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有疾》永瓷归安

4、物是人非 卧室里

　　卧室里余下一点淡淡的日光，透过窗纱洒在书桌的教材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苏情走到书桌旁坐下，随手翻开下学期的新教材，纸张带着油墨的味道。
　　一直就这样看到日落西山，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江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情情，出来吃饭啦。”
　　苏情合上书，起身拉开门。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饭菜，热气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有炖得软烂的红烧肉、香煎猪肝、清炒的时蔬，还有鲜美的蛋花汤，都是家常的味道。江素和苏永成并肩坐在餐桌一侧，两人挨得很近，姿态亲昵自然，另一侧对着两个相邻的位置，江淮坐在其中的一个位置上，苏情只好不情不愿地挨在旁边。
　　江素一边给苏永成布菜，一边笑着转头看向两人，语气里满是贴心：“明天就去学校报道了，你们俩开学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别落下什么。”
　　江淮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又淡然：“收拾好了。”
　　苏情也随口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嗯。”
　　苏永成开始絮絮叨叨交代学校里的注意事项，什么在学校要守规矩、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上课认真听讲不要走神，话一句句飘过来，苏情左耳进右耳出，眼神落在桌面的花纹上，半点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些叮嘱枯燥又乏味。
　　对面一双筷子伸过来，一块红烧肉夹进了她碗里，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苏永成温和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在学校千万别惹事，更别跟同学动手打架，安安稳稳读书就好。”
　　江素在一旁笑着嗔怪，眼神温柔地看向苏情：“你又瞎操心，情情看着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会打架呢。”
　　苏情指尖一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莫名心虚起来，悻悻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敢应声。
　　身旁的江淮偏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餐桌上只有江素和苏永成偶尔的轻声交谈，无非是一些生意上的事，苏情和江淮全程无话，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吃完后，苏永成主动帮着江素收拾碗筷、擦拭餐桌，动作熟练又自然。江淮没多停留，起身推了推椅子，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苏情在卧室待得发闷，便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电视里的声音热闹非凡，却丝毫没走进她心里。
　　没一会儿，苏永成洗干净手上的油污，用毛巾仔细擦了擦手，缓步走了过来，在她身旁的沙发位置坐下。父女俩沉默地坐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苏永成才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你妈妈以前在榕城一中可是出了名的高级教师，讲课好，还拿过不少省市里的教学奖项，在学校里很受学生和同事爱戴，你到了新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别给你妈妈丢脸。”
　　苏情目光死死黏在电视屏幕上，明明没看进去半点内容，却依旧不肯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嗯。”
　　苏永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惆怅：“上学期你在学校打架那件事，爸爸托了很多关系，已经帮你摆平了，不会记进学生档案，也不会影响你以后升学。但是换了新环境，别再那样冲动惹事了。”
　　苏情紧紧抿着唇，依旧没吭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艺纹路。
　　“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息。”苏永成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女儿疏离的侧脸，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电视，“爸爸这些年忙着工作，没时间照顾你，你多体谅一下爸爸，爸爸现在岁数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公司以后，还指着你接手呢。”
　　谁稀罕。
　　苏情下意识在心底腹诽，满心都是抵触，她从没想过要接手什么公司，更不想被父亲安排好所有的人生。可当她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时，那点不屑和抵触忽然就硬生生顿住了。
　　不过短短几年未见，眼前的父亲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身形挺拔的模样。他鬓角竟已悄悄爬上了几缕刺眼的白发，不是零星几根，而是藏在黑发间，成片的花白，格外扎眼；原本硬朗的脸颊微微发福，带着中年人的臃肿，眼角和额头布上了深浅不一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更深，就连那双曾经总是透着锐利锋芒的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疲惫和沧桑，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无奈。曾经她印象里永远雷厉风行、忙于工作、很少顾家的父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老了，老得让她心头莫名一涩，鼻尖微微发酸。
　　那句满是不屑的腹诽，瞬间被她硬生生压在了心底，再也说不出口。
　　苏情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慌忙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我去收拾书包。”
　　说完便快步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房门，将父亲那声惆怅的叹息关在了门外。
　　苏永成望着她匆匆离去、带着几分逃避的背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落寞。
　　回到房间，苏情拉过书包放在书桌前，慢慢收拾起来。崭新的教材、厚厚的课外练习册、整齐摆放的笔记本、各类文具，一件件仔细地塞进书包夹层，整理得妥妥当当，随后将书包放在床边。她往床上一躺，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道了。
　　陌生又熟悉的学校，那个妈妈曾经教书、生活过的地方……心里莫名泛起一点紧张，夹杂着一丝茫然，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对未知环境的不安。
　　更让她郁结的是——她居然要和江淮一起上学。
　　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了，到了学校还要朝夕相处，一天到晚都要对着那张冷淡又讨人厌的脸，想想就觉得心烦。
　　苏情皱了皱眉，在心里默默念叨：那小子最好安分点，别没事找事，不然她可不会客气。
　　发了会儿呆，实在觉得无聊，她摸过枕边那只白色翻盖手机，翻开盖，指尖慢慢翻着通讯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通讯录里大多是以前学校的同学和朋友，如今隔着遥远的距离，各自有了新的生活，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能随时说说话、倾诉心事的人，心里越发空落落的。
　　指尖无意识地往下滑，目光忽然顿在通讯录的两个字上——妈妈。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口。
　　她手指微顿，缓缓点进短信界面。
　　最新一条短信，永远停留在了五年前。
　　短短一句，语气平淡又温柔：饭在锅里，回去热一下，别凉着吃。
　　苏情眼神暗了暗，眸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文字，没再多看，轻轻合上手机，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将脑袋紧紧捂住。
　　其实，她本就是在榕城出生的，这里，才是她最初的家乡，是她拥有过最纯粹快乐的地方。
　　榕城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港湾。那时候妈妈还在，爸爸虽然忙碌，却也会抽出时间回家，她还在上幼儿园，每天放学，妈妈都会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她的小书包，慢悠悠地骑到幼儿园门口接她，然后再带着她去榕城一中。妈妈要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备课，她就乖乖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拿着铅笔涂涂画画，闻着办公室里淡淡的粉笔灰味道，听着妈妈和同事轻声交谈的声音，看着窗外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觉得无比安心。
　　那时候他们一家住在榕城老城区的大合院，一间小小的平房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挤得满满当当。合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邻里之间格外亲近，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院落，大人们坐在门口唠家常，小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吵吵闹闹却格外温暖。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枝繁叶茂，妈妈会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给她扇着扇子，讲学校里的趣事；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围在小小的煤炉旁，烤着火，吃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日子不算宽裕，甚至有些清贫，却满是烟火气，满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那时候的公共厕所虽然简陋，院子里的路面也不够平整，可每一处都藏着她儿时的欢声笑语。妈妈会牵着她的手，在巷子里慢慢走，给她买路边小摊甜甜的糖葫芦、软糯的棉花糖；会在下雨天，撑着一把旧伞，把她紧紧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守在床边，细心照顾，寸步不离。
　　后来爸爸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小县城，执意要去大城市里打拼，想要给她们母女更好的生活。妈妈笑着支持，辞掉了榕城一中的工作，跟着爸爸一起去了市里。起初日子过得艰难，一家三口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可只要妈妈在，就依旧温暖。再后来，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开了公司，赚了钱，一家人终于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小二层别墅，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有了干净独立的卫生间，日子越来越好，可妈妈却因为常年操劳，再加上老宅院卫生环境不好，染上了严重的肺病，反反复复，终究没撑过几年，永远离开了她。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就彻底空了一块。
　　妈妈走后，父亲心底的悲痛无处安放，便尽数埋进了工作里。他像是一头被抽断了缰绳的蛮牛，没日没夜地泡在公司里，应酬、谈项目、跑业务，常常深夜才拖着一身酒气回家，清晨天不亮又匆匆离去，连和苏情说上一句话的空暇都挤不出来。
　　那时苏情还在上小学，被送进了全托班，平日里的吃喝拉撒、学业琐事，全靠老师看管。小小的身影在全托班的宿舍里，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父母接走，孤零零地等着，却始终等不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她上了初中，父亲依旧忙得不着家，索性雇了保姆来照料她的起居。可保姆终究是外人，守着偌大的别墅，做着机械的家务，给不了半分温情。偌大的房子，总是静得可怕，白天只有保姆走动的声音，夜里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连一盏亮着的灯都要自己去开。餐桌上永远只有两副碗筷，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却没人看，只有嘈杂的声音填补着死寂。
　　没有妈妈的唠叨，没有父亲偶尔的陪伴，只有冰冷的墙壁、空旷的房间，还有数不清的独自吃饭、独自睡觉的夜晚。
　　那样的日子，压抑、孤单，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她受够了。
　　受够了偌大别墅里的空寂，受够了形单影只的三餐四季，受够了连一句“晚安”都要对着空气说的日子。
　　所以这次回到榕城，回到妈妈曾待过的地方，她心里藏着说不清的期盼——或许，这里能有她想要的烟火气，能有她再也寻不到的温暖。
　　可是，她奢望的东西，在这里……真的能找到吗？
　　物是人非，事事休。
　　苏情闭上眼睛。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就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再也找不回曾经那些温暖细碎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