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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风,毫无征 ...


  •   洛阳的夜是有重量的,尤其是少帅府的夜,那重量压在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那重量压在少帅府高耸的瓦檐上,压在庭院里沉默的假山石上,让倾泻而下的月色都显得黏稠,仿佛化不开的蜜,又像是凝结的血,带着甜腻的腥气。

      寇仲独自站在空旷的庭中,手里握着井中月,刀未出鞘,冰冷的刀身却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兽的眼睛,像某种潜伏的、即将爆发的情绪。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注定要来、也注定留不住的人。等一场交锋,或者说,一场仪式,一场关于沉沦与救赎的献祭。

      风,毫无征兆地变了。

      变得甜腻,馥郁,像熟透的桃子腐烂前拼命散发出的、最后一缕勾魂摄魄的香气,像某种致命的毒药在空气中弥漫。

      庭中的草木无风自动,叶片与叶片摩擦,发出一种类似叹息、又像呻吟的窸窣声响,像无数人在黑暗中低语。然后,红色出现了。

      不是正红,不是喜庆的红,是血将干未干时的暗红,是胭脂混了水、泼在雪地上洇开的暧昧,是欲望的颜色,是毁灭的颜色。

      婠婠从月影最浓的角落走出来,赤着足,雪白的足踝上系着精巧的银铃,但行走间,悄无声息,像幽灵,像梦魇。

      她的衣裳很薄,薄得像一层晨雾,又像一层精心熬制的糖衣,紧紧裹着那一具能让圣贤失语、让英雄折腰的完美身段。

      每一寸曲线,都在月光下散发着无声的邀请,像盛开到糜烂的花。

      “寇仲, ”她的声音响起来,像融化了的蜜糖,一滴一滴,精准地滴在人心最痒的刀刃上,带着毒, “好久不见。 ”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钩子,能勾出人的魂魄。

      寇仲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血在热,在跳,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响应着某种最原始、最本能的召唤。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阴癸派最高深的魅术——天魔舞。

      不是低劣的媚惑,是侵蚀,是让你的血液自愿变成牵引她的丝线,骨髓甘为取悦她的琴弦,是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温柔乡。

      婠婠的腰肢开始摆动,像一条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慵懒而危险;又像一尾在月光溪流中嬉戏的鱼,滑腻而灵动。那是生命最本真的韵律,是欲望最直白的书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无法抗拒的召唤。

      寇仲觉得口干舌燥,视线被牢牢粘在那扭动的腰肢上,那每一寸摆动都像直接摩擦在他的神经上,带起一串串电流。他的道心,那经过无数厮杀磨砺的意志,在这原始的、强大的吸引面前,像风化的岩石,正一丝丝松动、剥落,化为齑粉。

      “来, ”婠婠伸出手,指尖染着蔻丹,红得惊心动魄,像淬了毒的玫瑰刺, “抱我。 ”
      寇仲的脚,向前迈了一步。

      井中月在鞘中发出低低的、不甘的嗡鸣,像垂死的叹息,但他的身体确实在向前,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的眼睛开始发红,像一头被浓郁血腥味刺激、即将失去理智的猛兽,瞳孔里只剩下那抹舞动的红。

      就在这时, “咔 ”的一声。

      很轻,很脆的一声。像深秋里一根细小的枯枝被无意踩断,又像谁漫不经心地,撕开了一页空白的宣纸,打破了某种精心营造的幻觉。

      在这充满了甜腻香气和魅惑韵律的庭院里,这一声轻响,却像一道冰冷的霹雳,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令人意乱神迷的浓雾,像一盆冰水浇在滚油上。

      寇仲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阿缦坐在廊下的阴影里,背靠着朱红的廊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只是从一种困跌入另一种困。

      她面前摆着一只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孤零零地漂着一只纸船——那是寇仲书房暗格里、本该锁死的洛阳城内暗桩联络图,此刻被她用那双笨拙又神奇的手,折成了一艘有模有样的、歪歪扭扭的船。

      她正用一根纤细的手指,百无聊赖地,轻轻戳着那纸船小小的帆。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专注和无聊。

      “沉了, ”阿缦说,声音软得像最深的梦呓,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与庭院里甜腻的魅香格格不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又沉了。 ”

      纸船吸饱了水,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无可挽回地向下沉去。

      墨迹在水中无声地晕开,像一团团化开的、黑色的血,又像夜幕本身在溶解,在哭泣。

      阿缦看着它沉没,看着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联络点、逃生路线、秘密口令在水中扭曲、变形、最终消失不见,她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串银铃,不小心掉进了冰冷的瓷碗里,碎成一片清凌凌的、毫无杂质的愉悦,像一首关于毁灭的童谣。

      寇仲看着那艘沉没的船,看着阿缦腕间那道在月光下苍白得刺目的、冰裂似的红痕,看着她被夜露打湿的烟粉色衣袖紧紧贴在纤细的手臂上,看着她那双映着水面破碎月光的、仿佛永远盛着困倦、此刻却因简单快乐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身上的热,退了。

      那股被天魔舞强行点燃的、灼烧理智的欲望之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啦一声,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刺鼻的焦味。

      天魔舞的余韵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他四肢百骸中抽离,留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的清醒,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

      他再回头看婠婠,那个还在月光下扭动腰肢的、每一寸都完美到极致的、活色生香的躯体,忽然变得无比滑稽——像一场演过了头的、用力过猛的戏,像一张浓墨重彩却掩盖不住底下苍白的面具,像……像很多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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