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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叩丹墀,寒刃藏锋 长乐宫偏殿 ...

  •   长乐宫偏殿里,硬木刑杖落地的闷响,混着少女压抑的啜泣,一声接着一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宇文赟捏着那枚烧得只剩残丝的同心结,猩红着眼,一脚将蜷缩在地的尉迟炽繁踹翻在地。少女才刚满十四岁,单薄的身子狠狠撞在廊柱上,疼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大声。

      “贱婢!”宇文赟厉声怒骂,手中刑杖再次狠狠砸落,“朕立你为后,给你无上尊荣,你心里却还念着那个反贼宇文温!朕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刑杖所落之处,瞬间浮起青紫血痕。尉迟炽繁本就体弱,几杖下去便气息奄奄,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混着血污糊满脸颊。她从没想过,那枚藏在贴身香囊里、与亡夫唯一的念想,会被翻出来,更没想过,这小小的同心结,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就在宇文赟举起刑杖,要往她心口致命处砸去的瞬间,一道素色身影猛地冲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尉迟炽繁身前。

      “陛下!住手!”

      杨丽华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清丽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满眼的痛惜与愤怒。

      “她本是有夫之妇,是陛下强行将她从夫君身边夺走,困在这深宫牢笼里!她不过是留了一点旧念,何至于要被活活打死?陛下若要泄愤,便打臣妾吧!”

      宇文赟见是她,更是怒不可遏,狞笑道:“好啊!朕正愁没人替她受过!你素来爱当这烂好人,朕今日便成全你!”

      话音落,刑杖便劈头盖脸地朝着杨丽华砸了下来。

      殿内宫人吓得纷纷跪倒,连声求饶,可杨丽华却依旧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不卑不亢。两百杖下去,她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素色宫装被鲜血浸透,可她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没有求一句饶,只用那双清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宇文赟。

      这份宁折不弯的倔强,恰恰戳中了宇文赟最敏感的神经。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像极了先帝宇文邕的模样——永远沉稳端方,永远看不上他的荒唐,永远带着他永远够不到的风骨。

      “好!好得很!”宇文赟狠狠扔了刑杖,指着她厉声下令,“去!把鸩酒端来!朕倒要看看,她的命是不是也和她的嘴一样硬!”

      宫人不敢违逆,只能颤抖着去取鸩酒。尉迟炽繁趴在地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摇摇欲坠的杨丽华,哭得撕心裂肺:“皇后娘娘!是臣妾的错!您快求求陛下!快求饶啊!”

      杨丽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前阵阵发黑,终究撑不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随国公府内,早已炸开了锅。

      一个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跌跌撞撞冲进府中,扑通一声跪倒在独孤伽罗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不好了!皇后娘娘出事了!”

      这宫女是独孤伽罗早年从府里带进宫的,母亲是杨家老仆,自小看着丽华长大,是伽罗安插在宫中最核心的眼线。

      “你说什么?!”独孤伽罗猛地从座上站起,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丽华怎么了?!”

      “娘娘为护天左皇后,被陛下杖责两百下,打得血肉模糊,当场晕死过去了!陛下还不解气,让人取了鸩酒,要赐死娘娘啊!”宫女哭着道,“娘娘自始至终一声没吭,陛下见了更是震怒,说娘娘宁死不服,留着也是祸害!”

      “鸩酒……”

      独孤伽罗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她死死咬着唇,才勉强撑住身子,可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血淋淋的过往。

      是父亲独孤信被宇文护逼死在府中,那年她才十四岁,刚嫁入杨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含恨而终。

      是长姐,北周明敬皇后,被宇文护逼得郁郁而终,临死前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如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也要步上这样的后尘?

      “备马!”

      独孤伽罗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意瞬间消散,只剩下不顾一切的决绝。

      “夫人?”身边侍女吓了一跳,“宫里凶险,您先和国公商议一下……”

      “商议?等商议完,丽华的尸骨都凉了!”独孤伽罗厉声打断,“给我牵最快的追风驹!快!”

      “那备安车吧?您千金之躯,怎能骑马……”

      “不必!”独孤伽罗一把推开侍女,大步往外走,“安车太慢!我要立刻进宫!”

      彼时的长安,世家贵女纵马本就罕见,更别说独自策马横穿皇城。可此刻的独孤伽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统,什么千金之尊。她的女儿在宫里命悬一线,她这个做母亲的,哪怕是闯龙潭虎穴,也必须去。

      追风驹很快被牵来,独孤伽罗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换骑装,就拽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皇宫疾驰而去。数名随从连忙上马追赶,可追风驹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加上伽罗年少时跟着父亲练就的精湛骑术,任凭他们如何追赶,都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长安长街上,百姓看着一身华服的贵妇人策马狂奔,无不侧目议论,可伽罗全然不顾。风刮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长长的裙裾缠上马镫,她索性直接扯断,赤着脚踩在马镫里。奔跑间,头上的发簪尽数掉落,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被风吹得凌乱飞舞,她也毫不在意。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丽华。

      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女儿的命。

      骏马一路冲到皇宫承天门前,守门禁军刚要拔刀阻拦,看清马上人的脸,瞬间都愣住了——是随国公夫人,天元大皇后的生母,当朝辅政大臣杨坚的正妻,独孤伽罗。

      谁敢拦?

      禁军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收起了刀,任由她策马冲进了皇宫。她一路冲到宇文赟所在的天台殿外,才翻身下马,连缰绳都来不及递,就跌跌撞撞地朝着殿内冲去。

      殿门口的宦官见她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衣衫凌乱的模样,都惊得目瞪口呆,连忙上前阻拦:“夫人!陛下正在殿内饮酒,您不能擅闯!”

      “滚开!”独孤伽罗一把推开宦官,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我要见陛下!谁敢拦我,我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宇文赟醉醺醺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哦?外面吵什么?让她进来。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闯朕的天台殿。”

      宦官们不敢再拦,只能侧身让开。

      独孤伽罗站在殿门口,看着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指尖微微颤抖。她是七朝门阀独孤家的嫡女,是随国公的正妻,一生骄傲,从未有过这般失仪落魄的时刻。

      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殿内。

      殿内酒气熏天,歌舞靡靡,宇文赟斜倚在龙榻上,怀里搂着美人,手里端着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帝王,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独孤伽罗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

      “臣妾独孤氏,参见陛下。臣妾衣衫不整,失仪闯宫,向陛下请罪。”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颤抖,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宇文赟放下酒杯,嗤笑一声:“哦?随国公夫人这是做什么?朕还以为,你是来替你那好女儿兴师问罪的。怎么?如今知道跪下来求朕了?”

      “臣妾不敢。”独孤伽罗将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女无状,触怒天威,是臣妾教女无方。臣妾今日前来,是向陛下请罪,求陛下开恩,饶过小女性命。她还年轻,不懂事,若陛下要罚,便罚臣妾吧。臣妾愿以一命,换小女一命。”

      “一命换一命?”宇文赟从龙榻上走下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她那张依旧绝世的容颜上沾着尘土,眼底满是哀求,再也没了往日里那份端方骄傲的模样,宇文赟只觉得浑身舒畅,放声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先帝在时,连朕的祖母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博古通今,贤良淑德,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朕倒要看看,你这典范,能为了女儿,做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恶意:“想让朕饶了杨丽华也可以。你就在这丹墀之上,给朕磕头认错。什么时候你的额头磕出血来,磕到朕满意了,朕就什么时候饶了她的命。”

      这话一出,殿内的歌舞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让堂堂随国公夫人、皇后之母,在大殿之上磕头磕到流血求饶,这是何等的折辱,何等的难堪。

      独孤伽罗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一生骄傲,父亲是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丈夫是当朝辅政大臣,女儿是当朝皇后,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可她抬眼看向殿外,仿佛能看到偏殿里生死未卜的女儿。

      丽华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护了一个可怜的姑娘,守了自己的本心,何错之有?

      只要能保住女儿的命,这点折辱,又算得了什么?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骄傲与不甘,都尽数压了下去。

      她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然后,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额头蔓延开来,眼前阵阵发黑,可她咬着牙,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额头撞在金砖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殿内。鲜血很快从她的额头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那张名动长安的绝世容颜上,沾满了血污,狼狈不堪,可她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

      宇文赟站在那里,看着她这般模样,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他拍着手,语气里满是癫狂的快意,“先帝一生隐忍,在宇文护面前卑躬屈膝,像条狗一样!朕的父皇,一辈子都活在权臣的阴影里!可朕呢?!”

      他指着地上的独孤伽罗,厉声高呼:“堂堂随国公杨坚,在朕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他引以为傲的贤妻,如今在朕的脚下,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这才是帝王!这才是天子该有的威风!”

      他笑够了,才摆了摆手,懒洋洋地道:“行了,停吧。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朕就饶了杨丽华这次。不过,你给朕记好了,下次她再敢多管闲事,再敢忤逆朕,就不是杖责这么简单了。朕要的,是她的命,是你们杨家全族的命。”

      独孤伽罗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的额头早已血肉模糊,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可听到这句话,她还是强撑着,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地道:“谢陛下隆恩。臣妾……代小女,谢陛下不杀之恩。”

      直到此刻,她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丽华,活下来了。

      ---

      她被侍女扶着走出天台殿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先去看丽华,而是先回了随国公府。

      杨坚得知消息,早已在府门口等得心急如焚,见她这副血污满面、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连忙上前将她抱住:“伽罗!你怎么样?你怎么能一个人闯宫?你吓死我了!”

      靠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独孤伽罗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她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混着血污滑落下来。

      杨坚抱着她回了内室,连忙召来太医诊治。太医说她额头伤得重,又急火攻心,需要卧床静养。

      接下来的几日,独孤伽罗便一直卧病在床。

      宇文赟只当她是受了折辱,一病不起,心中更是得意,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可他不知道,这几日卧病在床的独孤伽罗,并非只是在养伤。

      她躺在病榻上,日夜未眠。

      殿内的屈辱,额头的疼痛,女儿的惨状,宇文赟的癫狂,还有父亲、姐姐的惨死,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

      当年父亲被逼死,她忍了,劝杨坚谨小慎微,保全家族。

      长姐被害死,她忍了,闭门不出,不问政事。

      女儿十二岁被强行嫁入东宫,受尽委屈,她还是忍了,只在暗中照拂,不敢有半分异动。

      可她的隐忍,换来的是什么?

      是女儿被杖责两百,险些被赐死。

      是她自己,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在一个二十岁的昏君面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受尽折辱。

      这个昏君,登基不过一年有余,便将先帝留下的江山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先帝去世才不过一年,皇宫便成了人间炼狱。

      这样的王朝,这样的君主,还有什么可忍的?

      她想起年少时,道士给她批的那句命:“母仪天下,命带紫微。”

      从前她只当是戏言,可如今,她信了。

      既然天道不公,君不君,臣不臣,那她便替天行道,掀了这腐朽的王朝,换一个朗朗乾坤。

      她不仅要护住自己的女儿,还要护住这天下所有被苛待的女子,护住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病榻之上,独孤伽罗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柔弱与哀戚尽数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锋芒与决绝。她抬手,轻轻抚上额头的伤疤。

      这道疤,她会记一辈子。

      这笔血债,她会连本带利,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

      窗外的风,吹起了帘幕。

      一场足以颠覆北周王朝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卧榻之侧,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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