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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访私邸折寿咒,龙驭上宾风云起 自古幼主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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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幼主临朝,鲜有不乱者。
遍观青史,自汉以降,冲龄践祚的帝王不知凡几。或百日登基,一岁而夭;或七岁临轩,权落旁门。天子既不能亲掌乾纲,朝政便只能委于生母太后、外戚宗室、权宦宰辅之手。便如后汉孝殇皇帝,诞育百日便登九五,未满周岁便魂归陵寝,连龙袍加身是何滋味都未曾知晓,最终引得天下分崩,遂成三国乱世。
而如今北周的帝都长安,也正走到了这风雨飘摇的关口。
是夜,长安城内万籁俱寂。
坊市门早已落锁,依大周夜禁之制,此刻街衢之上,除了巡夜武侯,便不该再有半分人迹。这座仿棋盘格局建起的帝都,各坊都围着高耸坊墙,坊门一闭,便如一个个隔绝的囚笼,寻常官民绝无夜间通行的道理。
唯有顶级门阀世家与皇家寺院,能在坊墙上私开便门,以备宫中急使往来。而此刻,便有一辆毫不起眼的乌篷马车,正从随国公府的便门悄然驶出,碾过青石板路,没入了沉沉夜色里。
车厢内,独孤伽罗一身素色男子劲装,额头上缠着一圈雪白绷带,绷带边缘还隐隐渗着暗红血渍。她端坐在车中,脊背挺得笔直,唯有那双素来沉静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却无半分怯懦。身侧只跟着两名心腹家仆,皆是随她多年、口风最紧的死士。
她的丈夫,随国公杨坚,此刻正奉旨前往蒲州巡查,按行程明日傍晚方能归京。今日宫中发生的惨事,他应当还不知情。
可伽罗心里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今日她在宫中为长女杨丽华求情,被那昏君宇文赟以天杖相逼,额头撞在殿柱上才换得女儿一线生机,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杨坚耳中。以她丈夫的性子,得知妻女受辱,定会星夜兼程赶回来。
可这一次,她连自己最信任的丈夫,都必须瞒住。
因为她要走的,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成,则能救女儿性命,挽家族于倾颓;败,则满门抄斩,连坐九族。
马车在夜色里行了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坊外宅邸附近。伽罗没有下车,只在车厢里静静坐着,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坊门随着晨鼓缓缓开启,才终于掀开车帘,迈步走了下来。
她整了整身上的男装,抬手按了按额角的绷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敲响了那扇不算气派的朱漆大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了她一身男装,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先是一愣,随即面露警惕。
伽罗压着嗓子,声音放得低沉,却依旧难掩那份世家女子的矜贵:“我来求见你家主人,我是他同父异母的长姐,此事万不可声张,烦请通传一声。”
老仆满脸狐疑。他家主人独孤陀,乃是独孤信庶子,上头只有几位姐姐,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年貌的兄长。可再定睛一看,眼前这人的眉眼,竟与自家主人有七分相似,都是独孤家标志性的俊朗轮廓,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贵客稍候,容小人进去禀报。”老仆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怠慢,转身快步进了内院。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内传来。
大门被猛地拉开,站在门内的,是个年方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身青色襕衫,眉目清俊,正是独孤伽罗同父异母的幼弟,独孤陀。
他看见门口一身男装的伽罗,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脱口而出:“阿姐?!”
独孤陀快步上前,一把将伽罗拉进院内,反手便关上了大门,屏退了左右仆从,才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额头上渗血的绷带上,语气里满是惊惶与心疼:“阿姐,这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会这个时辰,穿着这样的衣服来我这里?你的额头……是谁伤了你?”
话音刚落,素来要强的独孤伽罗,眼眶骤然一红。积攒了一夜的惊惧、愤怒、绝望,在见到这个唯一能托付的幼弟时,终于再也绷不住。她伸出手,紧紧攥住了独孤陀的手腕,滚烫的泪珠,终是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阿弟……”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无助,“阿姐今日,是来求你救命的。”
独孤陀被她这副模样惊得手足无措。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姐,从来都是如日月一般耀眼的存在。他们独孤家是出了名的术士世家,素来被长安世家子弟所忌讳,幼时的他,没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巫蛊小儿”。唯有这位长姐,从未嫌弃过他的出身,幼时常常接他去府里玩耍,待他长大,又亲自为他奔走,谋得了正经的官职,让他能摆脱祖上传下的巫蛊之术,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于他而言,独孤伽罗不仅是长姐,更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对她的敬慕,早已超越了姐弟之情,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
此刻见她这般失态,独孤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连忙扶着她坐下,连声安抚:“阿姐你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半分推辞!你待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凡你有吩咐,我万死不辞!”
伽罗抬眼望着他,看着少年眼里真挚的热忱,心里更是如刀割一般。
她亲手将弟弟从巫蛊的泥沼里拉了出来,让他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如今却要亲手将他再拉回去,拉回这条违背天理、十恶不赦的邪路。
她沉默了许久,指尖攥得发白,终是艰难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弟,你……你如今,还会用祖上传下的那些术法吗?”
独孤陀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答道:“阿姐放心,我如今在任上兢兢业业,从未用过那些旁门左道。若非阿姐当年拉我一把,我如今还在靠着那些阴私伎俩讨生活,早就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了。阿姐的教诲,我一刻都不敢忘。”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伽罗,目光坚定:“只是,若是阿姐需要,便是要我再拾起来,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伽罗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别过脸,不忍再看他清澈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此刻说出口的话,会毁了这个少年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宫里的那个昏君宇文赟,已经疯了。
她的长女杨丽华,是宇文赟的正宫皇后,素来温顺贤良,却只因一句口角,便被那昏君下令以天杖责打二百余下。二百下天杖,便是身强力壮的武夫都未必能扛得住,更何况是娇弱的女儿。她进宫求情,那昏君竟扬言要赐死丽华,还要灭了杨家满门。她被逼得一头撞在殿柱上,血流满面,才勉强让那昏君暂缓了杀意。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宇文赟那个疯子,迟早会对丽华、对杨家下手。
她不能坐以待毙。
寻常的法子,早已救不了女儿,护不住家族。如今,她能走的,唯有这一条最阴毒、最凶险的路。
“阿弟,”伽罗终于转过脸,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你,用猫鬼之术,替我咒杀一个人。”
独孤陀的瞳孔骤然一缩。
猫鬼之术,是他们独孤家最阴毒的禁术。以祭祀猫鬼,附于人身,吞噬其脏腑,夺其性命,更能将死者的家财暗中转移到施术者家中。此术逆天而行,一旦败露,便是凌迟处死、满门抄斩的大罪。
他下意识地开口:“阿姐!不可!此术一旦施展,便再无回头路了!你要咒杀谁?”
“当今圣上,宇文赟。”
伽罗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独孤陀的耳边。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陀怔怔地看着伽罗,良久,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没有丝毫的畏缩,反而看着伽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孤勇,也带着赴死的决绝。
“我当是什么事。”他轻声道,“阿姐为了救侄女,甘愿冒此滔天大罪,这份心意,我如何能不成全。阿姐待我恩重如山,别说只是咒杀一个昏君,便是要我替阿姐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笑容骤然敛去,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只是阿姐,寻常人,以寻常术法便可取其性命。可宇文赟是天子,是上天授命的九五之尊。纵使他失了天道眷顾,荒淫无道,要确保咒杀功成,便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伽罗毫不犹豫地开口,“只要能杀了他,救丽华,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付得起。”
独孤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阿姐二十年的阳寿。”
伽罗猛地一怔。
“阿姐一生行善积德,福泽深厚,依我观之,寿数当有七十八载。”独孤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借阿姐二十年阳寿,以自身精血为引,施此猫鬼禁术。四十九日,便可咒杀宇文赟于深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待事成之后,我会尽我所能,为阿姐续命。纵使不能全数挽回,也定能保阿姐安享天年。只是,此术凶险,一旦中途被打断,咒力反噬,施术者必死无疑。阿姐,你当真要如此?”
伽罗只沉默了片刻,便重重点了点头。
她看着独孤陀,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我意已决。二十年阳寿,换那昏君一命,换我女儿平安,换我杨家满门安稳,值了。”
那一刻,独孤陀看着眼前的长姐,只觉得她眼底的决绝,竟带着一种近乎鬼魅的凛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随国公夫人,为了自己的家人,甘愿化身为鬼,踏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躬身,对着伽罗深深一揖:“阿姐放心,弟定不辱命。四十九日之内,必取宇文赟性命。”
***
伽罗回府的时候,已是午时。
她刚换回常服,卸了男装,便听见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房门被猛地推开,杨坚一身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他是接到了心腹高颎的密报,得知了宫中发生的事,当即抛下巡查的差事,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伽罗!”杨坚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攥住了伽罗的手,看着她额头上渗血的绷带,声音都在颤抖,“我都听说了!那个昏君!他竟敢如此对你!竟敢如此对丽华!”
这个素来沉稳隐忍的男人,此刻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滔天的怒火。他戎马半生,何曾让自己的妻女受过这般屈辱。
伽罗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道:“我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丽华也暂且无碍,只是受了些皮肉苦。”
“无碍?!”杨坚红着眼眶,“二百下天杖!他怎么敢!那可是我们的女儿!他就是个疯子!禽兽不如!”
“他就是个疯子,所以我们才更要冷静。”伽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越是愤怒,越是护着我们,他便越会忌惮你,越会对杨家下死手。他本就忌惮你的声望,忌惮你手握兵权,如今正好给了他借口。”
杨坚一怔,看着伽罗:“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明日你入宫觐见,便在他面前,痛骂我这个妻子狂妄无状,不懂妇道,惹得陛下动怒,罪该万死。”伽罗一字一句道,“你便说,你一回来,便要烧了我的书,要以家法责打于我,定要让我改过自新,绝不敢再忤逆圣意。你要让他觉得,你惧他、怕他,对他唯命是从,让他放下戒心。”
杨坚猛地站起身,断然拒绝:“不行!我绝不可能这么做!伽罗,我怎么可能当众贬低你,辱骂你?我做不到!”
“那你便眼睁睁看着丽华死在宫里,看着杨家满门被他抄斩吗?”伽罗抬眼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杨坚,我知道你疼我,可如今,不是顾着儿女情长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麻痹他,是争取时间!只有让他放下戒心,我们才有活路!”
杨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妻子额头上的伤,看着她眼底的决绝,良久,终是颓然地垂下了肩膀,红着眼眶,艰难地点了点头。
次日,杨坚入宫觐见。
他跪在大殿之上,对着龙椅上醉眼惺忪的宇文赟,俯首叩拜,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惶恐与颤抖,将伽罗教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痛骂自己的妻子无状,惹得陛下动怒,罪该万死,声称回去定要严加管教,绝不敢再犯。
周围的臣子们,都知道杨坚是出了名的敬妻爱妻,如今竟被逼得当众贬低自己的发妻,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可龙椅上的宇文赟,却听得龙颜大悦。他哈哈大笑,拍着龙椅道:“不错!朕就说,这女人就是不能惯着!便是皇后,朕也是想打便打,想骂便骂!你回去好好管教,若是再敢无状,朕连你一起治罪!”
杨坚再次俯首,声音依旧颤抖:“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没有人看见,他伏在地上的脸,眼底满是冰冷的杀意。
而此刻的随国公府外,独孤陀的咒术,已经悄然开坛。
***
夜复一夜。
长安的月色,总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不见星光。
独孤陀在自己的私宅里,设下了密坛。每日处理完衙署的公务,便闭门谢客,入夜之后,便以自身精血为引,凝神聚气,催动猫鬼禁术。
四十九日的咒术,一日都不能中断,一刻都不能分神。
每当他指尖掐诀,口中念动咒语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当年,他的外祖父独孤信,被权臣宇文护逼得自尽。母亲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便下定了决心,要以独孤家的禁术,咒杀宇文护,为父报仇。
可这禁术,最忌心神动摇。
母亲刚刚开坛施法不到十日,便传来了独孤信被逼自尽的噩耗。她日夜痛哭,心神俱裂,最终咒术反噬,被反噬的咒力吞噬了五脏六腑,表面上看是急病而亡,可只有他知道,母亲是死在了这禁术之下。不久之后,祖母也因痛失爱女,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这些事,他从未告诉过伽罗。
他怕阿姐知道了其中的凶险,会心生犹豫,会为他的安危担忧。
可他不在乎。
阿姐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光明,如今阿姐有难,他便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是阿姐能平安喜乐,得偿所愿。除掉这个荒淫无道的昏君,不仅是为了阿姐,也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四十九日,一日未断。
而深宫之中,宇文赟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衰败。
起初只是精神萎靡,贪杯好色,到后来,便开始连日高烧,卧床不起,连腰都直不起来。太医们轮番诊治,却查不出半点病因,只能开些固本培元的汤药,却毫无用处。
宫里的流言,也渐渐传了开来。
有人说,是先帝宇文邕的在天之灵,看不惯儿子荒淫无道,要收了他去。
也有人说,是被宇文赟冤杀的宇文温,化作厉鬼前来索命了。
满长安的人,都还记得,一个月前,宇文温因反抗宇文赟强占其妻,最终战死沙场。他的妻子尉迟炽繁,那时才不过十二岁,与宇文温成婚四年,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宇文温出征之前,尉迟炽繁哭着拉着他的衣袖,舍不得他走。她亲手和他一起编了一根同心结,红绳绕着青丝,她红着眼眶说:“夫君,你把这同心结带在身上,就当是我陪着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宇文温将那同心结贴身藏着,直到战死,都未曾离身。
而宇文赟得知此事后,竟以此为借口,当着满宫人的面,将尉迟炽繁打得遍体鳞伤,骂她与反贼私通。
临死之前,宇文温对着苍天,立下了最毒的誓言:“宇文赟!你荒淫无道,滥杀无辜,夺我妻子,害我性命!我死后,上告九天神明,下诉地府先帝,定要取你狗命,让你不得好死!”
如今宇文赟莫名病重,缠绵病榻,所有人都觉得,是宇文温的诅咒应验了,是天道轮回,恶有恶报。
没有人会想到,这深宫之中的无声杀伐,竟出自随国公府的内院,出自那位素来以贤德闻名的独孤夫人之手。
五月二十五日,夜。
这是咒术开坛后的第四十九日。
长安的夜空,依旧是浓云蔽月,不见半点星光。
独孤伽罗独自一人,站在随国公府的院子里,抬眼望着沉沉的夜空。身侧,便是那扇她曾用来夜访独孤陀的便门,此刻却紧闭着,纹丝不动。
她的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四十九日的等待,四十九日的煎熬,成败,便在今夜。
忽然,一阵极轻的破空声传来,一枚裹着纸条的石子,越过坊墙,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伽罗猛地俯身,捡起了那枚石子,展开了裹着的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昏君驾崩。
伽罗的手,猛地一颤。纸条飘落在地上,她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喜悦,是一种大起大落之后,近乎麻木的恍惚。
成了。
独孤陀的术法,成了。
那个荒淫无道、害了无数人、差点毁了她女儿、毁了她全家的昏君,终于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纸条,连同那枚石子一起,藏进了自己的袖中,转身快步回了内室,将所有的痕迹,都销毁得干干净净。
这世间,除了她与独孤陀,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宇文赟的死,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很快,宫里的哀钟,便响彻了整个长安城。
北周宣帝宇文赟,于正阳宫驾崩,时年二十一岁,在位仅仅两年。
满朝文武,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而都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个荒淫残暴的昏君,终于死了。这风雨飘摇的大周,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按照遗诏,宇文赟的长子,年仅七岁的宇文阐,登基为帝,是为周静帝。
而随国公杨坚,以皇帝外祖父的身份,受遗诏辅政,拜左大丞相,总领百官,执掌朝政。丞相府,便设在了正阳宫近侧,日夜辅佐幼帝,处理天下政务。
整个朝堂,都落入了杨坚的手中。
宇文赟在位之时,日夜沉迷酒色,荒怠朝政,早已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如今幼帝临朝,性情温顺懦弱,毫无主见,生母朱满月,本是罪奴出身的宫婢,性格怯懦,毫无根基,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唯有杨丽华,身为天元大皇后,幼帝嫡母,身居后宫至尊之位。前朝有父亲杨坚总揽大权,后宫有她坐镇中宫,杨家的权势,一时无两。
可伽罗的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幼帝不是丽华亲生的,如今他年幼,尚能掌控,可待他长大,身边定会有奸佞小人挑唆,到那时,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丽华这个非亲生的嫡母,便是他们杨家这个权倾朝野的外戚。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
而此刻的杨坚,却在夜深人静之时,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幼年之时,独自站在一个岔路口前,面前有两条路,不知该往何处去。
一位白发苍苍的仙人,拄着拐杖出现在他面前。仙人手中的拐杖一挥,左边的路,瞬间化作了一片血海,右边的路,却变成了一片皑皑白雪,干净无瑕。
仙人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
“小儿,你若选左边这条路,便可一统天下,登临九五,成为万乘之尊,受万世朝拜。”
年幼的杨坚,睁着天真的眼睛,眼里满是向往。
可仙人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只是,这条路,要用累累白骨铺就,要流无数人的血。你,敢走吗?”
年幼的杨坚,看着那片翻涌的血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梦,到这里,便醒了。
杨坚坐在床榻上,看着身侧熟睡的伽罗,久久无法入睡。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岔路口。
一边,是做一个匡扶社稷的忠臣,留名青史;另一边,是踏着血海,登临帝位,开创一个全新的王朝。
这条路,他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