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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债血偿 哪怕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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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里,云织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中,刀剑的撞击声、凌乱的脚步声、凄厉的哀嚎声,在耳边响成一片。
“昭昭,听爹的话!快逃!”
“昭昭,别怕,娘保护你,你一定会没事的!”
依旧是那晚,依旧是这些声音。
那一晚,云家四十余口尽数化为剑下亡魂。而爹和娘拼命想要护住她,让她快点逃。
这些声音,即便云织已经听过了几次,可眼下再次听到,依旧是心口抽痛。
好痛。
痛得像是四肢百骸正被一点一点碾碎。
云织一动也不能动,像是个误闯了那一夜的幽魂,只能听见,却身不由己。
蓦地,刀剑声与惨叫声倏然远去。
云织还未回过神,耳边却忽地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
“昭昭,待此战结束后,我便让父亲上门提亲。等我。”男子的声音清润如玉。
“凛哥哥,这同心符,娘说只有心意相通的两人,才能画成呢。”云织听见她自己的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欢快与娇羞。
“再写上我们的名字,云-昭-月,谢-凛。喏,这就画好啦!”
“凛哥哥,战场凶险,你一定要保重,我等你回来!”
这段声音……
她是第一次听到!
分不清是恨还是兴奋,即便此刻在幻境里,云织也感觉得到,她的身子正不住地颤抖。
她尝试着睁开眼,竭力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撬开了一点牙关,而后狠狠咬下。
舌尖剧痛中,终于睁开了眼。
大雨倾盆如注,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而她被人紧紧箍着,正从悬崖边飞速坠下。
是另一个幻境。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竟有了画面。
云织竭力张大眼看向四周,视线落在崖上的瞬间,便看到上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面对着悬崖,像是正看着她们坠落。
一身青衣,单手持剑,看着长身玉立、姿容挺拔。
隔着纷乱的雨幕,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却看见了他剑柄上挂着什么。
是一支剑穗。
织线是耀眼的红色,编得歪歪扭扭。在穗首中间,嵌了一颗碧色的珠子。
云织心口瞬间泛起剧痛,像是被人拿刀狠狠捅穿了心脏。
脑中阻隔她记忆的高墙,被什么狠狠撞破了一角。
“凛哥哥,这剑穗送给你,我……我织的不好……”
“哪里不好。只要是昭昭送我的,都是最好的。”云织听到先前那清润的男子声音道。
云织像是被人扔入了一湖冰水,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织织,感觉怎么样?”
没等云织回过神来,眼前便凑过来阿璧的一张俏脸,眼底满是心疼。
云织看清周围,才终于舒了口气。
这次不是幻境。
阿璧皱着眉,拿着帕子仔细擦着云织的额角,“怎么出这么多汗!”
看着云织脸色苍白的模样,阿璧眉头皱得更紧了。
云织每次为死者织魂后,便会陷入幻境中,看到些过去的零碎片段。
所以即便她心疼云织,也没法开口阻拦。
怎么阻拦呢。
那是她们两人的过去,是她们共同背负的血海深仇。
要不是如此,她才舍不得云织耗费心神为死者织魂。
不管!
任那些魂再可怜都不管!
云织脑子很乱,习惯地摩挲着指尖淡淡的金线——
果然,又延长了一点。
自她第一次为死者织魂起,这金线便莫名出现了,像是自她的血肉里滋长而出的一般。
算起来,是约一个半月前。
算上杜芸笙,她已为四个死者织过魂,而每次织魂,这金线便延长一点。
如今已经越过掌心,开始向着手腕蔓延了。
“织织,你这次,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新的?”见云织沉默不语,阿璧的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
“阿璧,那是云家,四十几条人命呢。”云织盖住掌心不让阿璧看到那条金线,兀自喃喃道。
她过去,叫云昭月。
是凤梧山云家家主云羿,与夫人月素衣的独女。
永昌三十年七月初七,也就是两月前,云家一夜之间被灭满门。
据说,云家四十余口人均被屠杀殆尽、无一幸存,本如桃源的凤梧山血流成河,犹如人间炼狱。
而通过今日的幻境看,怕是只有她和阿璧,因跳下悬崖侥幸生还。
事发至今已过两月,云家四十余口尸骨未寒,凶手却一直逍遥法外。
即便记忆只恢复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她还无法将那四十余条人命代入曾经亲人的脸,无法明白当日她看着亲人一一倒在眼前究竟有多痛、有多恨,但——
血债,便该血偿。
她四处为死者织魂,只想早点恢复记忆,早日解开云家被灭门的真相。
而今天的幻境——
云织想起幻境中,那个她满心欢喜叫着凛哥哥、画下同心符的人;
想起悬崖上看到的、那个持剑的青色身影;
想起那人剑柄上挂着的、出自她手的剑穗……
终于,有了一些线索。
“阿璧,这次,我看到一个人。”半晌之后,云织开口了,眸色冷得像冰。
“我们明日出发,去天启城。”
…
天还没亮,云织与阿璧便已上路。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云织靠着车厢,闭着眼,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每次织魂后的几日,都像是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要些时日,才能慢慢恢复。
还有……
云织睁眼,视线投向掌心淡淡的金线。
这金线,就像是种无声的计时。
计的什么?
是她解开云家被灭门真相的时间,还是——
她的命?
“织织,咱们才刚刚出发,你再休息一下。”阿璧见云织睁开眼,伸手为她正了正身后的靠垫。
云织视线转向阿璧,目光柔软了几分,“阿璧,还好,还有你在我身边。”
阿璧整理靠垫的手一顿,而后故作轻松地道:“那当然,如果没有我武功绝世的阿璧,你怕是寸步难行呢!”
“嗯,多亏有你。”云织声音很轻,面色却是极认真。
“那,等到了天启城,你请我吃陈阿婆的灌浆包!”阿璧满脸馋相,“听药老说,天启城里最好吃的东西,就是陈阿婆的灌浆包了,我要两屉!”
“好,两屉。”柔柔的笑意在云织的嘴角绽开,衬得她温柔娇美,与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着云织又闭上眼睛,阿璧嘴角的笑意瞬间凝滞。
她与云织一起,于两月前被药老自河边救起。
也与云织一样,没有被救起之前的任何记忆。
但她自醒来的那一刻便知道,云织是她即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护的人。
这份信念。似乎已经刻入了骨血里。
而后通过云织织魂,她知道了她曾是云织的贴身婢女,也是护卫,自小就陪着云织一起长大。
如今她们的身世正逐渐清晰,云家没了,她们的爹,娘,亲人,都不在了。
她们只有彼此了。
阿璧看着云织眼底浅浅的青色,眸色暗了暗。
织织,才不过十六岁。
这个年纪的世家小姐,本该是关心首饰与衣裙、哪家男子更适合婚配的年纪,可她却背负了太多。
待查明了云家被灭门的真相、报了仇,她一定要带织织离开这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再也不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大人,冤枉,冤枉啊——”
马车外远远传来妇人的嘶喊,打破了寂静。
云织睁开眼,便见阿璧已经挑开了车帘的一角。
两人向外看去,便见官道路边,一队穿着官服的兵士正拖着一个人向前,而一个妇人扑在地上,抱住为首兵士的腿,正哭得撕心裂肺。
“大人,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是误会啊——”
“误会?你还敢说误会?!”
为首的兵士一脚将那妇人踹翻,脸上全是嫌恶,“你们夫妻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旁人的孩子!”
那妇人闻言犹如被人当头劈了一掌,瞬间面色惨白,哭号声也蓦地哑住。
“既然偷抱了回来,就该好生对待,可你们是怎么对那个孩子的?!”
为首的兵士指着被拖着、面如死灰的男人,又对着妇人点了点:“你们竟对那孩子百般虐待!如今那孩子溺死了,还对他诅咒怒骂,这才被人察觉不对,告到了衙门!”
“你们这样两个心肠恶毒的人,也配为人父母?没准那孩子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若不是看在你还有个女娃需要人照顾,今天连你也一起带走了!滚开!”
为首的兵士又狠狠瞪了那妇人一眼,这才带着人拖着那全身瘫软的男人离开。
“老……老杜啊——”待到那队兵士走远了,妇人才颤抖着,发出一声悲鸣。
“真是恶毒啊,怪不得平日对小芸笙各种苛待,原来芸笙竟然是他们偷抱回来的!”
围观的百姓此刻看着伏地痛哭的妇人,窃窃低语。
“呸,做出这样的事,还有脸哭!”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双手叉腰,对着地上的妇人啐了口,“怪不得芸笙那孩子那么懂事,你们还各种不满,原来根本就不是亲生的!”
“芸笙虽然年纪小,但向来稳当,怎么会慌慌张张跌进塘里了?没准就是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害的!”
“畜生!”
那妇人见围观的百姓骂的越来越难听,再不敢出声,忙瑟缩着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便跑走了。
“活该!”阿璧见人群都散了,这才气哼哼地放下了车帘。
“这样狼心狗肺的男女,就该都抓起来送官!”阿璧咬着牙,看着云织恨恨道,“可怜了小芸笙!”
“不过,织织,你既然猜到了小芸笙不是他们亲生的,在为小芸笙织魂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告诉他做什么呢,”云织面色淡淡,“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他放下执念,干干净净地走了,对他来说,就够了。”
“这样也好。”
阿璧深以为然,“织织,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让我放出风去,这对男女怕是就要逍遥法外了!”
云织没有作声。
她不厉害,只是不信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骨肉。
想起杜芸笙的魂魄最后还惦记着妹妹,那般懂事,云织心底默念:杜芸笙,我替你报仇了。
他们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你这样乖巧的孩子。
云织不由想起幻境中总听到的,父亲母亲的声音。
他们拼死护着她,叫她快逃。
虽然她还记不起父亲母亲的脸,但每每听到他们保护她的声音,心里便是一阵刀割般的痛。
她比杜芸笙要幸运,她曾经有那样好的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为云家四十余口报仇。
哪怕代价,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