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太虚 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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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卢檀面对阿无端坐在书案前，面无表情，将手中帕子掷在阿无面前说道：
“阿无，这不是我昨天给你交给香铺试香的帕子吗？怎会出现在裴府？”
阿无跪伏在地，头低低埋着，“回少爷，是我不慎在路上弄丢了，不知怎么又牵扯进裴府的失窃一案，令您受裴大人怨怼了，小的实在有愧。”
说着阿无邦邦跪伏磕头。
卢檀俯视阿无，看她磕得额角通红，又联想到自己猜测的她的身世和隐瞒，心不由的松软了几分，他叹一口气，遣下人去花房拿了一盆兰草来，放在阿无眼前。
“阿无，你来自北方，应该不认得这在南方玻璃花房娇养的兰草，我给你讲讲这株兰草的故事罢。”
“但听少爷讲来。”
“这兰草名唤霜夜兰，来自遥远的莫卧尔，是异国使节在万国来朝时所贡。相传，莫卧尔的一个年轻人探访山洞幽谷，在无人知晓荒谷里，寻得这种兰草，蓝叶白华，姿态甚美。山谷里，幽兰生长的地方没有蚊虫瘴气，水源清澈，年轻人没有细想，就挖下一颗兰草，准备进贡给君王。为了让赏赐殊荣只属于自己，他咬牙狠心，放了一把山火，将山谷里那棵兰草的兄弟姐妹尽数烧死。年轻人抱着唯一一棵霜夜兰，来到客栈，预备一路快马加鞭送至君上，换取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然后呢？”
“故事到这里便发生了转折，那年轻人早上被发现面目青紫，尸体横陈，死在客栈里。同屋的唯一活物就是那棵兰草。如果年轻人仔细想一想，为何那兰草过处，蚊虫绝迹，也没有蜜蜂传粉，兴许他就能明白，兰草白日无害，但到了晚上却有剧毒。”
“......”
“是那颗兰草把年轻人毒死的，这就是一棵小兰草的复仇。君主知道这件事，啧啧称奇，后来这颗兰草辗转入我卢家，到现在，还没人晚上敢和这兰草共处一室过......”
阿无噤声，垂下头，背上冷汗森森。
“阿无，你可知我挑选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阿无默然。
“是手脚干净与忠心不二，阿无，我且信你这一次，但我希望若你有什么秘密苦衷，我能亲口从你口中得知，而不是被外人告诉。下不为例。希望我们主仆之间没有秘密，好了，这次就这样，你快去吃午饭吧。”
阿无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浸湿。
卢檀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傻白甜，而是非常有洞察主见的主人。
如果卢檀不保自己，这一次她本可能要被告官入狱的。
阿无暗骂自己的不小心，也在心中对主人卢檀多了几分尊重敬爱。
下午，卢檀令阿无把几件信物，转交到薄府卿卿小姐手中。
城北薄府，花园里，花木葳蕤。
薄卿卿正和侍女玩闹，她穿一件月白色襦裙，披嘉陵水色披帛，夭桃浓李，韶颜稚齿。
松花色的毽子在空中飞舞，薄卿卿的一对剔金绣花鞋或翘或并，令毽子稳稳飞在空中不沾地。
侍女们都喝了一阵彩。
“好！”
薄卿卿最后一踢，毽子高高飞跃，正好稳稳落进一黑衣少年手里。
薄卿卿却想看清谁接了自己的毽子。
门口小厮来通报，“卢府信使到来......”
薄卿卿听说是卢府来人，俏丽的面容顿时浮现冷淡之色。
她悠悠叹一口气，蛾眉曼睩下，一对美目斜曳，看向卢府使者。
那使者年纪甚轻，秀鼻檀口，浓眉星目，右眼下一点泪痣，他长的那样好，虽布衣粗服，却不掩其秀逸之色。
薄卿卿看向那小使者，心竟然漏跳一拍。
只见他彬彬有礼，把毽子放在薄卿卿侍女手中，又从怀中掏出卢檀交代的书信字画，工工整整放在薄卿卿脚下。
薄卿卿看他恭敬伏在自己脚下，不由得心花怒放，连对卢檀的怠慢都减了几分。
她对侍女点点头，收下卢檀亲笔，定定看了几眼小信使。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可以唤我阿无。”
“好，阿无，以后常来吧。”
卿卿看着阿无，嘴角微微勾起，侍女皆觉主人今天和往日大大不同，都面面相觑。
阿无也察觉到卿卿小姐对她特别的态度，不由得望天无奈：天呐！她是女人啊她是女人！这么冷的天，可别把卿卿小姐的恋爱脑冻坏了......
阿无回到卢府，已是夜晚时分，卢府府灯火明亮，照的她微微晕眩。
几个小厮聚在灯下玩骨牌，看阿无回来，都围上来。
“怎样？”
“兄弟，旦说无妨，那薄家小姐可是也冷着脸打发了你？”
“哈哈哈，檀少爷和薄家小姐也是孽缘一段。”
孽缘？究竟谁和谁才是真正的孽缘？
正所谓，没有冷着脸打发，才是最大的麻烦，阿无心中叫苦不迭，不与他们嚼舌根，径直走入少爷的雅阁。
卢檀背对阿无，穿素衣跽坐在铜镜前，一头墨发披泻在瘦削肩头，他不经心侧过脸，“说罢，是又被她三言两语打发回来了吧？”
阿无摇摇头无奈道，“少爷，这次并不是打发。”
卢檀听罢，先是满不相信地皱起眉，看阿无表情笃定，面露极喜之色。
“她把那些东西收了？
她欢喜不欢喜？
她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阿无看着主人的痴情相，于心不忍，于是面上正色。
“薄小姐将您的信物都收下了，还说让我下次再去薄府说话.”
“好阿无，你说说，我该怎样谢你？不如立刻擢升你为府上总管......不，我将直接与你结拜异姓兄弟！”
卢檀喜形于色，又兼手舞足蹈。
阿无不禁直冒冷汗，心中喊苦。
卢檀脱线又痴汉。
一到恋爱，就像换了一个人，往日城府全都不见，并不属于她心目中贵族少年应有的矜贵模样。
这样的阿斗，该不会扶不起吧。
可是，还觉得有一丝丝可爱怎么破？
瞒，只能瞒！
“少爷，属下只是希望您与薄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那些虚名并不重要。”
闹到月落参横之际，卢檀才更衣准备睡下。
因此一事，卢檀与阿无的感情大大增进，他特令阿无做他的贴身侍仆，不再与下人同住，夜里就宿在暖阁外的套间里。
夜里，卢檀却仍旧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少爷的床尾正对着阿无床头，阿无睡的浅，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噗呲噗呲...”，阿无回头一看是少爷在唤自己。
“阿无，睡了吗？”少爷压低声音道。
阿无从床上直起身来，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睡。
檀少爷大为满意，他扔给阿无几团揉皱的宣纸纸团。
阿无一一展开查看。
第一团是：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思卿卿，坐思卿卿。”1
是情诗，阿无扶额，又打开第二团：
“不辞青山，相随唯卿。”2
第三团是：
“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3
诗巧妙化用，又点缀进薄家小姐的闺名，许是少爷下了一番功夫作的。
“噗呲噗呲，嘿！阿无，你觉得明天在帕子上临哪一首诗得宜？”
“少爷，睡吧，屋外已经宵禁了。”
“可是阿无，我想到薄家小姐，就脸红心跳睡不着呢。”
“我的好少爷，先睡下吧，明日薄小姐又递话来，咱才能好生应对。”
“阿无，你觉得她心仪我吗？”
“一定心仪，少爷，一定。”
阿无撩起衾被赤脚下床，为少爷盛了一杯安神温牛乳，好言劝说，檀少爷手握牛乳，不急着喝下，眼睛亮汪汪。
闹了许久，见檀少爷终于眠下，阿无长舒一口气。
阿无是习武之人，睡得极浅，夜深，她爬起来给睡相很不妙的檀少爷掖被子。
卢檀背对阿无，发出清浅的呼吸声。
阿无半跪在榻侧，轻轻掖好檀少爷的被角，却被梦中的檀少爷一把捉住手指。
“情...不知所起，一...一往而深4，我的卿卿，你害我好苦......”
“我是卿卿，少爷，我也只心悦你...”
阿无无奈接话。
檀少爷翻过身，一张恬静清逸的睡颜突然放大，温暖的呼息，痒痒地蹭着阿无的脸。
少爷好昳丽的美貌，阿无在心里叹了一句，想到少爷的手还握在自己手中，感受到触感的温热，阿无的呼吸突然急促，心漏跳一拍。
“卿卿，卿卿......”
“我在，我在。”
檀少爷听到满意处，放开阿无的手，惬意地陷入深眠。
夜里，阿无看卢檀歇下了，轻轻回到自己床上盖上衾被。
偌大的卢府，雀喧鸠聚，没有秘密。
上到主子小姐，下到杂役小厮，都被数十双眼睛盯着，行不能有差池。
阿无摸着怀里揣着的白玉簪子，思念母亲与已逝童年，倦极入眠。
梦中，她身边云雾缭绕，宝相十色，她无意间闯入太虚幻境。
面前金雾辉煌，八万四千法门次第展开，阿无推开一扇，走进去。
她看见一位婉婉有仪的世家小姐与自家主人卢檀亲昵，卢檀伸手，轻轻拨开少女额前碎发，吻在少女额头，二人凤冠霞帔，风光大婚。
阿无又打开第二扇法门，风景又不同：人至壮年的卢檀位极人臣，风头无两。他携爱妻入宫面圣，贵妇人身加诰命，回到地方兴办女子乡学，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阿无叩开第三法门，卢檀携一粉妆玉琢女子，二人手牵手，乘小舟泛舟湖上，私定终身。小茅屋里，粗服布衣的男人洗手做羹汤，二人田园生活逍遥自得。
阿无看到主人卢檀与同一女子情定三世，婚姻美满，心头竟然怅然若失。
她发现自己还在第三扇门内，终于按捺不住，奔到那女子跟前，轻轻伸手抬起女子下颌，想看清她是薄卿卿不是。
“你看我是谁?”那女子抬头，粗服乱头不掩倾城国色，阿无恍然发现，那女子容貌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原来与卢檀有三世之缘的女子竟然是自己。
阿无惊讶，从梦中惊醒，扑通一声坠床。
卢檀却还是盹着，嘴中轻轻呓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阿无背着少爷偷偷走出暖阁，在小花园的水潭前跪坐，用凉水猛击自己的脸以保持清醒。
月光下，镜面一般水潭被阿无打破，过半响，又恢复成镜，映出与阿无与梦中女子一般无二的容貌。
阿无羞恼气结，再次出手打乱水面。
水镜中的美青年束发正冠，长眉斜飞入鬓，容貌阴柔清俊。
她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女娇娥哪里有不谈情情爱爱的，阿无此刻被命运之神揪住了小辫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太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