刀光剑影里,一步步活成了自己的太阳,活成了能与帝王并肩,甚至比帝王更耀眼的存在。
这一年,她三十八岁,属于她和杨坚的“开皇之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