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藏》安饮中山千日酒

3、怨怒

　　她在这里安定下来，和叶梦梦如前世一般关系快速发展，逐渐变得亲密无间。
　　学校的事情她已经不过问了，家里人知道她从学校跑出来也不关心，打了个电话就算了。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雾收到一条信息。
　　“周三下午，市图三楼，靠窗。”——ZYC
　　陈雾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关了，继续工作。
　　周三那天，下午两点，她走进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正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他低着头看书，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陈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厌尘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间阅览室都亮堂堂的。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脚步声，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来这里？”周厌尘问。
　　陈雾看着他：“你让我来的。”
　　周厌尘沉默了一下，短短一瞬心里百转千回：“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雾没有回答，她打开了手机给他看那条信息。
　　他看着，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我发的。”
　　陈雾的心跳漏了半拍：“什么？”
　　周厌尘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不是我发的。我没有给你发这条信息。”
　　陈雾低头看那条信息，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不是他发的，那是谁？谁会知道她在咖啡店上班？谁会知道他们有过短暂交集？谁会费尽心机把她约到这里，又用周厌尘的名义？
　　她抬起头，看向周厌尘。那双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的意味。他在等她的解释。
　　“我不知道是谁。”陈雾说，“我以为是你。”
　　周厌尘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间阅览室都亮堂堂的，但陈雾忽然觉得有些冷。
　　“你得罪过什么人吗？”周厌尘问。
　　陈雾想了想，摇头。
　　“那有人对你感兴趣？”他又问。
　　陈雾的心跳快了半拍：“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上。
　　“你觉得是谁？”她问。
　　周厌尘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建议你小心一点。”
　　他心里有怀疑对象，可能是他的母亲，担心他对她有情，也可能是另一些无聊的人。
　　他站起来，把那本《局外人》收进包里。
　　“这本书，你看过吗？”他问。
　　陈雾点点头。
　　周厌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应该知道，默尔索最后怎么死的。”
　　他转身走了。
　　陈雾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阳光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落在她微微发凉的手上。
　　默尔索最后怎么死的？被处死的。因为他不肯说谎，因为他不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活着。
　　陈雾把那张纸条收起来，站起身，走出图书馆。
　　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她以为重生一次，至少能掌控一些局面，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天晚上，陈雾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比平时更暗——那盏坏了好久的灯泡终于彻底不亮了。她摸着墙壁往上走，走到四楼，看见自己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廉价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她蹲在那儿，像一只疲惫的兽。
　　陈雾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月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陈雾的心沉了下去。
　　李娟。她的母亲。
　　李娟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用那种陈雾熟悉到骨子里的语气说：“还知道回来啊？”
　　陈雾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前世最后几年，她们几乎没有来往。李娟知道她住在廉租房，知道她过得很差，但从来没来看过她。直到她死了，李娟才出现——不是来收尸的，是来找钱的。
　　“你弟弟要上学了，”李娟经常说，“家里钱不够，你给凑点。”
　　那时候她躺在太平间里，李娟站在外面，和医院的人讨价还价。陈雾想起这件事，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李娟皱起眉头：“怎么，我不能来？我是你妈！”
　　陈雾没说话。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李娟跟进来，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开始打量这间八平米的小屋。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破旧的床，那张堆满画稿的桌子，那个简易布衣柜，最后落在墙上贴的那些画上。
　　“画的什么东西？”她皱起眉头，“能卖钱吗？”
　　陈雾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能。”
　　李娟的脸沉下来：“不能卖钱你画什么？”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弟弟要上学你不知道吗？你爸腿疼舍不得看医生你不知道吗？我们在家里省吃俭用，你倒好，一个人在外面逍遥！”
　　陈雾转过身，看着她：“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李娟噎了一下：“那点钱够什么？”她梗着脖子说，“你弟弟要上补习班，一节课就一百多！你爸那腿，做个检查就得几百！你以为你寄那三五百的能干啥？”
　　陈雾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女人，想起小时候那些事。想起她被打的时候，这个女人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想起她饿着肚子的时候，这个女人把饭端给弟弟，说“女孩少吃一顿饿不死”。想起她考上高中想继续读书的时候，这个女人说“读什么读，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我没钱。”陈雾说。
　　李娟的脸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钱。”陈雾重复了一遍，“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房租八百，吃饭一千，剩下的都寄回家了。你自己算算，我还有多少钱？”
　　李娟瞪着她，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几秒钟，她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小雾，”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可怜，“妈知道你难。可你弟弟更难啊。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你不帮他谁帮他？你是我女儿，我不指望你指望谁？”
　　陈雾看着她。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了。小时候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大一点是“女孩读那么多书干嘛，你弟弟才是咱家的根”。后来是“你挣钱了，就该养着你弟弟”。她听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一把刀。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这把刀捅进来了。
　　“我没钱。”她第三次说。
　　李娟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陈雾，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女儿从小就乖，从小就让步，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该争什么。可现在，她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任她说什么都激不起一点波澜。
　　“你……”李娟开口，声音颤抖，“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陈雾没说话。
　　李娟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鼻子骂起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样对我？你翅膀硬了是吧？不管家里死活了是吧？我告诉你陈雾，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陈雾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像看一场戏。
　　李娟骂着骂着，忽然停下来。因为陈雾的眼神太冷了。那不是女儿看母亲的眼神，那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甚至更冷——那是活着的人看死人的眼神。
　　“你……”李娟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陈雾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叶梦梦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看见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李娟，看见那个女人指着陈雾骂的样子。
　　叶梦梦的脸色变了。她二话不说，冲进来，挡在陈雾面前。
　　“你谁啊？”她瞪着李娟，“凭什么骂人？”
　　李娟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孩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我是她妈！我管自己女儿，关你什么事？”
　　叶梦梦愣了一下，回头看陈雾。陈雾没有说话。
　　叶梦梦转回头，看着李娟，忽然笑了：“哦，你是她妈啊。那你怎么空手来的？来看女儿，不带东西，还带着个蛇皮袋——你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讨债的？”
　　李娟的脸涨红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她尖声说，“我女儿我生我养，我问她要钱天经地义！”
　　叶梦梦冷笑一声：“天经地义？我怎么看着像是来抢劫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
　　陈雾站在叶梦梦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自己前面。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前世她们住在一起，但从来没有这样过。那时候她们都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保护任何人，包括自己。但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叶梦梦会挡在她前面。就像她会在叶梦梦需要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一样。
　　“够了。”陈雾说。
　　两个人停下来，都看着她。
　　陈雾走上前，越过叶梦梦，站在李娟面前。
　　“你今天来，想要多少？”她问。
　　李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五千。你弟弟要交学费，要买学习资料，还要……”
　　“我没有五千。”陈雾打断她。
　　李娟的脸又沉下去：“那你有多少？”
　　陈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都拿出来。一共三百多块，是她预计这几天的生活费。
　　她把钱递给李娟：“就这些。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李娟看着那几张钞票，脸色阴晴不定。她伸手想接，又缩回去，想说什么，又咽下去。最后她还是接了。把钱揣进口袋，拎起蛇皮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陈雾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不甘，有怨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开口，想说什么，但看见叶梦梦还瞪着她，又把话咽回去。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叶梦梦关上门，长出一口气：“你妈？”
　　陈雾点点头。
　　叶梦梦看着她，眼神复杂：“她一直这样？”
　　陈雾没说话。
　　叶梦梦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陈雾的还凉。
　　“陈雾，”她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呢。”
　　陈雾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梦梦脸上。她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有光，像两颗星星。
　　“好。”陈雾说。
　　那天晚上，叶梦梦没回自己房间。两个人挤在陈雾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像两只小猫一样蜷在一起。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叶梦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身，迷迷糊糊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陈雾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脸照得柔和。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陈雾闭上眼睛。