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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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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陈雾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也没有去学校。
她“消失”了。
她在城西的廉租房租了一间小屋,一个月八百块,八平米,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楼道里的灯泡永远是坏的。但这间小屋是她用命换来的,是她的,只属于她。
她把支票兑了,把钱存进一个没人知道的账户。一百万,够她活很久了,但她一分也没动,都存起来了。
她找了一份咖啡店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五。每天站八个小时,做咖啡、送餐、擦桌子、洗杯子。累,但她不觉得苦。比起前世被家里人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这已经好太多了。
她继续画画。
不是那种应付考试的素描,是真正的画——山水、花鸟、街景、人物。她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会趁着休息的间隙画速写。画窗外的梧桐树,画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筹那个每周三下午准时来喝咖啡的男人。
柳知书。
出版社的美术编辑。
九月的一天,陈雾下班回来,在楼道里遇见了隔壁新搬来的住户。
那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她靠在墙上,低着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回来啦?”她说,声音软软的,“我等你好久了。”
陈雾站在原地,看着她。
叶梦梦。
十八九岁的叶梦梦,还没有成为那个十八线小明星的叶梦梦,还没有遇见商鳞的叶梦梦。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睛里还有一点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
“你是……”陈雾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住你隔壁呀,”叶梦梦指了指旁边那扇门,“刚搬来。房东说你也是一个人住,让我有事找你。”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叶梦梦。你呢?”
陈雾看着她,想起前世那些画面——她们一起走在炎热的街道上,尘土飞扬,苍蝇乱飞,两个青春年华的人像两个老妇人一样打量着充满失望的生活。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除此之外的生话,空无一物。
“陈雾。”她说。
叶梦梦说她房间的钥匙被房东落在了她的房间,陈雾找了一会给她了。
叶梦梦接过钥匙,又笑了一下:“那以后我们是邻居啦。有空一起吃饭啊。”
她拎起行李箱,打开隔壁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陈雾站在楼道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陈雾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栋高楼下面,仰着头往上看。楼很高,高得看不见顶,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刀。
有人从楼上掉下来。
一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裙子,长发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落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陈雾醒了。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摊开的速写本上。
她坐起来,拿起速写本。翻开,最后一页画着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站在高处,往下看。
下面有一行小字:
二十三楼。红色裙子。
陈雾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把纸页攥出了褶皱。
她想起前世叶梦梦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早晨,阳光也是这样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接到电话,手一抖,墨洒了。她盯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很久很久。
后来她去看过叶梦梦的遗物。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压在枕头下面——是她们两个人的合影。在小区门口拍的,两个人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陈雾,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做邻居。”
陈雾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温柔的打她巴掌。
她睁开眼,看着那行字,慢慢撕下那一页,撕成碎片。
叶梦梦住在隔壁。这一世,她们还是邻居。但不是前世那种等死的邻居。
陈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早点摊的油烟、潮湿的空气、还有隐隐的花香。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苏醒,高楼大厦反射着金光,像一座黄金铸成的城堡。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隔壁的门响了一下,叶梦梦的声音传来:“陈雾?你起来了吗?一起吃早饭啊?”
陈雾打开门。
叶梦梦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简单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朝气。她手里拎着两袋包子,笑盈盈地看着陈雾。
“我买了包子,一起吃啊。”
陈雾看着她,也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坐在陈雾房间里那张破旧的桌子前,吃着包子,喝着白开水。叶梦梦话很多,说她是来这座城市追梦的,想当演员,想当明星。说她从小就喜欢演戏,但家里不支持,她一个人跑出来的。说她现在在一个剧组跑龙套,一天八十块钱,管一顿盒饭。
“我迟早要红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红了,我就买大房子,请你住。”
陈雾看着她,没有说话。前世她也是这样说的。后来她没红。后来她遇见了商鳞。后来她以为那是爱情,其实那只是一场交易。后来她死了。
“陈雾?”叶梦梦看着她,“你怎么了?”
陈雾回过神:“没什么。包子挺好吃的。”
叶梦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吃包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陈雾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叶梦梦死之前,最后一次见面对她说的那句话:“陈雾,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被人真心爱过。”
陈雾把包子放下。
“叶梦梦,”她说,“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叶梦梦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事?”
“什么事都行。只要我在,我就会帮你。”
叶梦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呀,那我们说定了。”
她伸出小拇指。
陈雾看着那只手,慢慢地,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阳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温热的,明亮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雾白天在咖啡店上班,晚上回来画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描摹另一个世界。她画山水,画花鸟,画街景,也画那些她见过的人——楼道里佝偻的老人,天台上晾衣服的女人,水管旁抽烟的男人,窗户后面发呆的孩子。
叶梦梦每天去剧组跑龙套,回来就跟陈雾说今天的事。说那个导演有多凶,说那个女主角有多漂亮,说她今天演了一个路人甲,在镜头前面走了三秒钟,不知道能不能剪进去。
陈雾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两个人就这样过着日子,简单得像流水。
十月初,陈雾的画画有了些起色。
她终于搭上柳知书,那个出版社编辑。柳知书看了她的画,说喜欢,说有机会可以合作。
陈雾把那五幅画——楼道、天台、水管、窗户、门——带去给他看。柳知书一幅一幅看过去,每一幅都看很久。
看完最后一幅,他抬起头,看着陈雾。
“你的画有灵气,有技巧,有情感。但这些东西都太散了,像一盘散沙。你需要一个主题,一个系列,一个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陈雾。
“你有没有想过,画一个系列?比如说,你生活的地方。你住在城西的老工业区,那里有最破旧的房子,最底层的人,最真实的生活。这些东西,别人画不出来,因为他们没在那里生活过。但你不一样——你就在那里。你能画出的,是别人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但认真。
“陈雾,你的画太干净了。干净是好事,但干净也会让人记不住。你需要一些脏的东西,一些疼痛的东西,一些让人看了心里一紧的东西。”
陈雾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像鸽子笼的地方。想起那堵剥落的墙,那根漏水的管,那个永远昏暗的楼道。想起那些住在里面的人——韩姚儿,叶梦梦,还有无数个和她一样挣扎在底层的陌生人。
无论前世今生。
她可以画那些吗?她愿意画那些吗?
“我试试。”她说。
柳知书笑了:“好,我等你的画。”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雾上楼,走到四楼,看见叶梦梦站在她门口。
“你怎么不进去?”陈雾问。
“我没带钥匙。”叶梦梦说,声音有些闷闷的。
陈雾看着她。
楼道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怎么了?”陈雾问。
叶梦梦没说话。
陈雾打开门,把她拉进去,按亮灯。
灯光下,叶梦梦的脸清晰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嘴唇抿着,倔强地不说话。
陈雾倒了杯水给她。
“出什么事了?”
叶梦梦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沙的:“今天剧组那个导演,让我去他房间。”
陈雾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去。”叶梦梦说,“我说我有事,先走了。他就骂我,说不识抬举,以后别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雾,眼眶又红了。
“陈雾,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雾看着她。
前世叶梦梦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只知道叶梦梦后来遇见了商鳞,成了他的金丝雀,然后死了。但在这之前,她对她一无所知。
“你没做错。”陈雾说。
叶梦梦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没工作了。”她说,“那个剧组我回不去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天八十块钱,还管一顿饭……”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雾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
叶梦梦靠在她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闪而过。
陈雾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
“会好起来的。”她说。
叶梦梦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叶梦梦哭够了,坐起来,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她说,“把你衣服弄湿了。”
陈雾摇摇头。
叶梦梦看着她,忽然问:“陈雾,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陈雾沉默了一下。
“遇到过。”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
叶梦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
“我们怎么这么惨啊。”她说。
陈雾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想:不会一直惨下去的。
那天晚上,叶梦梦没回自己房间。
两个人挤在陈雾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像两只小猫一样蜷在一起。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叶梦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抽噎一下,像还在梦里哭。
陈雾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前世叶梦梦死的时候。二十三楼,红裙子,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没见过那个画面,但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这一世,不会了。
她在心里说。
叶梦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陈雾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脸照得柔和。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陈雾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