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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心符现 我们昭昭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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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月色下,谢凛静静立着,夜风微拂起其玄衣衣摆。
他手中握着的剑柄上,那串鲜红的剑穗正随风微荡。
云织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对眸子幽如深涧,正直直望着她。
而阿璧看着谢凛与他身后的沈青,瞬间便明白了为何方才许衡奕说,这里连只蚊虫都飞不进来。
云织强撑着精神,将视线从剑穗上移开,“谢大人。”
打过招呼后,便不动声色扶着阿璧的手臂,抬脚欲走。
“云织小姐,不舒服?”谢凛的目光在云织一片惨白的面上逡巡。
“关谢大人什么事!”阿璧挑了挑眉,面色不善。
云织轻轻捏了捏阿璧的手,阿璧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没有,只是有点累。”话音一落,云织不想再多说,“谢大人,告辞。”
与前几次织魂相比,这次显然更耗费心神,她的力气似乎在那瞬间便被抽干了。
云织感觉得到,她就快撑不住了。
谢凛闻言却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门前,眸光沉静,似乎要将她看穿。
“姓谢的,让开!”阿璧感觉到云织靠着她的身子似乎越来越沉,眉目瞬间便冷下去。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云织被阿璧搀着,恍惚中听到阿璧的怒斥,想再捏一捏她的手,却发现已使不上力气。
她拼命想要睁开眼,维持一丝神智,却无济于事。
只挣扎了一瞬,便彻底被黑暗吞噬。
“织织!”
阿璧原本撤了半步,想要用肩膀撞开谢凛,蓦然感觉到云织的身子一沉。
惊慌间忙撤手去扶,可刚要动作,便觉得手上一轻。
再抬眼,云织已经被谢凛打横抱在了怀里。
“你干什么!”
阿璧眸光一闪,刚要上前,忽地似有阵风拂过,眼前便多了一个人。
沈青立在谢凛面前,正面无表情地盯住她。
虽然他没什么动作,但阿璧却本能地感受到两个字:危险。
“云织要紧!”
阿璧咬着牙,握紧拳头就要动手,却听到谢凛冷冷地道。
他一向冷硬如山石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明明白白的担忧,“带路!”
阿璧顿住。
不过一瞬之后,便扭头向着栖竹苑的方向狂奔。
算了,织织要紧!
本姑娘今日不跟你一般见识!
三人身手均是不错,几个飞掠间,人便已去了丈远。
“秋兰,备水!准备织织的寝衣!”才一奔入栖竹苑,阿璧便大声喊道。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来到了门前。
秋兰听到阿璧的喊声,急忙跑出来,几乎迎面与阿璧撞上。
“小姐!这是……这是怎么了!”秋兰一抬头,见一个男子抱着云织跟在身后,瞬间被吓了一跳。
“快去准备!”
阿璧顾不上解释,引着谢凛来到里屋,“放这里!”
秋兰被吓得面色发白,再不敢多问,忙转身跑了出去。
谢凛大步来到榻前,又看了怀中的人一眼,这才俯身将人轻轻放下。
云织眉头皱着,眼睫轻颤,雪一样白的面上满是汗水。
阿璧急着去拿帕子,却没注意到,榻前弯着身子的谢凛,突然皱着眉头,轻轻捉起云织的右手。
雪白的掌心中,有一条浅淡的金线,自中指指尖一路蔓延至纤细的手腕。
而腕间的那部分,似乎是刚刚自血肉中长出一般,颜色刺眼,其下的肌肤还发着红。
谢凛的眸色暗了暗,指尖忍不住轻轻抚过那条金线,逐渐下滑。
待滑到掌心,谢凛便觉得掌心蓦然一热。
他摊开手,见到掌心一块微红。
而他的手旁,在云织的掌心处,也正有一块浅淡的红色逐渐显现。
与他掌心红痕的形状,一模一样。
…
“昭昭,快逃!”
“昭昭,别怕,有娘在!”
幻境中,云织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便是心头一热。
娘。
是娘。
她试着睁开眼,想要打破眼前的黑暗,不想此次竟轻易便睁开了。
眼前依然是大雨滂沱。
她像是飘在空中,看着大雨中,另一个她一身白衣躺在地上,正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抱着她的是一个绝美的女子,精致潋滟的五官,即便在大雨中形容狼狈,却仍是明艳动人。
这是第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娘的脸。
“娘……”云织心头狠狠发疼,想要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月素衣张口吐出一口血沫,却顾不得去擦,而是伸手自发间拔下一根玉簪,指尖颤抖着插入云织发间,又轻轻点上云昭月的眉心。
“昭昭,醒醒,看看娘……”
“难道,本命蛊……失败了吗……”
“不……不可能的……”月素衣喃喃着,明艳的五官逐渐有血涌出来。
云织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牢牢盯住月素衣,想挣扎呼喊,想要凑近,可却动弹不得。
“不会的,江浸月……一定还活着,”月素衣面色惨白,开始微微摇晃着,撑不住身形,“只要……她活着,昭昭就不会有事……”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小姐怎么样?”
云织循声看过去,便见到一个黑衣持剑的少女,正扶住月素衣,满脸焦急地看向地上的云昭月。
少女的眉眼与阿璧有些相似,但却又透着陌生。
“浸月……”月素衣定定看着少女,竟展颜笑了,笑容犹如万千花开。
“太好了……你没事,昭昭……就没事……”
“夫人,我带您和小姐走!”被唤作浸月的少女急声道。
“我……走不了了,”月素衣又轻咳一声,五官涌出的血愈加汹涌,“浸月,我……对不起你……”
“你答应我……一定保护好昭昭,我要去陪羿哥了……”
话音一落,月素衣眸子里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人已再无声息。
“夫人!”黑衣少女大喊了一声,泪滚滚而下。
云织自空中看着这一幕,心痛得像是正被人刀刀凌迟。
“夫人,你放心,就算是拼了我的性命,我也会护好小姐!”黑衣少女抹了把眼泪,咬着牙,将地上的云昭月背在了背上。
转身欲走间,无数黑衣人却摸了过来,向着大雨中的两人迅速靠近。
云织看着江浸月。
看着她满眼的决绝,最终奔向崖边,带着背上的云昭月纵身一跃。
两人迅速坠下去的瞬间,江浸月背上的她乱发被风吹起,发间的玉簪翎羽颤动,泛着温润的柔光。
云织终于看到了云昭月的脸。
一张与她现在全然不同的脸。
瞬间一股吸力自身后涌来,云织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吸力扯入了一片黑暗。
“不!”
云织挣扎着睁开眼。
她依然飘在空中,而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房间里的软榻上,月素衣与云昭月相对而坐,低着头,正说着什么。
果然,是另一个幻境。
“昭昭,娘偷偷教你,你可不要告诉你爹哦!”
云织自空中俯瞰,看着月素衣眉眼含笑,看着云昭月乖巧点头。
看着母女二人头对着头嬉笑的模样,她心口深处一阵阵地刺痛。
房间里的云昭月抬起头,依然是崖边看到的那张少女的脸。
“娘,这同心符,真的有效吗?”云织听见云昭月道。
“当然了,娘的符术可是天下无双,”月素衣温柔道,“只要两人彼此真心相许,这同心符画上后,便会灵验。”
“怎么灵验法?”云昭月托着腮,追问道。
“若画成了,两人彼此接近之时,或是有一方遇险,两人的同心符便会变红,发烫。”月素衣解释道。
“是不是很厉害?”
“果然很厉害!”云昭月眼睛发亮,笑得眉眼弯弯,“我要给凛哥哥画一个!”
月素衣莞尔一笑。
“我们昭昭长大了呢!”
云昭月面上染上红晕,娇嗔道:“娘,你笑话我!”
“娘没有笑话你,”月素衣笑颜如花,“我们昭昭只管幸福顺遂,喜欢什么,就去做。喜欢谁,就去追求。娘支持你。”
月素衣眉眼一挑,“悄悄告诉昭昭,当年你爹,也是娘主动追求的呢!”
房间里,母女二人笑作一团。
“夫人,小姐,云公子来了。”就在母女二人说话间,一个黑衣女子走了进来道。
来的正是幻境里背着她跳崖的人,江浸月。
“清川哥哥来了?快请他进来!”
云昭月闻言眼睛一亮,“我先前说要送他的生辰礼物,这才终于做好,刚好送给他!”
云织见云昭月高兴地跑过去,在妆台的匣子里取了什么出来。
“娘,这剑穗好看吗?我织了好久呢!”
云织看着云昭月手中艳红色的剑穗,脑中轰然炸响。
那剑穗织得歪歪扭扭,穗首嵌了一颗碧色的珠子。
“云伯父近来总是和父亲争吵,害得清川哥哥都来的少了,”云昭月嘟着嘴,抚弄着手里的剑穗,“清川哥哥看到这个礼物,应该会高兴吧!”
说话间,江浸月已经引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云叔母。”来人一身青衣,先对着月素衣恭敬地行礼,然后才转向云昭月,笑容温和,“昭昭。”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眼俊美,清雅温润,眸子里噙着淡淡宠溺的笑意。
在看清那男子的脸的瞬间,云织感觉身体瞬间被一股巨力拉扯着,迅速向后退去。
眼前的光景如流水般倏然后退。
“清川哥哥!”恍惚间,云织遥遥听到云昭月带着笑意的声音。
而那道逐渐拉远的青色身影,与她曾在幻境中看到立在崖上的人影,逐渐重叠。
黑暗再次将她吞没。
…
云织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半晌之后她才恍然明白,这里是栖竹苑。
“织织,你醒了?”才刚听到声音,阿璧的一张俏脸已经伸到云织眼前,“怎么样?还难受吗?”
见云织微微摇了摇头,阿璧才脊背一弯,人像是瞬间垮了下去。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两日了!”
两日?
云织茫然地看着阿璧,这才发现她眼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更是泛着乌青。
“阿璧,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云织心尖泛着暖,语气里都是心疼。
这丫头,一定是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两日。
“醒了就好,”阿璧皱着眉头,却避开了她的目光,面上没有一丝笑意,“饿了吧?秋兰煮了红枣莲子粥,一直煨着,我去叫她端来。”
阿璧说完便起身,却又不放心似的地转头叮嘱,脸色冷沉,“你不要乱动。”
见云织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出了门。
云织觉得阿璧似乎怪怪的,但头还是有些昏沉,便没有多想,抬起手想要按一按眉心。
手才刚刚抬起,便顿住。
云织看着手腕上缠着的白色棉纱,恍然想起为许菀织魂后,那条瞬间蔓过手腕的金线。
相比于前四次织魂,这次金线延的更长,也更痛。
所以……阿璧发现了?所以方才的反应才那么别扭。
云织的指尖不由得紧了紧,而后又松开。
也好,她早晚要知道的。
从第一次织魂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月,金线已从指尖蔓过手腕。
照这个速度,若是她继续为人织魂,怕是用不到半年,便会延至心口。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确定。
若真到了那一天,只愿她已经为父亲母亲,为云家的四十几条人命报了仇,也算了无遗憾。
只是对阿璧,太残忍了些。
云织蓦然想起在幻境中看到的,眸色便是一凝。
虽然要付出代价,但能记起过去,找到云家被灭门的线索,足够了。
她是云昭月,没有错。
但是不知为何,现在的她,与云家灭门前的她,长相全然不同。
而阿璧的模样,也变了。
不,不是阿璧,应该叫——江浸月。那才是阿璧原本的名字。
云织不由得想起在幻境中,月素衣教她画同心符的一幕。
她抬手拔下发间的簪子,握在掌心。
这簪子,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
母亲是最好的符师,或许她与阿璧容貌变化,包括失去了记忆,都与母亲有关。
母亲当时还提到,本命蛊。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云织直觉,她能从那一夜幸存,和醒来后莫名有了的织魂之力,便是因为母亲说的本命蛊。
还有,母亲看到阿璧的时候曾说,阿璧没事,她就没事,还说对不起阿璧,这又是为何?
想着幻境中容貌绝美又温柔浅笑的母亲,云织握簪的手不由得攥紧。
“母亲,我终于知道您的模样了……”云织喃喃道。
“您不仅擅行医制药、懂符术,竟还懂蛊术,您到底是何人?”
半晌之后,云织才压下眼中的泪意。
“云清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抬眼时,眸色已如寒霜。
云家,云清川。
那日站在悬崖上,带着她送的剑穗的青色身影。
果然,真的不是谢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