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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护犊 阿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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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有些心累。
如果她有罪,自有律法会惩戒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乡民怀疑她,军爷追缉她,连唯一曾庇护她的救星,也突然变脸,对她诘责疑问。
老子不干了!不干了!
“......少爷,我的确在乡下随当地的镖师练过几年,也只是力气大能干活,功夫勉强自保罢了,我......定和军爷追缉的凶犯不是同一人的,我...我可以证明......”
卢檀笑得春风拂柳,垂眸靠着马车背板闭眼假寐。
见少爷睡着了,不再追问,阿无长舒一口气,侧目看向窗外。
这个间隙,卢檀睁开了眼,狭长狐狸眸闪闪,仔细观察阿无脸上的表情,嘴角玩味噙笑,颇有些“有趣,我倒是要看看你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的意味。
车走了一个时辰,阿无掀开窗帘,看着窗外街景,范阳街头的确繁华奢美,阿无回忆着自己从路上打探来的情报。
此时天嘉盛世,范阳有三大世家三足鼎立。
其一是阿无栖身的名门卢家,文人才子辈出,卢家儿郎成年后多有入仕,是有名的清流世家。
其二是城北薄家,虽不及卢家势大,却也诗书传家,世代入朝为官,乡民都称颂说,薄家幺女卿卿柔嘉维则,是范阳数一数二的温婉佳人。
其三...阿无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其三,裴家,是近若干年才兴起,与朝堂上的吏部侍郎裴大人相勾结。
裴大人手段狠辣,朝堂上无不称一句“佛面阎罗”,恐怕白家的倒塌,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阿无的指尖绞紧衣角,目光变得严肃。
卢府掩映在一片停僮葱翠的林木中,周围有潺湲河流围绕。
碧瓦朱甍,层楼叠榭。
不愧是世家望族的祖宅,好不文雅。
白月无随管家进卢府侧门,在雅致的楼阁中盘旋半晌,进入下人的屋子。
安顿好自己,她轻轻叩敲少爷屋子门扉,轻唤“有人在吗?阿无来了。”
屋子的屋檐极高,天顶自上而悬下一幅白色丝缎画作。
白色丝绸上用俊笔勾勒一位头戴篱幕轻纱的少女,穿一件水红色直领对襟半壁,上饰西番莲纹,月白色垂领衫勾勒出纤窄腰线。
身下一席交窬裙,婀娜多姿,般般入画。
少女头戴的篱幕上,大小不一的珍珠和琉璃珠子垂落,施施然遮掩面容。
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阿无看向桌案,少爷趴在桌上,正在午寐。
走近桌案,案上又见云霞满纸,檀少爷的胳膊下还压着新绘仕女图。
墨痕未干,依稀是梁顶悬下的画作上同一位少女,吴带当风,曹衣出水。
阿无看少爷身形峭拔如鹤,略有消瘦,他的神色极为虔诚,脸上带着情爱中人的醉笑,目光流转,神采奕奕。
阿无后来知道,少爷追求那画上少女薄卿卿,全范阳人尽皆知。
他为她茶饭不思,却从未得过美人青眼,全范阳也人尽皆知。
真是豪门出情种。阿无哑然。
午寐乱了长发,少爷唤阿无为自己束发。
阿无欢欢喜喜解开少爷的长发,乌发委至腰间,如丝缎流光溢彩,阿无心里叹了一声,少爷清姿昳貌,虽然是男子,却比大多女子都美上不少。
阿无不由得在心里念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1的《诗经》句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面上飞起一团红,连忙垂下头,将少爷的头发用篦子梳好,再从首饰匣里寻几枚东珠,一颗颗结在发辫上,最后,准备用簪子束发,却在首饰匣里遍寻不到。
“少爷,屋里的发簪都去了何处?”
“兴许是被下人随手拿走了。”
阿无领会,少爷是个个性软,脾气极好的,和府里下人处的一团和气,下人随手拿了他的东西,他也并不恼,阿无想了片刻,默默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白玉簪,盘在少爷发上,“先凑合用这个吧!”
纤细的发簪上雕刻了一枚小螭龙,玉雪可爱。
少爷从镜子里见到白玉簪,平静的脸上顿时起了波澜。
他拉过阿无手执簪子的手,目光在簪子与阿无的手茧上仔细过了几遍,神情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又放开阿无的手,依旧任由她给自己束发,自己则闭眼假寐。
午后,少爷再次点手唤阿无过来,从怀里掏出写满墨迹的诗签,新画的美人图,与自己的一角香帕,这些都是少爷为了搏心上人卿卿欢喜之物。
“我的下人足够,留你在府,就是看你伶俐端正,让你牵线我与卿卿妹妹,你只用心在此道就好......这帕子上的熏香是卿卿妹妹最喜欢的,你去城西香铺,让老板娘闻闻,再寻一些这种香料回来。”
智者不入爱河,打工人不畏干活,阿无叹一口气。
她扯着香帕信物,义无反顾踏上为少爷情爱大事添砖加瓦的伟大道路。
“你,跟着阿无,看她一路上都去了哪里,向我来报。”卢檀眯起狐狸眼,对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叮嘱道。
清晨,范阳已经落了一阵薄薄秋雨,街上的人喊着友人去檐下躲雨,路人渐渐少起来。
风雨晦暝,列缺倒景。
阿无察觉有人跟踪,冷哼一声,她身法轻盈飘逸,走路无声,几个回合,就把人引丢了。
去香铺,走到半路便是裴家,阿无还记挂着到裴家就中断的线索,毕竟,她找卢家做仆役是假,探查当年事是真。
大雨一下,行走踪迹皆被雨水抹去,此时不去裴家探查,再待何时?
阿无从怀里掏出黑色面纱覆面,寻一个裴府看守看不到的旮旯角落,纵起轻功,飞身上檐。
帕子在怀,阿无空出双手,在裴家屋顶攀援。
她走到主殿顶上,剔开几片松动屋瓦,阿无向下看去,竟然真的被她摸中,此处正是裴家家主的书房。
身下,裴家家主裴陵正襟危坐,认真读手中的《尚书》。
过一会,裴陵有事出书房,屋内无人。
阿无看情势顺遂,从屋顶翻下来,稳稳落在房梁上,再攀援而下,落地连忙去翻裴陵的书橱,一阵翻箱倒柜。
她遍寻不着,偶然翻开裴陵刚刚看的《尚书》,书里竟然飘出一张字纸。
字纸密密麻麻写着借兵范阳世族,起兵围剿洛阳的谋逆之语,落款却是当年的白家家主。
阿无骇然。
她虽是女孩子,却自小像男子一般学书,自己的一手行楷就是白家家主亲手教的,可这字迹是对不上的。
门外突然有响动,阿无把字纸揣在怀里,轻功上梁。
裴陵进门,眼角瞥到一角黑色残影,情急之下,他拿过书架上放的连弩,暗弹齐发。
阿无身法极快,弩箭一支也没有打中,裴陵摸出刀来,与阿无缠斗在一处。
阿无并不恋战,想着速战速决,借力打力,将裴陵加到自身的刀剑尽数卸去,霎时间飞身而起,一跃到裴陵身后,对准他后心,便一掌拍落下来。
裴陵黑了脸,唇角哆嗦着,他着了阿无的道,从颈椎至脚,半边身子被阿无的一掌拍麻了,动弹不得。
任是他也不由得感叹一句,小少年好一身俊俏的功夫。
裴陵缓过来回身提刀再看,屋里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在?自己手上唯有一根碎裂布条,是打斗中从少年裤子上扯下来的。
阿无奋力相搏,怀中的帕子却脱了出来,她未曾留意,终于突出裴府。
裴府外,骤雨如注。
裴家家主指挥家丁彻查,却因大雨灭迹,什么也没有查到。
裴陵绞紧手中帕子,望着上面的花样,陷入思索。
......
隔日,卢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昨夜少爷晚睡,清晨还在睡回笼觉,暂不能见客。
阿无早早盥洗整理好,代少爷去引见客人,却见裴陵裴大人坐在客房的条凳上。
阿无心下骇然,心如擂鼓,不知怎的:昨日偷闯裴府,今日裴陵竟然找上门来。
她冷汗直流,突然想到昨日逃离裴府时弄丢了少爷的帕子,定然是被裴陵找到了。
这下可要死了。
阿无稳定情绪,打算随机应变,她走到裴陵面前,微微福身,“大人,可是要找我府檀少爷有事?”
裴陵虎目圆睁,眼睛在阿无身上过了一遍,看的阿无略有些不自在。
“这位少年,以前我未在卢府见过你,可是新来的?”
“回裴大人,我前日刚刚到范阳,刚刚入府,所以您未见过我。”
裴陵见少年与昨日闯入裴府者身形相近,又是刚刚到府上做事,心中不由存了疑窦,有意在语辞间挖坑。
“倒是如你所说,我们从未见过,你却能认出我。你初来范阳,倒是对范阳的几大名门很了解啊。”
裴陵定定看住阿无,试图从她身上寻找破绽,他看向阿无的左腿,阿无的上衣虽旧,裤子却是簇新的,明显更换过。昨日,那盗贼就是被自己拽下了裤子的一片布料。
阿无一个不慎,跳进了裴陵挖的坑,背后冷汗森森,刚想解释......
身后突然有人做声,“不怕裴先生笑话,我们的下人都是挑的顶伶俐聪明的...”
阿无看向身后,是檀少爷梳洗已毕,穿好待客华服,替阿无解围。
裴陵也不再藏着掖着,“卢少爷,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昨日有盗贼闯入我裴府,留下了这个...”
裴陵扬手,手上赫然是属于卢檀的绣帕,帕角还用苏工绣了一个檀字。
“这可是您府上流出去的?”裴陵咄咄逼人,问道。
卢檀疑惑了一刻,看向阿无,看她默默低头不言,心下了然。
阿无不知道,卢檀竟也有如此机警的一面。
阿无以为卢檀要把自己供出去了,不料......
卢檀眯起狭长的狐狸眸,微微噙笑,接过裴大人手中绣帕,作揖道谢,
“裴大人,此帕子却是我的,是在暮春游玩时不慎丢失了,谢谢裴大人特意送还。只是,我府上的人都是来路清白,手脚干净的,断不能去裴大人府上行窃,还请您明察。”
裴陵看卢檀这样回护,笑得尴尬。
“当然不能怀疑到您头上,对不住,倒是我唐突冒犯了,不管那盗贼是谁,一定想是用这块绣帕诬陷卢家,打搅了,告辞。”
他的目光又仔仔细细打量了阿无,然后离开卢府。
回到屋中,卢檀面对阿无坐在书案前,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表情,将手中帕子掷在阿无面前说道:
“阿无,这不是我昨天给你交给香铺试香的帕子吗?怎会出现在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