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君歌》是月半白不是胖白

9、第九章 淋雨一直走

　　“有人吗？开门！救命啊！谁来帮我开下门？”我一边喊一边用脚尖将门踢得咚咚作响，发急焦躁之余，却也第一次对这里产生了归属感。
　　“谁啊？谁在外面？”
　　“是我！常郁离！快开门！”
　　“常郁离？你作什么死？偏赶这会儿回来？”程葵的怨声在开门的一瞬间便淹没在大雨里，气得她霎时提高了音量：“赶紧进来！淋着我了！进来！”
　　“谢谢……”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任由她教训，如此就连其他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你这是上哪野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水鬼跑出来了呢。”
　　“没去哪，就是没想到下这么大雨……对了，这是我买的点心，你把中间没湿的挑出来，跟大伙儿分分吧……”
　　“你可真行，都被雨打成这样了，还抱着吃的不撒手。”
　　拿到礼物的程葵明显态度好了许多，甚至主动递了条毛巾给我。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就是出去半天，有点累了。”
　　“累到我说你像水鬼你都不生气了？”
　　我呆滞地摇摇头，心想因为你这话并没说错，我今天真的差一点变成了鬼。
　　“对了，这是今天下午公主赏下来的二两银子，姑姑说让我替你收着的，给你。”
　　“哦……谢谢你……”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真被雨淋傻啦？赶紧擦干了换衣服去啊！后天你可就要在公主和韩乐师面前单独献唱了，要是真赶在这个时候受凉生病，那上面降下的责罚可没人替你担着。”
　　韩乐师！！！
　　如此宛然在目的称呼，顿时令我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仿佛这一秒还在重播脑海中的画面，下一秒就又被人掐住命运的后颈皮了。
　　我借着身上的湿寒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没错，在游戏里重新来过的人是我，也只有我而已，韩乐师和他的男朋友是不会经历复活的。既然他们自始至终都躲在阁子里专心办事，又岂能知道我曾无意中撞见过他们，甚至在他们面前死过一回呢？
　　可是，可是说到底，说到底我也是在门口复活的啊！虽然只停留了短短的几个瞬间，但万一他们俩谁眼神好，也从门缝中看见我了呢？或是趁我下楼的时候，门其实已经打开，而我却因为雷声干扰而没注意呢？再不然，就是我在路上不小心掉了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然后恰好被他们捡去了呢？
　　我想到这立刻检查了一下全身：还好，头上的绢花和木簪子都在；袖筒里的手绢呢？还好还好，也还在；还有装钱的荷包跟腰牌呢？这两样可是我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必需品，千万不能……
　　哦嚯，完蛋。
　　“钱包”和“身份证”倒万幸都还在身上，可作为装饰跟腰牌系在一起的、由乐珂亲手做给我的、特意绣了竹子的小香袋却是彻底不见了。
　　“嗳，我说你，别是出去一遭真撞客什么了吧？怪吓人的，你好歹说句话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跟前的程葵，虽也感激她能在这个时候关心我，但她毕竟不是乐珂，难保言辞之下不藏有其他意图，因此只道了谢，随后便换了衣裳暗自消沉去了。

　　是夜三更交鼓，我在细碎的虫鸣和雨声中惊醒过来。
　　浑身激冷的粟粒、干燥发热的七窍、以及混乱不堪的头脑，无一不在提醒我受惊加上淋雨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更为糟糕的是，这里是不存在退烧药的。括弧，西药，括弧完了。一旦没人理睬拖延救治，那我便是因此而丧命都有可能。
　　唉……真难受啊……
　　虽说这副身体本质上不属于我，但生病时的感受却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啊……
　　爸爸妈妈，我知道这么说你们肯定不信，但是女儿我啊，已经离开你们有一个月之久了……
　　尤其现在还病得没人管没人理，只有暗自哭哭的份……
　　呜呜呜……我真的好想回家啊……

　　“常郁离？是你在出动静不是？”
　　铺尾忽然传来程葵半睡半醒的问话，我吸了吸鼻子，连“嗯”一声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你干什么呢？你在哭？”
　　“没有……”
　　“你的嗓子是怎么了？淋了雨伤风了？”
　　“我没事……”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大约是我接连的否认令程葵失去了耐心，卧房内一时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直到一阵蹑手蹑脚的窸窣过后，我感到自己热腾腾的脑门上忽然覆住了一只手，随之而来即是程葵小声的惊呼：
　　“这么烫？都烧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
　　“就是着凉了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大症候么……”
　　“得了吧你，还逞强呢，这会子谁还笑话你不成？只是这三更半夜的，你先忍一忍吧，明早我再去托姑姑，让她请大夫来开方子。”
　　“会有大夫来给我瞧病吗？”
　　“这，应该会吧，就算我们歌姬的命不值钱，也不至于被活活病死吧。”
　　“你还不如不安慰我……咳咳……”
　　“你喝水不？看在我肯好心服侍你一回的份上。”
　　“喝，然后再帮我浸条毛巾，我这脸上实在是烧得慌。”
　　“你瞧瞧，还真跟我摆起主子的款儿来了，等着吧。”
　　程葵一边抱怨，一边陆续为我拿来了水和毛巾，看我一一用过之后，却依然没有要钻回被窝的意思。
　　“常郁离，你说你现在这样，还能去公主面前唱歌吗？”
　　废话，你说呢，我都病成……
　　等一等，不对劲。
　　有句古话说得好：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敢情你之前绕来绕去说那么多，这会儿才说到重点。
　　“应该不能了吧，就一天的工夫，我肯定好不了。”
　　“啊？那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
　　我故作虚弱地咳了几声，假装耽搁片晌才灵光一闪。
　　“不然你替我去吧？”
　　“我？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呢。”
　　“行的行的，为公主唱歌是大事，我总不能带着一身的病气去吧？明天一早你帮我把姑姑请到这儿来，我自会和她说。想来她见我病得这样，再加体谅你的敬上之心，一定会去公主面前为我们俩求情的。”
　　“你这话倒也有理……只是……”程葵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只是似这般既有赏赐、又添光彩的事，你却让给了我，这叫我心里怎能过意得去呢？”
　　不是，差不多得了我说，你都快笑出声来了，还说这种话干什么。
　　“这样吧，你放心，若我真能到公主近前表演，一定替你好好描补几句，绝不让人误以为你临阵脱逃，乃不堪重用之人，你就只管先养好身子再说吧。”
　　“那我就谢谢你了。”

　　天明时分，我从昏昏沉沉的迷梦中逐渐苏醒。
　　窗外仍在落雨，因此今早吊嗓子的必修课多半是取消了。而后歌姬们陆续起床更衣，其间有几个人还过来看了下我的情况。再后来，大约是吃早饭的时间到了，我听见有人在我枕边放下了一只碗，然后问：
　　“你还活着吗常郁离？”
　　我眯着眼点点头，心说能瞬间制止我感动的，果然也只有你程葵了。
　　“刚才我去问姑姑了，她说这里女孩子多，请大夫进来定有诸多不便，既不是什么重病，就开一剂驱寒疏散的药先吃着，另则叫你多喝水，多发汗，还让我们一日三餐拿汤水泡饭来予你吃。”
　　“这样啊……那明日换你去为公主唱歌的事呢？也说了吗？”
　　“说了，姑姑说此事非比寻常，还是得当面问一问你，才能向公主请示。”
　　“那这么说，姑姑还是会来看我？”
　　“想必是吧。嗳，昨天晚上我们俩可说好了，你不会当着姑姑的面反悔吧？”
　　“不会。”我答得笃定，心里却只为了能有个母亲一样的人来陪陪我，而感到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