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玉簪织魂 织碎魂，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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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年九月初六，子时。
天启城西郊外五十里，乱葬岗。
天上弯月如钩，透出凄白的光华，映着绰绰树影，有如鬼魅。
密林中间的一小块空地，散乱分布着十几个土包。其中一个小土包前，立着两个年轻姑娘。
云织伸手拔下发间的玉簪，簪尖泛着冷白，指向空中残月：“杜芸笙，魂来。”
刹那间，林间的蝉虫鸣响蓦然消失，月色的映照下，玉簪的颜色迅速变深，直至色如滴血。
倏然间，玉簪光芒乍起，三缕轻雾似的残魂自簪首缓缓释出，纠缠着凝出一道破碎的虚影，依稀看出是个孩童的形状。
云织看着那虚影，一对清眸深如古井般平静无波。“杜芸笙，按你我契约，我需找齐碎魂，为你织魂，送你进入轮回。”
如今你碎魂三道已齐，我云织，为你织魂。”
残影微微抖了抖，像是回应。
“织魂之前，先了执念。”
云织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执念，是你并非贪玩落水，而是去帮妹妹请郎中时不小心滑倒，才落入水塘中的，对吗？”
那虚影剧烈一颤，发出了一声小兽般凄厉的呜咽。
“我知道，你的父亲母亲冤枉了你，你很不甘心，”云织一派平静，继续道。
“他们说，你任性顽劣，让你照顾生病的妹妹，你却偷跑出去玩，你不甘心。”
“发现你溺死在水塘中后，他们不伤心，反而咒骂你，说你晦气，你不甘心。”
云织想到在他碎魂上看到的残存记忆，几乎都是曾被他的父母打骂责备的片段，语气软了软。
“你很想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想问一问他们，同样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他们只爱妹妹，却不爱你。”
残影呜咽着，颤动得愈加剧烈，三缕碎魂竟隐隐有重新裂开的苗头。
阿璧背对着云织，持剑戒备，没有回头，但云织分明听见她深吸了口气，磨了磨牙。
“杜芸笙，不必执念，不值得。”
云织清眸亮如星子，“今世你没有体味到父子亲情，原因是什么，不重要。”
“都放下，都忘了。这一世很苦，便重新再选一次。”
话音落下，云织不再说话，玉簪在空中穿梭，簪首的羽丝蹁跹如蝶舞。
一丝细细的光线像是自残月上被引下，如小蛇一般游走着，藉着金簪，逐渐没入虚影之中。
随着她的动作，那三道残影逐渐融合、终于凝实。
像是只一瞬间，又像是过了很久，云织握簪的手终于停下。
虚影的面目清晰起来，显出一个男童的模样。
男童看着八九岁，头上扎了两个圆髻，一对黑漆漆的眼睛中满是缥缈的雾气。
“杜芸笙，你执念已了，魂魄已成，”云织抬手将玉簪插回发间，而后虚点男童的眉心，“去吧！”
男童的虚影颤了颤，而后慢慢变淡，直至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谢谢姐姐……”
苍茫夜色中，飘来孩童模糊的低语，“姐姐，请帮我告诉妹妹，在厨房柜子的最底层，我偷偷藏了给她的糖……”
云织沉默。
直到那低语随风散去，耳边虫鸣复又响起，她都没有作声。
“小芸笙，这次好好选！下一世的日子，一定要是甜的！”
阿璧狠狠咬了咬唇，攥着剑柄，大声道。
云织垂眸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茔，许久未动。
阿璧侧头看向云织：“幻境怕是要来了，我们走吧。”
“嗯。”
…
才回到客栈，躺在榻上，云织便眼前一黑，陷入了幻境之中。
黑暗中，刀剑的撞击声、凌乱的脚步声、凄厉的哀嚎声，在耳边响成一片。
“昭昭，听爹的话！快逃！”
“昭昭别怕，娘保护你，你一定会没事的！”
依旧是那晚，依旧是这些声音。
每次织魂后，她都会坠入幻境中，像是阻隔记忆的墙被撞开了一道裂缝。而她透过这缝隙，不断听到过去的声音，拼凑着如今空白的记忆。
她听到最多的，便是云氏被人灭了满门的那晚。
那一夜，云家四十余口尽数化为剑下亡魂。而幻境中，她一遍遍听着爹和娘拼命护住她，让她快点逃。
这些声音，即便云织已经听过了几次，可再次听到，依旧痛得钻心，像是四肢百骸被一点点碾碎。
云织一动也不能动，犹如一个误闯的幽魂，只能听见，却身不由己。
蓦地，刀剑声与惨叫声倏然远去。
耳边忽地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
“昭昭，待此战结束后，我便让父亲上门提亲。等我。”男子的声音清润如玉。
“凛哥哥，娘说只有心意相通的两人，才能画成同心符呢。”云织听见她自己的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欢快与娇羞。
“再写上我们的名字，云-昭-月，谢-凛。喏，这就画好啦！”
“凛哥哥，战场凶险，你一定要保重，我等你回来！”
这段声音——她是第一次听到！
幻境中，云织拼命挣扎，想要睁开眼。
不知努力了多久，在终于狠狠咬了下舌尖后，她终于睁开了眼。
可眼前的场景却变了。
大雨倾盆如注，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而她被人背在背上，正飞速下坠。
还是幻境。
但这次的幻境，竟第一次有了画面。
云织竭力张大眼看向四周，视线遥遥落在崖上时，便看到上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衣，单手持剑，看着长身玉立、姿容挺拔。
隔着纷乱的雨幕，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却看见了他剑柄上挂着什么。
是一支剑穗。
织线是耀眼的红色，在穗首中间，嵌了一颗碧色的珠子。
云织心口瞬间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拿刀狠狠捅穿了心脏。
脑中阻隔记忆的高墙，被什么狠狠撞破了一角。
“凛哥哥，这剑穗送给你，我……我织的不好……”
“哪里不好。只要是昭昭送我的，都是最好的。”云织听到先前那道清润的声音道。
云织像是被人扔入了一湖冰水，忍不住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
“织织，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阿璧坐在榻旁，看着倚靠在榻上的云织，“你昏睡一整天了！”
见云织还是脸色苍白，她眼底满是心疼。
这是云织第四次为人织魂，先前三次，都只是昏睡一两个时辰，可这次竟睡了一整天。
“是不是很难受？怎么还出这么多的汗呢！”
“我没事。”云织微微牵了牵嘴角。
阿璧皱眉不语，攥着帕子，为云织轻轻擦着额角。
约莫两月前，她和云织被药老自河边救起，而两人都没有关于过去的半点记忆。
云织每次为死者织魂，便会陷入幻境中，记起些过去的零碎片段。
也是如此，如今她们才知道了两人曾经的身份。
所以，即便她心疼云织，却没法阻拦。
如何能阻拦呢。那是她们两人忘记的过去，是她们共同背负的血海深仇。
“织织，我煮了粥，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先吃一点。”阿璧压了压心绪，端起了桌上的粥碗。
看着云织垂眸喝粥，阿璧的语气沉肃：“所以，你这次的幻境中，看到一个男子，叫谢凛？”
云织手中的调羹一顿。
“嗯。”半晌之后，她才轻声道。
谢凛，她们听过的。
边境谢家军的少帅，谢渊将军的独子。年纪轻轻便立下战功无数，是大梁盛名赫赫的少年将军。
“你是说，你从前与这谢凛互有情愫，你送他的剑穗，出现在了那夜悬崖上那人的剑上？”阿璧的语气凝重。
云织不言，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谢凛，与云家的案子有关。”阿璧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阿璧，那是云家，四十几条人命呢。”半晌之后，云织才喃喃道。
她过去，叫云昭月。
是凤梧山云家家主云羿，与夫人月素衣的独女。
永昌三十年七月初七，也就是两月前，云家一夜之间被灭满门。
据说，云家四十余口人均被屠杀殆尽、无一幸存，本如桃源的凤梧山血流成河，犹如人间炼狱。
而通过今日的幻境看，怕是只有她和阿璧，因跳下悬崖侥幸生还。
事发至今已过两月，云家四十余口尸骨未寒，凶手却一直逍遥法外。
即便记忆只恢复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她还无法将那四十余条人命代入曾经亲人的脸，无法明白当日她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眼前，究竟有多痛、有多恨，但——
血债，便该血偿。
她四处为死者织魂，只想早点恢复记忆，早日解开云家被灭门的真相。
而今日的幻境——
云织想起幻境中，那个她满心欢喜叫着凛哥哥、画下了所谓同心符的人，
想起悬崖上看到的、那个持剑的青色身影，
想起那人剑柄上挂着的、出自她手的剑穗……
云织眸色冷得像冰。
“阿璧，我们明日出发，去天启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簪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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