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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是道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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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看着寇仲手上那团糊掉的、代表着破碎计划的纸浆,看着阿缦腕间那道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苍白刺目的红痕,看着她及膝长发垂落在水盆边,发尾已经吸饱了水,沉得像一缕缕深黑色的、哀伤的海藻。
他忽然想起师妃暄。
师妃暄也拿过图,那是慈航静斋绘制的、标榜着救世济民的天下大势图。
她曾指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眼神清冷而高远地跟他说:“子陵,你看,这是天下,是苍生。”
那时他觉得她很高,很远,像山巅不可触及的雪,像天上流动的云,背负着沉重的道义,令人仰望。
但阿缦不一样。
阿缦把天下拿在手里,只觉得这纸厚实,适合折船。
然后她看着载着天下的船沉下去,看着墨迹在水中化开,还觉得那晕染的轨迹很美,很有趣,很平静,像一幅无心挥洒的水墨画。
徐子陵走过去,没有看那团烂掉的纸,也没有看寇仲颓然的脸。
他拿起一块干燥的布巾,不是去擦那张承载了太多、又失去了一切的烂纸,而是蹲在阿缦身边,轻轻捧起她湿漉漉的发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擦拭一件绝世无双、却又易碎无比的瓷器,仿佛那湿了的发丝,比什么天下大局都要紧,都要真实。
“湿了, ”他说,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会着凉。 ”
阿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清俊而平静的侧脸,忽然伸出另一只没有沾湿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触碰很轻,像蝴蝶的翅膀拂过,带着水汽的微凉。
徐子陵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到她冰凉柔软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滑下去,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带来一丝战栗,然后融化了,只留下一点湿意,和某种无法言喻的印记。
“陵少, ”阿缦说,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刚哭过似的鼻音,眼神却纯然好奇, “你身上……有香味。 ”
那是道家的熏香,是徐子陵多年来静坐练气时习惯的、用来宁神静心的气息。
但此刻,在那团湿雾般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触碰下,在那双倒映着月光和烛火残影的眸子注视下,那熟悉的香味不再象征着清净与超脱,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沉溺,一种让人想要坠入的深渊。
窗外,月亮终于完全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屋内,最后一缕烛火的青烟也散尽了。
黑暗中,只有阿缦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像某种温柔的、正在慢慢收紧的、无形的绞索,将两个少年牢牢套住。
而两个少年坐在浓郁的黑暗里,一个手里攥着烂掉的、冰冷的纸浆,一个手里攥着湿漉漉的、微凉的发尾,他们都沉默着,被那黑暗吞噬,被那呼吸缠绕,心甘情愿地,沉沦。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们都清晰地意识到——
洛阳,霸业,前路,那些曾经灼热燃烧、支撑他们的一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遥远,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像看一场别人的戏。
而近在咫尺的,只有这片黑暗,这均匀的呼吸,和掌心怎么也捂不热的湿凉,以及那腕间红痕在黑暗中仿佛会发光的、苍白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