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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她输给了一 ...


  •   “你…… ”婠婠的舞姿戛然而止。她的动作停在了一个极致诱惑的弧度,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里,瞳孔骤然收缩,映出寇仲迅速冷却的脸,和廊下那个对一切毫无所觉、只顾着玩水的女子,映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

      寇仲没有理她。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只是尘埃。

      他转身,走向阿缦,走向那片阴影,走向那盆水和那艘沉没的纸船,像被某种更强大的磁力吸引。

      他蹲下身,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伸手去拂开阿缦脸颊边一缕被夜露沾湿的碎发,然后自然而然地,去解她头发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枯叶。

      她的头发太长了,及膝,有几缕垂在地上,浸在了湿润的泥土里,像一匹价值连城却被随意丢弃的黑色绸缎,需要人悉心整理。

      “怎么不睡? ”寇仲问,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渴, ”阿缦说,然后她指了指铜盆,眼神纯然无辜,甚至带着点分享的意味, “喝了这个……甜的。 ”

      寇仲这才注意到,铜盆旁边倒着一个小巧的白玉杯,那是他书房里的东西。

      而阿缦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深色的水渍。

      他凑近那盆 “水 ”闻了闻,一股浓烈醇厚的酒气扑鼻而来——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深处、用来在重伤时镇痛吊命的烈酒,性极烈,寻常人一杯即倒,能醉死一头牛。

      她喝了一杯,也许两杯。

      因为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桃花般的潮红,眼神比平日更加涣散迷离,看着人时,焦距都有些对不准,像蒙着一层更厚的水雾。

      她醉了。

      不是因为贪杯,而是因为她 “不知道那是酒 ”,只是觉得甜,像糖水,就喝了。

      “难受吗? ”寇仲的心猛地揪紧了,那点因她打断天魔舞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担忧取代,被一种更原始的保护欲淹没。他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她微微偏头躲开,像猫躲开不喜欢的人。

      阿缦歪着头看他,因为醉酒,动作比平时更慢,也更软,像一滩化开的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站在庭院中央、被彻底无视的婠婠,彻底崩溃的事。

      她伸出手,不是抚摸,不是勾引,而是像小孩子抓住最信赖的依靠那样,用冰凉的手指,抓住了寇仲胸前微湿的衣襟。

      那力道依旧很轻,轻得只要他稍稍一动就能挣脱。但寇仲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她的手指带着夜露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细小的蛇。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寇仲的颈窝里,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里有让她安心的气息,能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带着酒气的哈欠,像最满足的猫。

      “你身上, ”她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埋在他怀里而有些含糊不清,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锤子,砸在婠婠的耳膜上,砸在她精心构建的自信上, “比那个姐姐……暖和。 ”

      那个姐姐。

      婠婠站在庭中,夜风吹起她薄如蝉翼、价值千金的红纱。那纱拂过她冰冷的肌肤,带不起丝毫暖意,只让她觉得更冷。

      她看着寇仲毫不犹豫地转身,看着他蹲在那个女人面前。

      看着他用那种她从未在任何男人眼中看到过的、混合了无奈、担忧和纵容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看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她是透明的。

      就这样用披风裹住那个连路都似乎走不稳的、醉醺醺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仿佛抱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灯火温暖的内室,将她一个人留在冰冷的月光下。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冰冷的月光,和月光下她孤零零的、狼狈的身影。

      婠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完美无瑕、精心保养的手。这双手,能施展最诡谲阴狠的天魔秘技,能让英雄豪杰甘心折腰,能翻云覆雨,搅动江湖,能让天下大乱。

      但她忽然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输给的不是另一个更美的女人,不是更高明的媚术,甚至不是所谓的情深意重。

      她输给了一种 “无知 ”。

      一种浑然天成的、对一切诱惑、算计、利害全然无觉的 “无知 ”。

      阿缦甚至不知道刚才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不知道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阴癸派妖女,不知道那杯酒能让普通人神魂俱灭,不知道那艘纸船沉掉的是怎样紧要的机密,不知道 “那个姐姐 ”意味着什么。

      她就像一团真正的、没有形体的雾。

      你所有的招数,所有精心编织的罗网,所有淬毒的魅惑打进去,都是空的,穿过了,消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只是觉得甜,就喝了;觉得冷,就找个暖和的地方靠着;觉得那舞 “吵 ”,就自己折船玩;觉得寇仲身上暖和,就靠过去。

      你倾尽所有,演给一片虚空看。而那片虚空,甚至不知道你在表演。

      婠婠轻轻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最终没笑出来。

      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像破碎的面具。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那灯光像一把刀,刺痛了她的眼。

      她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红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滴血融入了墨里。

      足踝上的银铃,直到此刻,才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发出了细碎清冷的声响,叮叮当当,零零落落,像一串终于破碎的、徒劳的梦,像一首挽歌。

      而内室里,寇仲正坐在榻边,用温水浸湿的布巾,给醉得不省人事的阿缦擦脸。

      她的及膝长发铺满了整个床榻,乌黑冰凉,像一片夜色流淌其上,有几缕缠在他的手腕上,不经意间,已绕了几圈,像一道温柔的、却正在无声收紧的绞索,将他牢牢捆住。

      烛火跳跃,映着她潮红未褪的睡颜,和腕间那道在柔光下也丝毫不显柔和的、苍白刺目的红痕,像某种命运的印记。

      寇仲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目光深沉如海。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自己滚烫的额头,轻轻贴在了那道冰凉的、象征着某种未知过往的痕迹上。

      “别走, ”他对着那道痕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句誓言,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恐惧, “别像她那样……不声不响地就走。 ”

      他说的 “她 ”,是那个同样不声不响消失在他生命里的女人。

      可此刻,他紧紧抱住的,是另一个更莫测、更脆弱、也更让他无力掌控的存在,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却又无法放手的女人。

      窗外,被云层遮掩许久的月亮,终于艰难地透出了一点惨淡的光晕,冷冷地照在庭院里那只黄铜盆上。

      盆中水已平静,那艘载着机密与野心的纸船,早已彻底沉底,化为乌有,只剩一点未能化开的墨迹,像一滴干涸的泪,沉在盆底,像某个未完的故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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