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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劫玉   九月江 ...

  •   九月江南秋色,黄雀雨,鲤鱼风。1

      阿无走入客栈,扰动檐下风铃。

      风铃遇薰风习习,乱撞叮咚,宛若银鱼在浅水里扑腾,涎玉沫珠。

      见店小二过来招呼,阿无连忙拉低黎色不秋草斗笠,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路人模样。

      这是一家赏金猎户与三教九流出没的黑店。

      阿无长长喟叹一声:今日,她在此落脚,是要等待、监视、扑杀一个人。

      左手轻轻拂过跨侧一把月型弯刀,阿无指尖轻弹,发出“啪嚓”一声脆响,刀尖在日光下寒光凛凛,预示了今日必将血溅的命运。

      青天高悬,日煎人寿。

      “他,怎的还不来?”

      霎时间,门扉被大力撞开,阿无见一位头上生了癞的市井溜子囫囵进来,不由得轻笑一声。

      作为一个过来人,她的建议就是别过来。

      ......但,那人到底还是来了。

      癞子径直走入客栈,左搂右抱,抓着两位农妇打扮的赢弱女子,呼哧呼哧笑道,“快哉!今日又做成一笔大的!”

      他乖张喝令那两个农女,“多吃点,吃得丰腴些,我才能把你们在花楼卖出好价钱。”

      两位女子听了只是埋头,不敢大声哭,红泪洇乱胭脂,一串串垂坠在汤碗里。

      几位正直的乡民看不过眼,几欲上前解救弱女。

      阿无重心前移,在座位上坐稳,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觑着即将被卖进花楼的两位农女。

      癞头是这一带有名的皮条客人牙子,靠从饥民手里买女人,再转手高价卖给花楼为生,赚得盆满钵满,乐此不疲。

      因为性格狠厉,也结交了黑白道上的势力,旁人都惧他三分。

      阿无一路尾随视奸,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与那癞子蔡相对,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件曾经属于阿无的至宝。

      心痒难搔,她非要那东西回到自己手上不可。

      她拉起手中弯刀,伺机而动,如猛隼拿兔,饿虎扑食,宝刀浑然如秋水,绽开一抹艳蓝。

      癞子蔡臼头深目,昂鼻结喉,皮肤如漆,其貌不扬,头顶用所剩不多的头发扎了一个小髻,上面颇为怪趣地斜插一支白玉簪子。

      阿无看见那白玉簪子,眼前一亮。

      那癞子蔡昂起头,颇为得志意满,亮出狰狞粗粝的双手,对可怜女子的脸颊左右开弓。

      “你这个小贱妇,谁准你哭?”

      “饶过那姑娘。”

      “别吠叫,你可知道我是谁吗?我杀了你啊!”

      癞子蔡哈哈大笑,从身侧抽出一把匕首,想逼退阿无。

      阿无唇边绽开一个冷笑。

      刀尖龙吟,阿无不知何时闪至癞子蔡身侧,细细丝线悬在她纤细手指和弯刀刀柄之间。

      她巧掷弯刀,当啷一声,刚好打落癞子手中的匕首,顺着丝线收拢弯刀于指尖。

      “我倒是知道你是谁,你是癞子蔡,倒卖良家女为生,黑白通吃......而你发上的簪子,可有来头了,是宫中式样,不知是你巴结的哪位显贵赏给你的......”

      “嘿嘿,你倒是了解我。”

      “了解你?你不想想,也许我是一路跟踪你呢?我好奇你手里的玉簪子,告诉我,是谁给你的?”

      “滚,老子没空理你。”

      癞子看阿无执刃锋利,事情不对,连忙拔下簪子,宝贝地藏到身后,准备拉着女子脱身。

      “当啷,”弯刀从阿无手中突出,色迎霁雪,宝锋流霜,凄厉戳进癞子面前的石墙里,“告诉我,否则你走不掉,”阿无口吻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无手起刀落,“啪嚓”一阵血雾弥漫,癞子的左手被生生砍断。

      热乎乎淋漓漓鲜辣辣的血水溅了一地。

      断手中拿着的白玉簪子破空,稳稳落进阿无怀里。

      “是...是范阳望族,当今的吏部尚书裴大人的族人给我的。”

      好啊,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哦,是吗?滚吧,饶你一命。”

      阿无面上露出一个比地狱修罗还惨然的微笑。

      癞子囫囵几步,挟着断臂飞也似逃走。

      阿无冷峭笑道,凡事看得开,但从不影响我记仇。

      她觑着满地鲜红,横刀一甩,落去刃上血渍,快意微笑。

      她叫白月无,家人都唤她“阿无”,本生在江南望族白家,幼年锦衣玉食供养。家人世代簪缨,是清流之辈。

      却惨遭变故,家族得罪皇亲贵戚,被加害抄家,一夜之间鹿走苏台。

      阿无本是女儿身,与孪生哥哥离开家乡避风头。不料所乘坐渡船沉没,阿无得救,哥哥却下落不明。

      阿无死死咬住嘴唇,几滴鲜血顺着唇角落下:彼时整个家族已被肃清,无路可回。她为了复仇假死,隐姓埋名,不得不以男子身份活下去。

      成年后便独立行走江湖,阿无凭借自家抄家之物的流转,探查当年真相。

      这白玉簪历经抄家,辗转几任主人,终于回到自己手里,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阿无悠悠叹一口气。

      她男子扮相清俊,松风水月,右眼下一颗玲珑蓝痣,宛如一滴苦泪盈盈。

      轻轻用指腹摩挲着纤细的白玉簪,心头掠过一丝哀伤,她记忆里的母亲就曾用这把簪子为自己束发。

      可惜,前尘已逝......

      但所幸追查到了线索,下一站,就是范阳。

      阿无清茶不点唇,立刻动身,轻骑打马,经潼关、虎牢关,在各个驿站换快马一路前往范阳。

      她抵达范阳时,已是夜深。

      愁云惨淡,万树无色,加上走长途的风尘仆仆,她只觉穷途末路。

      阿无抿着干涩的嘴唇,从街衢的馄饨摊讨要一碗清水,坐在街牙子上抿水。

      秋风萧瑟,天气苦冷。

      好家伙,今日的秋风是把她吹明白了,没刀可以,但没鹤氅是真不行,她默默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物,静静观看闹市川流。

      倏忽间......

      阿无手中盛粥的瓷碗落在地上,“啪嚓”一声碎成两半。

      自己的手依然簌簌发抖,她想起农谚里说碗破是不好的兆头,伸手压住右眼皮,她的右眼又突突跳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不远处一阵响亮的军号破空,惊起飞鸟阵阵,围绕在闹市街头的人流被巨力分开,街边赫然出现两队穿甲胄的官兵。

      领头的官兵御马而行,他手里拿着一副带斗笠提弯刀的少年画像,让看热闹的居民观看寻人。

      前几日,江南某客栈有居民被劫,还被残忍砍下手臂,封锁江南寻凶无果,便查到了远处的范阳边界来。

      那癞子蔡上头的人定然气得吐血,所以立誓要把凶手寻出来,阿无心中了然。

      阿无看着官兵渐渐走近,嘴角抿成直线,面无表情,却心如擂鼓,脑中万马脱线狂奔。

      她趁馄饨摊老板没注意,把弯刀偷掖进小摊后的菜篮里,背对着官兵的方向,一溜小跑跑进喧嚣人群里。

      摩肩接踵,她被人群挤到一片空地。

      阿无抬起头,正撞上面前上悬着写“卢”字的灯笼。

      一问,旁人只道入秋了,范阳当地的名门卢氏开摊施粥。

      她一定要寻一个能隐蔽自己,不被官兵认出的去处,否则,自己便被这巨网抵死纠缠,纵使做困兽之斗,亦是毫无胜算,面临前功尽弃之局。

      “大家都让一让!”

      “徇私不报者,皆按凶手同罪论处!”

      “这位乡亲,你可认识这画上的少年吗?”

      几位官兵提着缉凶令走到了卢家施粥摊附近,乡民们看见几位军爷,都纷纷让路,露出谄媚的微笑来。

      阿无快步挤到粥摊门棚内,扯下头巾挡脸,学流民的样子争了一瓢粥咕嘟嘟灌下,她饮得急,汤水灌进喉咙,阿无不禁咳了几声,待许久才平复顺气。

      “慢点喝,别呛了......”一个好听的男声说道。

      这清澈声音让阿无身边飞速流转的时间停顿下来,她火急火燎的心事,此刻也如被一双大手熨帖地抚平了。

      阿无抬头,面前立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少年,生的极好看,他与自己年岁相仿,面如傅粉,唇似丹朱,纡朱曳紫,端得飘逸显贵。

      阿无脸红,微微怔住,身后梧桐空阶细语,风一吹,千叶鸣音。

      恍如隔世,恰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2宛如前世似曾相识一般。

      “这位便是范阳世家卢家的小少爷......”白月无听身后的难民说,不由得心领神会,只有富裕的水土,才能养出这般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来。

      身后,几位军爷拔步走向粥棚的方向。

      阿无瞥见了,不由得心急火燎,她的眉头因为这一手死棋而紧紧蹙起,情势迫人,她竭力想破局,也顾不了那许多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给卢少爷连磕三个响头。

      阿无额角被磕得生疼,长久跪伏于地,仰起头,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苦”字。

      少爷,给个机会,她心中嘀咕着。

      “少爷,行行好,我自极北之地来,家里发了饥荒,供不起弟兄们,所以来范阳找条活路......”

      “巧得很,卢府最近在找下人,要求能吃苦,容貌端,但最重要的是人要伶俐。你若有意,揭下灯笼下挂的灯谜,你若答得出来,卢府便收下你。”

      看着阿无面露难色,又对自己行此大礼,似是真的生活困苦至极,卢少爷心软了,笑眯眯看着阿无,看着指了指摊位上悬着的红灯笼说道。

      似自己这般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也能寻到一片落脚安身之处吗?阿无心跳一阵大似一阵,鬼使神差地扯下灯笼下的纸条。

      上书,“四面皆山无出路,一溪流水入溪途。”3

      这诗谜恰似白月无此时的心境,真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迫在眉睫之际,她依字形字义给出了答案。

      “卢少爷,谜案是画,对吗?”

      “答的不错,那你便做我的贴身侍仆吧,跟我回卢府,府里的人会交代你应做的活计。哦对了,我叫卢檀,你唤我檀少爷便可,还未问你叫什么?”

      “少爷就唤我阿无吧。”

      阿无前脚刚踏出粥棚的后门,后脚官兵就搜到了她刚才站的地方。

      阿无捂着砰砰跳的心口,惊魂甫定,心道:好险!

      卢檀先进入马车,拉了一把阿无,助她登上车轼,二人手掌相抵。

      摸到阿无因为习武,手掌心和食指内侧生出的薄茧,卢檀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上下打量了阿无一番,含笑道,“哦?今日我倒是捡着宝了,手上这么硬的茧,也是个有功夫在身上的,倒是和他们追缉的少年一样,你们俩该不会就是同一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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