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有疾》永瓷归安

3、邂逅清风 上午十

　　上午十点，阳光早已透过窗纱，将卧室染得一片暖亮，轻柔的敲门声才缓缓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情情，起床没，收拾收拾上街呀，小商品下午两点半就关门了。”
　　苏情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又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迟迟不愿从柔软的被窝里起身。
　　她昨夜翻来覆去大半宿才勉强入眠，眼下只觉得眼皮沉重，浑身都透着慵懒的疲惫。
　　意识在困倦里挣扎了许久，苏情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拖着脚步挪到门边，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睡衣，这才拉开房门。
　　客厅里早已洒满阳光，……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窗台上倚着一个人影——江淮依旧守着那个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身子微微靠着窗框，安安静静地看着。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在他挺拔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投下一层浅淡又好看的阴影，周身的冷淡似乎被晨光柔化了几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静谧。
　　苏情见状，眉头轻轻一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底暗自腹诽：装货。
　　她没再多看，转身径直走进洗漱间，刚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洗漱台上。一只干净的粉色洗漱杯稳稳放着，杯口搭着全新的软毛牙刷，牙膏早已被挤好，白白胖胖地贴在刷毛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江素一早精心准备的。
　　这份过于周到的热情，让苏情心里很是别扭，她不习惯旁人这般刻意的照料，尤其这人还是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名义上的继母。总觉得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她犹豫了一瞬，随后拿起牙刷，将上面的牙膏尽数蹭进洗漱池，打开水流冲得干干净净，然后自己重新挤了一小段牙膏，低头默默洗漱。
　　水流声响起，江素很快闻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粉色毛巾，毛巾上印着两只乖巧的小兔子，看着软糯又可爱。她笑着将毛巾递到苏情面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情情，用这个吧，阿姨新给你准备的。”
　　苏情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虽然这毛巾不是她喜欢的样式，却也不好当面驳了江素的面子。她伸手接过毛巾，低声说了句“谢谢”，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硬的客气。
　　快速洗漱完毕，苏情走到镜子前，抬手将一头乌黑凌乱的长发尽数拢起，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没有多余的发饰点缀，光洁的额头全然展露，眉眼本就生得明艳，此刻少了发丝的遮挡，那份张扬的美貌愈发夺目，搭配着挺直的脊背，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女独有的洒脱与不羁，和昨日里的疏离清冷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鲜活的朝气。
　　她整理好头发，转身走出洗漱间，刚一抬眼，就与看向这边的江淮对视了一瞬。江淮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本上，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苏情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心都是对这个冷淡又莫名其妙的少年的抵触。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了一身衣服换上——短款白色泡泡袖短袖露出若隐若现的腰线，搭配一条简约的八分休闲裤，衬得她身姿高挑，青春灵动，满是利落洒脱。
　　等她走出卧室，江素拿起包包，正准备带着苏情出门，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窗边的江淮，随口问道：“小淮，你和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吗？”
　　苏情站在一旁换鞋，心里暗自笃定江淮肯定会像昨日一样，沉默着拒绝。毕竟他从头到尾都一副厌世疏离的模样，压根不爱凑这种热闹。
　　可偏偏江淮没有。
　　江淮缓缓合上书本，抬眼看向两人，原本抿着的唇微微张开，似乎犹豫了一瞬，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淡淡吐出两个字：“好。”
　　苏情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她清晰地看见，江淮嘴角极淡地向上扬了几分，那是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揶揄笑意，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仿佛从未出现过，快得让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臭小子绝对是故意跟她作对！
　　苏情在心里气闷地嘀咕，却也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冷着脸，率先往门口走去。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家门，走到楼下，江素从包里掏出一把银色的车钥匙，对着不远处一辆小巧的银色轿车按了一下，车灯瞬间闪烁两下。她转头看向两人，温声说道：“上车吧。”
　　苏情看着眼前的小汽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从没想过，看起来温婉柔弱的江素竟然会开车。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江素温婉一笑，一边打开驾驶位车门，一边轻声解释：“之前特意去学的驾照，就是为了出门方便。这辆车是你爸爸买的二手车，也不怕剐蹭了，以后你们上学放学我送你们，省得走着累。”
　　苏情轻轻点头，嘴角牵强地牵了一下，没再多说，拉开车门坐在了后排，江淮则十分自然地坐上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穿行在县城的街道上。
　　这里虽是县城，却紧邻一线城市，少了大城市的快节奏与喧嚣，多了满满的烟火气息。盛夏时节，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男孩子们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清爽利落；女孩子们大多穿着碎花裙、短袖配短裙，打扮得清新甜美，还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结伴而行，脸上满是青春朝气。街边的小店敞开着门，吆喝声、谈笑声、电动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路面，斑驳光影随风晃动，处处都是温暖又踏实的生活气息，与苏情以往生活的繁华大都市截然不同，没有冰冷的高楼林立，反倒多了几分人情味。
　　车子缓缓行驶，最终在一栋气派的商业楼门口停下。江素叮嘱苏情和江淮在门口稍等，自己拿着车钥匙去停车场停车。
　　苏情和江淮并肩站在商业楼门口，两人全程无话，各自沉默。苏情本就懒得搭理他，索性侧过头，专心打量起眼前的建筑。
　　这是全城数一数二的大型商业楼，通体采用玻璃幕墙设计，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楼层不高却格外宽敞，门口摆放着各种小摊，进出的人流不断，随处可见提着购物袋的行人。眼看马上就要开学，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购置衣物和学习用品，显得格外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身影突然从她身后匆匆跑过来，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她的胳膊上，力道不大，却让她下意识地趔趄了一下。
　　苏情回过神，就见那个身影连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蹙眉回头，下一瞬，所有的烦躁都在眼底僵住，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了眼前的少女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素白的棉麻连衣裙，没有任何纹饰，裙摆随风轻轻拂过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干净得像初夏的月光；一头乌黑长发梳成两根柔软的麻花辫，乖乖垂在胸前，发梢带着自然的弧度，温顺又恬静。她的眉眼生得极柔和，眼瞳清澈透亮，不含一丝杂质，整个人素面朝天，却美得干净、纯粹、温润，没有半分攻击性，像一捧清泉，一眼便沁入心底。
　　没有惊艳夺目的妆容，没有刻意的打扮，却让人移不开眼，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少女显然慌了神，脸颊泛起淡淡的粉晕，眼神里满是无措与愧疚，连忙上前半步，声音轻柔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你没事吧？”
　　她站在那里，眉眼低垂，满是乖巧，连道歉都透着温柔，让人根本生不起半点怒气。
　　不远处，妇人牵着小男孩回头轻声唤她，少女闻言，脚步匆匆地跟上，却又频频回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依旧盛满歉意，对着苏情轻轻颔首，随后那抹纯白的身影，便渐渐没入熙攘的人群，再也看不清轮廓。
　　苏情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那一眼的印象太过深刻，少女恬静温柔的模样，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点点漫上来，不浓烈，却格外清晰。
　　“你没事吧？”
　　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了苏情的失神。
　　江淮靠近了她半步，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有些担忧。
　　苏情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事。”
　　心底那点因偶遇女孩而起的涟漪，很快平复下去，周遭依旧是喧闹的人流。
　　江淮轻轻皱了皱眉，目光在依旧有些发呆的苏情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往日的沉默。
　　没过多久，江素从不远处小步快走过来，额角带着些许薄汗，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让你俩等时间长了，咱们进去吧。”
　　说着，便带着苏情和江淮走进了商业楼。
　　楼内空调凉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天花板上悬挂着精致的吊灯，各大品牌店铺整齐排列，橱窗里摆放着各式新潮的商品，音乐声轻柔舒缓，扶梯上行人不断，热闹却不嘈杂，各类商铺一应俱全，衣食住行应有尽有，处处透着精致与繁华。
　　江素带着两人先去了女装区，进店之后，她满心欢喜地挑了一堆粉色、浅蓝色的公主裙、碎花裙，款式都软糯甜美，满心想着苏情穿上肯定好看，一一拿到苏情面前比划。
　　苏情看着那些过于甜腻的裙子，嘴角忍不住不停抽动，连连摆手拒绝，自己转身挑了两件简约的白色T恤，又选了一条百搭的黑色牛仔裤，全都是素净又舒适的款式，丝毫不爱那些花哨甜美的装扮。
　　江素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笑着付了钱。
　　随后三人又去了文具店，添置了开学要用的笔记本、笔、文件夹等各类文具，江素细心地给苏情和江淮各挑了一个书包，款式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一个黑色，一个红色，简单又大气。
　　等到逛完出来，三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满满当当。
　　一路提着东西回到家门口，刚走到楼道口，苏情却发现家里的房门竟然敞开着，一道缝隙露在外面，隐约能听见屋内传来的动静。
　　三人心里同时一紧，都泛起了忐忑，下意识以为家里进了贼。
　　江素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第一时间将苏情和江淮护在身后，紧紧攥着手里的包包微微举起，看样子像如果真的有歹徒，就打算拿着包直接砸过去。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进家门，抬眼一看，都愣在了原地——客厅里有两个安装工人，正拿着工具在墙角忙碌，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而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微微挺着小肚腩，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工人干活。
　　那男人看着正值壮年，身姿虽有些发福，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朗挺拔的英姿，周身透着几分商界人的威严，却又夹杂着待人的亲和，让人觉得既敬畏又亲近。
　　苏情看清那个背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江素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快步走上前，轻声喊了一句：“老苏。”
　　男人闻声回过头，看到门口的三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苏情心里五味杂陈，下意识地不自然别过头，不愿与他对视。
　　一旁的江淮一反常态，脸上露出客气又乖巧的笑容，微微颔首，轻声喊了一句：“苏叔叔。”
　　苏永成笑着点头，江素则走到他身边，开心地说着今天带两个孩子去逛街买东西的事，语气里满是雀跃。苏永成自然地挽住江素的肩膀，两人靠在一起言笑晏晏，画面格外融洽。
　　苏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刺目，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的抵触与别扭再次翻涌上来。
　　苏永成没在意苏情的疏离，温和地笑着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语气慈爱地开口：“情情，你的入学手续爸爸都给你办完了，我亲自去找的校长，给学校捐了一座图书馆，还跟校长说了你妈妈的事。校长听说你是婉茹的女儿，特意说会好好关照你。我看了你和小淮上个学期的成绩，都很优秀，给你们俩都安排进了火箭班，到时候让江阿姨带你们去跟班主任见个面就行。”
　　苏情心里毫无波澜，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旁边的江淮依旧保持着乖巧无害的模样，笑着对苏永成道：“谢谢叔叔，麻烦您了。”
　　苏永成笑着拍了拍江淮的肩膀，转头看向一脸抵触的苏情，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多说，转身又去指挥工人干活，一边开口解释：“天太热了，这房子当初租的时候没装空调，我跟房东商量了，找了工人来安装。最近我也没什么事，就在这边住几天，看着把空调装好，也能陪陪你们。”
　　江素闻言，轻轻嗔怪他费钱又费力，苏永成却笑着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都是为了两个孩子，只要他们过得舒服就好。
　　苏情听着那些腻歪的家长里短，只觉得心里烦躁不已，再也不愿多待，拎着自己的东西，转身径直走进卧室，反手重重关上了房门，将所有的喧嚣与刺眼的温情全都隔绝在外。
　　门外温情的低语、工人钻孔的轻响，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进来，混着夏日未尽的闷热，缠得人心口发闷。
　　苏情慢慢靠在门板上，轻轻闭上眼。
　　喧嚣被挡在了外面，可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却迟迟散不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掠过商业楼下的那一小片素白的裙角，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尘埃的眼睛，还有回头时那道轻柔又歉疚的身影。
　　那一抹柔软的白色，像一阵风轻轻掠过心尖，清清凉凉，淡而绵长。
　　在这满是局促与不适的陌生小城里，竟然成了唯一一点，让她觉得安稳又柔和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