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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而复得 你要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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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织被允许出门,已是三日之后。
这两日间,阿璧拒了所有的探视,不管是许老太太、柳姨娘还是许衡奕,阿璧只有两个字:“不见。”
云织被拘在屋内,多食少动,补品补药一溜水地灌下去,吃得她直皱眉头。
但她却一句反驳也不敢。
只要阿璧端着碗、持着调羹递到嘴边,云织便立刻乖乖张口。
她醒来后,阿璧因为她隐瞒了金线的事,生了好大的气。
要不是云织故意示弱,说手臂痛,惹得阿璧着急起来,阿璧怕是还不会理她。
云织还记得,那日阿璧站在她榻前,眼中含着泪,带着痛,看着她的模样。
那是阿璧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云织,你告诉我,那金线一路生长下去,你会怎样?”阿璧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
云织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便只能沉默。
“你每次织魂后身子虚弱,也是因为这金线,对不对?”
“我若是没有发现,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是准备一直不说,等到哪日……你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为你……收尸吗?”
云织心里像被人狠狠捅出一个窟窿,忍不住便上前抱住她。
素来潇洒坚强、从没有流过眼泪的阿璧,靠着她的肩膀,泪如雨下。
她知道,阿璧心疼她。
这世上,她只有阿璧一个亲人了,同样的,阿璧也只有她。
如今知道了也好,她便再也不用因瞒着阿璧而日日愧疚了。
这日,阿璧让人将太师椅搬到了院子里,而云织则窝在椅子上,晒着太阳。
“好阿璧,我已经好了。”
云织微仰着头,一对眸子里满是温软无辜,“真的全好了,不用每天呆在屋子里了。”
阿璧看了云织一眼,抱起了手臂,“不行。”
“可是……呆久了,有点闷。”云织眨了眨眼,声音更软了。
阿璧不说话,皱着眉看着她。
半晌之后,终于叹了口气。
一向冷冷清清的人,若是服起软、撒起娇来,还真让人毫无办法。
“日后织魂,我说不接,便不接。”
“好。”云织没有丝毫犹豫。
“以后任何事情,不许瞒着我。”
“好。”
阿璧看着云织,忍不住还是瞪了一眼,“以后不许再犯!我是江浸月也好,阿璧也罢,我们都是这世上彼此最亲近的人,你竟一直瞒着我,想想就气我脾气实在太好,这么轻易便原谅了你!”
“若不是那姓谢的眼神好,发现了你手臂上的金线,我怕是现在都还被你蒙在鼓里!”
“虽说现在不知道那金线有什么作用,但总归是会让你虚弱脱力,可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织面上软软的笑意淡去。
是……他发现的?
这几日因为阿璧生气,对于那日她晕倒后发生的事,云织一直没有问。
“哦,我忘了,你还不知道。”阿璧看着云织的表情,挑了挑眉。
“那日你晕倒,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姓谢的立刻就把你抱起来了,担心的跟什么似的。”
“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冰块似的脸上有表情。”
云织的呼吸瞬间便乱了。
“不过,既然如今你和我的样貌都变了,倒也难怪姓谢的认不出你。”阿璧想到云织跟她说的,这次在幻境中看到的回忆,眼底带了一丝促狭,“这么说来,他倒也算不上是负心人。”
“你说,他这样紧张你,该不会是他的同心符也有反应,所以认出你了吧?”
云织的心不受控制地蓦然一跳,而后垂下眸子,攥紧了手心。
“他这几日,有来过吗?”云织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
“没有,但是许衡奕带了一瓶药来给你,据说是上好的伤药,千金难求,”阿璧用眼神示意云织的手腕,“说是姓谢的送来的。喏,已经用上了。”
云织垂眸,目光落在腕间的棉纱上,久久未动。
“许衡奕昨日来,还说知道你口中的云清川,”阿璧没有注意到云织的面色,继续道,“等你好了,他再来说给你听。”
“嗯。”云织抬头,竭力压下心头的异样,“阿璧,你去通传一声,我今日想见许衡奕。”
他没来过,是好的。
无论是他的同心符失了效果、并没有反应,还是他其实意识到了,但故意装作认不出、以跟她保持距离,都很好。
金线已过手腕,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却还有很多疑惑要解,很多事要做。
本命蛊是什么,
她和阿璧为何样貌大变,
娘有什么秘密,为何对阿璧感到愧疚,
云家的灭门之仇,仇人究竟是谁。
如今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只有找出仇人,复仇,没有其他。
不该有其他。
“好,”阿璧点了点头,人便转身向外走,“正好,我顺路去趟兰蕙苑,将许四小姐写的那些信烧给她。”
阿璧想到云织说的许菀自尽的真正原因,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就是太傻。”
“既然那些心思,她至死都不想人知道,那便一起都带走吧!”
…
当夜。
过了亥时,许府已经灭了灯,整个府邸都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
栖竹苑旁,许府围墙边外的一棵粗壮老树上,两道黑色的人影正静静立着。
沈青站在后侧,目光不由得扫过前面的谢凛。
主子已经连着来了五日了。
自那日将那位昏过去的云织小姐送回栖竹苑后,每晚夜深人静,主子便来到这棵树上,远远看着栖竹苑的方向。
什么也不做,就是一动不动看着,可以站上一个时辰。
沈青了解自家主子的为人,主子站在这,不是为了偷看。
倒像是……为了心安。
沈青心里是困惑的,但同时又忍不住高兴。
困惑的,是不知道主子为什么突然对这位云织小姐如此在意。
在这之前,除了云昭月小姐,他没见主子正眼看过哪家姑娘。
而高兴的,也是主子终于开始正眼看别的姑娘了。
这两月以来,主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孤石,冷,硬,且无心。
可如今,却像是活了过来,开始有了生气。
即便不是云昭月小姐,若是这位云织小姐可以让主子活过来,也是好的。
最好主子能早定正缘、尽快娶妻,省得那位难缠的长平公主不死心,总是觊觎主子……
“沈青。”
沈青正胡乱想着,突然听到谢凛叫他,心里一惊,面色不由得一肃,“主子。”
“今日起,你便守着她,寸步不离。”谢凛声音低沉,眸子里有光闪烁,“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主子,让沈玄守着吧,”沈青自然明白谢凛口中的她是谁,对着谢凛的背影一拱手,“衙门里的事沈玄不熟,还有重查京城云家……”
“京城云家的事,我亲自查。”谢凛一顿,“你的身手,我放心。”
沈青默了默,便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是!”
谢凛的手攥着,复又松开,指尖忍不住拂过掌心同心符的位置。
已经五日,他还是无法相信,他的昭昭,真的回来了。
每日醒来,他都忍不住问自己,那日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执念成魔的梦境。
巨大的喜悦,小心翼翼却不敢靠近、不敢求证的煎熬,一刻不停地撕扯着他。
只有靠近昭昭一点,哪怕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内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失而复得,故而患得患失。
昭昭,真的是昭昭。
他的昭昭,真的回来了。
无论你为何变成如今的模样,为何故意不认我,都不重要。
你要的,我定全部给你。
你想做的,我定为你做到。
哪怕拼尽我所有。
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
次日一早,云织才刚刚用过早饭,许衡奕便急匆匆来了。
“云织,你好些了吗?”
才一进了屋,许衡奕就立刻凑了过来。
他穿了一身鼠灰色衣裳,依旧是一派倜傥公子的模样,但脸上却是难得的正经与严肃。
“这几日阿璧拦着,谁都不让进,可把祖母我们担心坏了。”许衡奕顿了顿,仔细看着云织的面色,“这脸色看着还是有些苍白,得让厨房再多炖些补品来才行。”
许衡奕说着,便扭头叫人,“秋兰!”
云织听见许衡奕提起补品,瞬间便想到这几日被阿璧逼着吞下去的无数汤汤水水,忍不住便是一阵心惊,“许公子,不用了。”
怕许衡奕以为她是在客气,云织便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句,“是真的不用,那些补品于我无益,我养养便会好的。”
许衡奕见云织神色认真,沉默了一瞬,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云织,这几日你休养着,这些话我没机会说,”许衡奕抬眸,面色极认真,“谢谢你。”
“我替许府,替祖母,替父亲母亲,柳姨娘,也替……四妹妹,谢谢你。”
“我原本从不信鬼神玄术之说,但你让我明白,人外有人,之前,是我目光太过短浅。”
许衡奕顿了顿。
想到那夜云织于月下织魂、犹如神女亲临的一幕,现在他仍是难以置信。
他虽没看亲眼到四妹妹的魂魄,但四妹妹走前说的话,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祖母,柳姨娘,还有那沈慕白,都听到了。
那晚之后,府中上下真的再没有梦到过四妹妹。
可见她是真的了了执念,已入轮回。
“祖母说,你帮了府上这么大的忙,耗了许多的精力心血,应该好好感谢你,宅子,首饰,银钱,都要送,还要多多地送。”许衡奕继续道。
“还说要将你收入许府,日后定会将你当做亲孙女一样看待。”
“但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
许衡奕看着云织,眸色清明,“你说过,你来京城,有你的事要做。入许府,也是各取所需。”
“不论你要做的事是什么,也不论你是因为什么要入许家,我许衡奕只有一句话。”
“在我有生之年,只要你想,便拿许府当做自己的家一般。”
“只要你有需要,我定会尽我全力庇护你。”
“此誓天地鬼神共鉴,若我有一日违背此言,必然天诛地灭。”
云织看着面色诚挚的许衡奕,面上还是淡淡的,心里却是不由得泛起阵阵暖意。
她入许府,是处心积虑,是满心算计,他都知道。
可他却愿意报以一腔赤诚。
“此誓便不必了。既然我入了许府,日后,自然是需要仰仗你照拂的,”云织神情如常,但声音里却不由得带出一丝柔软,“表兄。”
“我的能耐,表兄也已见过了,若是日后表兄有所亏待,我自然有法子让表兄无法安枕。”
许衡奕听云织称他表兄,先是一愣,瞬而便转为笑声朗朗。
“你既终于肯诚心叫我一句表兄,我做兄长的,自然不能委屈了你!”
玩笑作罢,便入正题。
“你要打听的云清川,是京城云家的人。”许衡奕看着云织道。
“京城云家,与原本凤梧山避世的云家一脉同枝,说起来,原本是云氏正统。”
“云清川的父亲云归远,便是云家上一任家主,云子安的独子。”
“但云家传承向来看重玄术天赋而非血脉,到了云归远这一代,因其爱徒云羿天资卓绝,远超云归远及其他弟子,云子安便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云羿。”
云织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原来父亲的家主之位,是这样来的。
“自那之后,云归远便自云氏分了出来,在京城定居。”
“虽然他玄术天资一般,离族之后再未以玄术为业,但靠着开药房在京中立了足,家境倒也殷实。”
“云归远在京中立足后,生了一子一女,长子便是云清川,女儿名为云妍初。”
“虽然云归远离开了云家,但其与凤梧山云家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不错的。”
“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许衡奕见云织听得认真,顿了顿,继续道,“关于云家,有两点特别。”
“什么特别?”云织问。
“其一,云归远的同胞妹妹,也就是云家上任家主云子安的女儿,名为云娴,于永昌十二年入了宫,成为了当今圣上的妃子,育有一女长平公主,如今已是云妃。”
当今皇帝的妃子?
云织闻言,手不由得紧了紧。
“其二,约两月前,大梁发生了一起震惊世人的灭门案,”许衡奕不动声色观察着云织的表情,“在那场惨案中,凤梧山的云羿一族……尽数被害,而云归远也于那日起失踪了,后来再未出现过。”
同一日失踪?
云织不由得想起幻境中见到的,云清川立在崖上的那一幕。
所以,云家的灭门案,与云归远、云清川父子脱不了干系。
而云家灭门后,当今皇帝便开始大肆搜捕玄师,或许,与宫中的那位云妃,也有关。
至今两月,终于获得了明明白白的线索,云织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幻境中,她称云归远云伯伯,称云清川清川哥哥。
可见许衡奕所言不假,云归远、云清川父子,与她们一家的关系是极为亲近的。
若是云家的灭门,真的与他们有关……
云织眸底渐渐浸满冰霜。
“云织,你实话告诉我,”许衡奕显然注意到了云织眼底升腾的冷意,面色肃然,“你,是不是凤梧山云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