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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石青璇的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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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璇的箫声,是在子夜最深处响起的。
那声音不像从墙外传来,倒像从人心最幽静的角落里自然生出,像一缕极淡的烟,从少帅府后墙的缝隙间、从婆娑的竹影里袅袅升起。
袅袅娜娜,不疾不徐,直上九霄,穿透了尘世的喧嚣。
调子是《止水》,慈航静斋秘传的清心普善咒,据说有洗涤尘虑、照见本心的奇效,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助人斩断情丝,堪破虚妄,得窥天道门径,飞升仙境。
徐子陵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松,又如一柄入鞘的、宁折不弯的剑,像一尊石像。他需要这箫声。迫切需要。
自从那夜暴雨廊下的初见,自从阿缦腕间那道冰裂似的红痕无意间印入他的眼帘,自从她的呼吸、她的长发、她那无知无觉的触碰一次次侵入他的感知,他那颗本以为圆满无瑕、澄澈如镜的道心,就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裂痕起初很细,像瓷器上最细微的冰纹,但每分每秒,都在以一种令他心惊的速度蔓延、扩大,像蛛网般密布。
他需要用这至清至净的箫声,来修补,来镇压,来将那裂缝弥合。
箫声清越,如冷泉流过石上,又如雪花落在松针,渐渐盈满了静室,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徐子陵闭上眼,心神随着旋律沉浮,像一片叶子顺流而下。
他看见了一片湖,很大,很静,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片落叶,没有飞鸟的倒影,甚至没有天空的投影。
那是绝对的 “空 ”,绝对的 “静 ”,是道家追求的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
那就是天道,那就是他本该心无旁骛追求的境界——无情,无我,无挂碍,方能得大自在,大解脱。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与箫声的韵律合而为一,像两条交缠的蛇。
杂念如尘埃,正在被这清越之音一一拂去,心湖正在重新变得澄澈。
就在这时,一声轻哼打破了这片精心营造的寂静。
很轻,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冬日里怕冷的小猫在梦中咂嘴,又像羽毛轻轻搔过最敏感的耳廓,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鲜活的生命力。
徐子陵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没有睁眼,道心微澜,但他立刻稳守灵台,试图将那一丝涟漪抚平,重新沉入那片无波无澜的静湖,那冰冷的、安全的、没有痛苦的水底。
但第二声紧跟着来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源自身体本能的声响。
伴随着布料细微的摩擦声(是她翻了个身,寻找更舒服的姿势),伴随着一种缓慢的、深长的、带着温热湿气的呼吸声。
——平稳,却充满了存在的实感,像春风顽固地穿过看似密不透风的竹林,像溪水执着地漫过看似干燥的沙滩,带着一种活着的、温热的、不容忽视的韵律,强行钻入他试图封闭的感官,像种子钻破冻土。
徐子陵倏地睁开了眼。
阿缦睡在他旁边的榻上。
她本该在隔壁那间更舒适温暖的卧房,但今夜她抱着枕头,赤着足,迷迷糊糊地蹭到静室门口,说 “那里冷 ”,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
徐子陵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让她进来的,或许是她那双朦胧睡眼望着他时,他就已经输了,已经投降了。
此刻,她裹着他白日盖的薄被,蜷在榻上,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幼兽,及膝的、墨绸般的长发如泼墨般铺满了整个榻面,甚至有几缕顽皮地垂落在地上,在清冷的月光下,发尾沾上了夜露,显得愈发黑亮沉重,像水草,像某种有生命的纠缠。
箫声还在吹,石青璇的箫技已臻化境,那《止水》的旋律空灵剔透,像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网,温柔而坚定地笼罩下来,试图将徐子陵逸散的神魂重新收束、净化,拉回到那无情的道境。
但徐子陵听不见了。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那清越的箫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充斥他耳膜的,占据他全部心神的,是另一种声音——阿缦的呼吸。
那呼吸并不均匀,有时轻浅,有时深长,偶尔还会在换气时带出一点小小的、可爱的鼾声,像幼兽的呜咽,像最原始的生命赞歌。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很淡,像被水轻轻晕开过的胭脂,随着呼吸,微微开合,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邀请什么。
胸口在薄被下规律地起伏,那烟粉色的纱衣寝衣本就单薄,此刻更随着呼吸,勾勒出柔软而脆弱的轮廓,轻轻颤动,像风中的花。
徐子陵看着那起伏。
他看着那缕从她光滑肩头滑落、垂在榻边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凝固的夜色;看着她无意识间从被中伸出、抓住被角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像贝壳;看着她腕间那道在月色下愈发显得苍白、像一道微小裂痕的红痕,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仿佛也在静静呼吸,也在静静脉动,像一条沉睡的、美丽的毒蛇。
石青璇的箫声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陡然拔高了一个音,清越激扬,像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警示,像一记醍醐灌顶的棒喝,试图将他从这沉溺的边缘拉回,试图唤醒他那沉睡的道心。
徐子陵却缓缓地、缓缓地站起了身。
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像被某种不可抗拒的磁力吸引,他走向了阿缦。脚步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像一片秋叶飘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他跪坐在榻边,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丝空气,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温热的肌肤,不是去抚平她微蹙的眉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去接住那缕即将垂落到冰冷地上的长发——那头发太长了,长得不合常理,长得像一种温柔的、甜蜜的、足以溺毙所有清醒的陷阱,像通往地狱的路,铺满了鲜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冰凉顺滑的发尾时,阿缦在睡梦中,轻轻地翻了个身。
她面对着徐子陵,眼睛仍然安然地闭着,像最信任世界的孩子,温热而带着淡淡甜香的呼吸,却毫无阻隔地、轻轻地喷在了他僵在半空的手背上。
那气息很热,与发丝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还带着一点点睡前偷喝的甜酒气息,和一种说不清的、独属于她的、像雨后泥土混合了枯萎花草的、微醺的甜香,像迷药,像诅咒。
徐子陵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离她的脸颊只有寸许,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看着她的唇,近在咫尺,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开合的缝隙,看着里面若隐若现的、柔软的舌尖,看着那温热气息拂过自己手背带来的、细微的战栗,像电流,像火星,能燎原。
墙外,石青璇的箫声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和谐的颤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终于不堪重负,铿然崩断!
余音在夜空中凄厉地回荡,旋即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像一声绝望的叹息。
箫声,停了。
徐子陵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察觉那救赎般的箫声已然断绝,那通往天道的阶梯已然崩塌。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掌心那缕微凉的发丝,和手背上那一点温热的吐息所占据,被那呼吸的韵律所俘虏。
他轻轻托起阿缦垂落的长发,将它们一缕一缕,仔细地拢在怀里,像拢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逝的、黑色的泉水,像拢着整个世界。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慢慢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那捧冰凉柔软、带着皂角清甜和更深邃气息的黑发之中。
那头发很香,很软,冰凉的触感让他灼热的皮肤感到一丝慰藉,却又引燃了更深处的火,那火从心底烧起,烧得他道心崩塌,烧得他甘愿沉沦。
静室里,只剩下阿缦均匀的、毫无所觉的呼吸声,和徐子陵压抑的、沉重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像两条交缠的蛇,像一首绝望的安魂曲。
墙外,竹林边,石青璇握着那管天下闻名的玉箫,指节捏得发白,在月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像握着一块冰。
她感应到了静室里发生的一切——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 “道 ”的共鸣与崩塌,通过那骤然断裂的气机。
她清晰地感觉到,徐子陵那颗原本澄澈剔透的道心,那曾让她也为之欣赏的 “无情境 ”,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华丽沙堡,正在被某种温热的、潮湿的、缠绵的、毫无意义可言的 “存在 ”本身,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瓦解、吞噬,化为乌有。
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有什么人,永远回不来了。
石青璇静静地站了片刻,月光照在她清冷绝俗的脸上,无喜无悲,像一尊玉像。
最终,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融入夜色,了无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她收起玉箫,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像一片投降的、融化的雪,像一朵被夜露打湿的白梅。
而静室内,徐子陵保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姿势,脸颊深深埋在那冰凉馥郁的发间,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天光,直到晨露打湿了窗棂。
他错过了今夜月色最好、心绪最宁时,可能触及的、那玄之又玄的破碎虚空的一线灵机,那通往永恒的门为他打开又关上。
但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拥着那冰凉的发,脸颊感受着那细微的呼吸,忽然觉得,怀中这真实而脆弱的温暖,耳畔这平稳而鲜活的声音,比那虚无缥缈、冰冷寂寥的天道,要真实千万倍,要珍贵千万倍。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像一幅水墨画,灰蒙蒙的,看不清未来。
而他的道,在遇见这团雾的那一刻,已然偏离了既定的轨迹,驶向了未知的、温暖的、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心甘情愿,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