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了却执念 织魂之前, ...

  •   次日清晨,栖竹苑。

      “秋竹,脚步轻些,不要扰了小姐休息。”

      秋兰秋竹端着水盆等器具走近,秋兰先是仔细听了听,见屋内没动静,脚步不由得又放轻了一些。

      “昨日小姐睡得晚,今日怕是要晚起些,你去告诉厨房,把早饭温着,等小姐醒了我再去取。”

      “欸!”秋竹轻轻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转身去了。

      秋兰也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守着。

      虽然才跟了云织没两天,但秋兰已经从心里将云织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小姐虽然平日里不爱笑,但人很好,对她和秋竹也很和善。

      做下人的,既然遇到了好主子,就该本本分分,勤勤恳恳。

      至于阿璧姑娘……

      虽然阿璧姑娘总是说她也是小姐的婢女,但她们看的出来,小姐从没有把阿璧姑娘当做是下人看待。

      小姐待阿璧姑娘,比府上的几个小姐相互之间还要亲近。

      “阿璧姑娘真是好福气呢!”秋兰想着,心里便羡慕起来,不由得小声自言自语。

      却不想她话音还没落,门竟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阿璧顶着惺忪的睡眼,自门内探出头来,“小秋兰,你刚刚在说我什么?”

      “啊!阿璧姑娘,你……你醒了!”秋兰被阿璧吓了一跳,随即忙捂住嘴巴,“小姐她……”

      “织织也醒了,”阿璧走出门来,伸手环住了秋兰的肩膀,“说说,为什么说我好福气?”

      “我,我是说,小姐待姑娘真好……”秋兰脸羞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

      “那倒是,我们织织待我是最好了!”

      阿璧得意地挑了挑眉,“小秋兰,有眼光!”

      “我,我去取早饭!”秋兰红着脸,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

      秋兰闻言立马站住转身。

      “饭等会再吃,”云织一身缃色衣裙,极其素淡,却难掩雅致,“秋兰,你去传话给许老太太,就说,今日酉时三刻,困境可解,让她准时到兰蕙苑去。”

      云织顿了顿,又道,“带着柳姨娘。”

      秋兰看着云织面色有些憔悴,眼中有着血丝,想要先取早饭来,让她吃了再说,但看着云织的表情,又不敢言语,便应了一声赶快去了。

      “许衡奕那边交给我,”阿璧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同样泛着血丝的眼,“保证让那姓谢的准时把沈慕白给送过来!”

      “嗯。”云织应了一声,看着阿璧的身影潇洒地消失在院外。

      她和阿璧,昨晚只睡了三个时辰。

      一是为了看许菀留下的那些信。

      二是,看完了那些信后,心绪难平,便睡不着了。

      云织垂眸,摩挲着快延至手腕的金线。

      许菀,别急。

      今日,我便为你了了执念。

      你想说的话,想见的人,都能如愿。

      …
      当日,许府热闹的像是开了锅。

      先是许老夫人似乎心绪激动,一时头疼不已,赶忙请了府医过去;

      然后是芙蓉苑的柳姨娘晕倒了,下人也慌慌张张地来请府医;

      再然后是梧桐阁的大公子急着出门,竟然和送早饭的下人撞到了一起,撒了一身的汤汤水水,很是狼狈。

      云织一整天都待在院中,并不知道今日的许府多么热闹。

      傍晚,她闲着无事便独自出了门,沿着小路慢慢走。

      离日落还有些时间,云织走得漫无目的。

      看着园中的绚丽颜色,一片蓬勃,渐渐地,心中却漫起一层忧伤。

      她曾经也有家的,在凤梧山。

      听人说,那里是一片世外桃源,青山绿水,景色绝美。

      父亲云羿,天资卓绝,十八年前出任云氏一族家主,是当今最优秀的玄师,一手占星术出神入化,便连皇家都曾多次请父亲占星卜问。

      母亲月素衣,容貌倾城,医术卓绝,在凤梧山上种了许多奇珍异草,制成的药千金难求。

      父亲性子淡泊,所以带着云氏族人在凤梧山避世,只每年接纳各世家子弟前来修习。

      可如今……

      凤梧山已是人去山空,而她,再也没有家了。

      云织仰起头,闭了闭眼。

      凤梧山的夕阳,曾经定也这般温暖,照在父亲母亲,和云氏族人的身上。

      “父亲,母亲,我来天启城了。”云织仍闭着眼,轻声道。

      “女儿如今会为死者织魂,是不是很厉害?”

      “我已经找到谢凛了,但,我觉得,他不是害了你们人。”

      “父亲,母亲,你们……死前,可痛?可有执念?”

      云织喃喃着,水汽自闭着的眼角滑落,“为什么,女儿从没有梦到过你们……”

      “没有梦到也好,女儿愿父亲母亲,愿云氏族人,魂魄完整,已入轮回。”

      “等女儿查到了害你们的凶手,应该……就可以与你们团聚了。”

      此时,许衡奕与谢凛正向着兰惠苑而来,身后跟着的沈青押着沈慕白。

      “既然衙门事多,让沈青将人带来就是了,何必非要自己跑一趟?”许衡奕说着,侧头扫了谢凛一眼。

      “人是京畿卫抓的,自然要保证安全。”谢凛眉目不动,言简意赅。

      “保证安全?”许衡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睁大了眼看着谢凛,“沈青是什么身手?还用得着你保证安全?”
      “再说了,我许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吗?我看你就是……”

      许衡奕正说着,身旁的谢凛却突然伸手将他拦住。

      “你干什……”

      许衡奕眉一皱正要开口,视线一扫,却远远看到前方的云织,后半句话便不由得咽了回去。

      云织一身缃色衣裙,站在一棵木槿树下,微微仰着头。

      夕阳将落,余晖洒在云织身上,将她镀上了一层金色。

      因离得远,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她的周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悲伤。

      “云织这是,怎么了?”许衡奕皱着眉头,远远看着云织一动不动的模样,“怎么感觉,她不太开心呢。”

      谢凛没有应声,眸光注视着树下那道纤细身影,身侧握剑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几人一时沉默。

      半晌之后,远处的云织才转过身,向着兰惠苑的方向慢步而去。

      待云织的身影已瞧不见了,四人才又继续前行。

      待一行到了兰惠苑院门口,暮色已至。

      许衡奕将手一横,拦在了谢凛身前。

      “接下来要说的,是我四妹妹的私事,你和沈青不方便进去。”许衡奕道。

      见谢凛微微皱眉,许衡奕忙接着开口,“你放心,我用项上人头保证,沈慕白绝对安全!”

      一路无话的沈慕白听到许衡奕此言,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这样,你和沈青就在这里等着,等事情一了,我立马将这人带出来还你,怎么样?”

      见谢凛垂眸不再说话,许衡奕忙一把扯过沈慕白,“谢了,兄弟!”

      人刚进院内,两扇门扇便咣当一声关上。

      待许衡奕带着沈慕白走进院子,便发现院内已点了灯,且聚了许多人。

      许老太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旁站着柳姨娘。

      老太太的对面,则是云织与阿璧。

      众人面前摆了一张木桌,桌上一碟瓜果,一个香炉,香炉中插了三支香。

      “祖母。”许衡奕上前恭敬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云织。

      “云织,我把人带来了。”

      云织点了点头,看着许老太太在看到沈慕白的时候,瞬间惨白了脸色。

      “人齐了。”云织淡淡开口。

      院中的五人正心思各异,听云织开口,目光瞬间都聚在了她身上。

      云织目光转向许衡奕,后者见她看过来,忙道:“放心,这里绝对安全,便连只蚊虫都别想飞进来!”

      云织点了点头,目光转回。

      “今日为何将大家聚在这里,想必各位都猜到了。”

      “是为了,许菀。”

      话音一落,院中的众人均是忍不住后脊一凉。

      许老太太与沈慕白甚至身子微微抖了抖。

      “许菀于半月前寻了短见,但因死前执念过深,无法进入轮回。”

      “今日叫大家来,就是为她了却执念。”

      云织顿了顿,并未理会众人或是惊骇或是伤心欲绝的神色,继续淡淡道,“如今我已经查清了她的执念,今晚,就替她说上一说。”

      云织转向许老太太,目光灼然,“许菀最后收到的那封断情信,是你逼着沈慕白写下的,可对?”

      许老太太蓦地抬手揪住心口,半晌后才嘴唇颤抖着应道,“……是,我,我是为了她好……”

      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自沈慕白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云织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云织没有理会许老太太,而是抬眸看向了其身后的柳姨娘,“许菀死前,你曾偷偷来看过她,对她说,让她忘了沈慕白,老夫人已经在相看了,定会给她找户好人家,可对?”

      柳姨娘正是许菀的生母,此刻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捂住嘴,满面都是泪水。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泪水涟涟地点了点头。

      云织看着柳姨娘,目光柔软了几分,而后转向沈慕白。

      沈慕白见云织望过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许菀被禁足前,你与她私下通信时,常常抱怨不得志,一身才华无处施展,许菀曾多次劝你沉下心,竭尽全力备考,可对?”

      “……是。”沈慕白不敢看向云织,只低低应了一声。

      云织不再看向众人,而是转向那张木桌。

      “在没有找齐许菀的碎魂前,我以为,她的执念很清晰,是对沈慕白的恨,恨你狠心辜负,恨你不能兑现诺言,她无法身穿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你。”

      “或者,还有对许老夫人的恨,恨你将她禁足,棒打鸳鸯,断了她所有期待。”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众人闻言均忍不住看向云织,包括许衡奕在内,都是一脸的困惑。

      错了?

      为何错了?

      许菀的执念,不就该是如此吗?

      “我错在,太看轻了许菀。”云织道,“我以为,她一个闺阁女子,眼界便只有那么宽,能想到的,就该只有花前月下、两情相悦。”

      云织转过身,逐一看过院中的众人。

      除了阿璧,其他人脸上深以为然的神色清晰可见。

      他们也看轻了你啊,许菀。

      云织在心中道。

      不再多言,云织抬眸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

      残月弯弯。

      她抬手,自发间拔下了那把玉簪。

      月色寒凉,云织持簪站在那里,衣袂随风而动,容色清冷如霜雪,圣洁出尘。

      阿璧一言不发,但人已经来到云织身旁站定,眸色冷凝。

      “许菀,魂来。”云织抬手,喃喃地道。

      话音一落,她手中的玉簪逐渐转为血色。

      三缕碎魂缓缓释出,在云织面前凝成一道破碎的虚影。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看着面目清秀,眉眼却带着哀伤。

      院中众人看不到许菀的魂魄,却亲眼看着云织手中的玉簪变成血色,感受着周围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不由得有些发抖。

      许衡奕比旁人要好上一些,但也唇色泛白,狠狠攥着手心。

      “许菀,应你我之约,今日,我为你织魂。”云织淡淡道。

      “今日是应约的第五日,你碎魂三道已齐。”

      “织魂之前,先了执念。你执念有二,”云织顿了顿,淡淡扫了一眼已经怕到撑不住身形,倒在地上的沈慕白。

      “其一,是你恨自己痴心错付,爱错了人。明明眼前人胸无大志,并非良人,可你却深陷其中、没有尽早脱身。”

      云织的话如一道闷雷,轰然敲在了在场众人的心上。

      沈慕白霍然抬头看向云织,眼睁得极大,整张脸都在抖。

      “其二,是你恨自己,让真正爱你的人,你的祖母,你的姨娘,你的兄长,伤心,失望了。”

      又是一道闷雷。

      许衡奕身躯微微颤抖,狠狠咬着牙,眼泪却还是滑了下来。

      许老太太泪落如雨,嘴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而柳姨娘已经跪倒在地,喉咙里呜咽着,却狠狠压抑着,不敢哭出声。

      三人的心中,此刻是同一个让他们痛到极致的念头。

      所以……菀儿不恨他们?

      竟,从未恨过他们?

      “两个执念,你恨的都是自己。”云织轻声道。

      “你没有恨过沈慕白,也没有恨过许老夫人,可对?”

      空中的虚影呜咽着,对着云织点了点头。

      “执念既然已了,今日,我便为你织魂。”云织看着许菀的虚影,目光柔软,手中的玉簪蹁跹而动。

      不过瞬间,云织便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玉簪停下,面前少女的身影终于清晰。

      许菀的魂魄身着粉衫,面目温婉,嘴角噙着一丝柔柔的笑意。

      “许菀,我知道,你想要她们听到,自此后各得心安。所以,我今日便把他们都带来见你了。”云织轻轻地道。

      “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他们听得到。”

      许菀的魂魄感激地对着云织点了点头,而后转向地上瘫倒的沈慕白,又转向一旁的许老太太、许衡奕和柳姨娘。

      “祖母,姨娘,您们最想看到的,便是菀儿可以穿上嫁衣,手捧红绸绣球,嫁做人妇的模样,菀儿……不孝,此生没办法真的让你们看到这一幕了,所以……菀儿在梦里穿上给你们看了,好看吗?”

      许菀的声音在众人耳边轻轻响起。

      “祖母,姨娘,兄长,对不起,菀儿让你们失望了……”

      “不——”

      “菀儿啊——”

      痛到极致,许老太太与柳姨娘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发出呜咽的哭喊。

      许衡奕扶着许老太太,双目通红,喉头滚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慕白,我心中有你,但,现在这样的你,我不喜欢了……”许菀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忘了我吧……”

      沈慕白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空荡荡的夜色。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只自喉间挤出一声呜咽。

      云织面对着面前的许菀,眸中一片柔软。

      “你将清白之身给了他,对吗?”云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所以在彻底明白他非可托付之人后,才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走上了绝路,对吗?”

      即便许菀碎魂已齐,但云织并未在其碎魂残存的记忆碎片中察觉什么。

      许菀偷偷藏起来的信里,也都是疏解情绪的语句,对此一句也未提及。

      但云织却在她碎魂的郁郁情绪里,在她笔下字里行间的心灰意冷里,读懂了。

      许菀的魂魄闻言猛地一抖,一对杏眸直直看向云织,眸色闪动间,便溢满了雾气般的泪水。

      她看着云织,却狠狠咬着唇,再不肯出声。

      云织心中微微叹息,而后抬手点上她的眉心。“去吧!”

      许菀的魂魄逐渐消散,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菀儿——”

      “我的菀儿啊——”

      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云织却仿佛听不到,眼前都是方才许菀最后那破碎的、满是哀伤的眼神。

      真是个傻子。

      他哪里值得啊。

      怔怔间,云织突然感觉右手一阵灼痛。

      她抬起手,便见掌心那浅浅的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过手腕。

      云织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几乎撑不住身体。

      “怎么样?”身旁的阿璧早有准备,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云织没再看院中还各自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一眼,轻声道:“走吧。”

      她半边身子都靠在阿璧身上,缓步来到院门前。

      阿璧伸手推开了门,便见一身玄衣的谢凛正立在门前。

      四目相对间,云织的呼吸停了一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了却执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